《姣姣》影桃

17、第 17 章

　　此行的终站，是元祁与尘禾交界的边塞古镇——那是白靖泫、白月璃兄弟二人生母林忻悦，生前长居的地方。

　　林忻悦辞世已逾十载，这座庄园却依旧窗明几净，一如当年。这些年，白渡与白靖泫常来小住，仿佛如此便能离那位已逝的女子更近一些，守住这份念想。白靖泫在此长到七岁，一草一木皆是童年印记，连风里都裹着熟悉的暖意；可白月璃心中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沉甸甸地坠着——他忍不住嫉妒，嫉妒哥哥与娘亲有过那样真切的回忆，而他，连娘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

　　在此居住半月有余，白月璃心中的空洞日渐扩大。这日午后，他终是忍不住，悄悄走进了白靖泫幼时居住的院落。

　　屋内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唯有墙边一只硕大的木箱引人注目。白月璃缓步上前，掀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各式孩童玩具：彩绘的拨浪鼓、略显褪色的纸鸢、针脚细密的布老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件件取出，在地上整齐排开，而后屈腿抱膝坐下，失神地望着这些承载着时光的物件。

　　他随手拿起那只拨浪鼓，无意识地轻轻晃动，鼓声闷闷的，仿佛能穿透时光，将他带回从未经历的过去。心中酸涩难忍，眼泪不自觉滑落，委屈与不甘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丝莫名的怒气。他猛地将手中的拨浪鼓掷出，那小小的鼓具在地上翻滚几圈，孤零零地躺在了角落。

　　“为什么……”白月璃将脸埋入臂弯，终于放声大哭，任由积压多年的情绪倾泻而出。

　　此时，白靖泫刚从外归来，听闻弟弟去了他旧时的院落，心头便是一紧。果不其然，他刚走近院子，就听见了那令人心碎的哭声。他快步冲进屋内，只见满地玩具，白月璃蜷在木箱旁，肩膀因抽泣而剧烈颤抖。

　　“月璃。”白靖泫心疼地上前，将弟弟紧紧拥入怀中，一手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不哭了，有哥哥在。”话音未落，自己也觉鼻酸，一滴泪悄然落下。

　　白月璃却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用力捶打着兄长的胸膛，嘶声控诉：“为什么你有娘的回忆！你有过娘的陪伴！你们都有娘的回忆，只有我什么都没有！我讨厌你们！我要娘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白靖泫不躲不闪，任由弟弟发泄，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直到那哭喊声渐渐嘶哑，最终力竭晕去。他这才将白月璃打横抱起，送回房间。

　　白月璃睡得极不安稳，白靖泫细心为他擦拭满脸泪痕，听着他梦中仍喃喃唤着“娘亲”，只觉心如刀绞，看向弟弟的目光满是怜惜。

　　直至夜幕低垂，白月璃才悠悠转醒。白靖泫正趴在床边小憩，听到动静立刻醒来：“月璃，你醒了？”他起身倒了杯温茶，扶弟弟起身，“来，喝点水。你姐姐已去抓药，待喝了药便会好些。”

　　白月璃就着兄长的手饮了几口，干痛的嗓子稍得缓解，想起白日所为，愧疚不已：“哥，对不起，我把你儿时的玩物都摔了。”

　　白靖泫眼中没有丝毫责怪，只有融融暖意：“无妨。”他手掌轻抚白月璃的脸颊，为他理好额前碎发。

　　静默片刻，白月璃低声问道：“哥，娘可爱我？”他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

　　白靖泫微怔：“为何这么问？”

　　“我去尘禾前，娘尚在人世。若她爱我，又怎会忍心将我送走？”白月璃声音哽咽。

　　白靖泫轻轻摇头：“月璃，在你前往尘禾前，娘便已离世了。”

　　“是何缘故？病逝？还是为人所害？”白月璃猛然抬头，一把抓住兄长的手腕，“你们说送我去尘禾是为护我周全，那娘亲定是为人所害！仇人呢？为何不在娘活着时保护好她？白渡就是个无能的懦夫，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他根本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白靖泫静静听着弟弟声嘶力竭的控诉，待他平息些许，才温声道：“月璃，我们已手刃仇人，为娘报了仇。过去之事，你暂且放下罢。娘亲、父亲、哥哥，都是爱你的。当年父亲与哥哥无力护你周全，不得已将你托付舅舅。哥知你为质十年艰辛，但既已归来，哥与父亲定会好好补偿你。月璃，世上唯亲人之间的爱最为纯粹，爹娘爱你，哥哥爱你，舅舅也爱你。”

　　他不知这番话弟弟能听进多少，只盼他能放下心结，坦然接受这份迟来的补偿与爱。

　　白月璃眼神飘忽，借以掩饰眸底涌动的感动：“害死娘的，是自我回来就未曾谋面的其他皇子……和他们的母亲吗？”

　　白靖泫并无回应

　　白月璃继续道：“那白渡倒也心狠，自己的亲生骨肉和枕边之人都能……”

　　“月璃！”白靖泫厉声打断，“岂可直呼父亲名讳！该打！”说罢轻轻在弟弟唇边拍了一下。这孩子越发任性妄为，不能再一味纵容了。那名讳不单是父亲的名字，更是元祁皇帝的尊号，岂容轻侮！

　　白月璃气闷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白靖泫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卷画轴，在弟弟面前徐徐展开：“这是娘的画像。待回宫后，你便将它挂在琉月阁吧。”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端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白月璃凝视许久，惊觉自己的相貌竟有七分随了母亲，不由眼眶又是一热。他伸出手，白靖泫会意地将画卷递近些，让他能轻轻抚摸画中人的面容。

　　“娘……”一声哽咽的呼唤，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孺慕，在寂静的房间中轻轻回荡。这一声呼唤，穿越了十余载光阴，终是抵达了它本该去往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