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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非有个亲姊妹,名叫云如锦。薛剪缨从一开始就喜欢云如锦,不是对好看的女子的喜欢,是想娶回家过一辈子那种喜欢,全秀坊的姑娘都知道。
这样的喜欢啊,熬得云非心坎里都是紧缩着的。
不过云如锦已经死掉了,在一个女子最好的年纪,死在了战乱里,却把另一个样子也留在了薛剪缨心底。偏偏也是最好的样子。
两年前,云如锦嫁来了雁门关,不仅仅是因为亲弟在雁门关做军医,也是因为她瞧上了一个苍云军中的校尉,不惜千里迢迢从温暖如春水的西湖来到了呵气成冰的边关,只为了见那个苍云一面。那个苍云不是薛剪缨。
那个苍云大了云如锦十五六,也不如薛剪缨英俊,更是不知道在天真烂漫的江南长大的女子应该如何去呵护去讨好。那个苍云笨拙得很,云如锦爱花,他却只扯了映雪湖旁的野草给她。
这些云非都是不知晓的,他素来对云如锦不是很亲近。这些是薛剪缨大口地灌着烧刀子,醉眼迷离地看着他说的。配得上如锦的,是江南春风中滋养出来的莲华,是洛阳繁华中催生出来的牡丹,薛剪缨说。云非小口小口地抿着酒,解释道:姐姐喜欢他,他送的野草想必也是最好看的。
下一刻,战场上英勇无敌的薛小将军抱着酒坛子嚎啕大哭。幸好没在营中。
映雪湖的月是很好看的,暗蓝的天际到银白的月亮的光辉,一层一层迤逦地铺陈,满眼的雪和缀满雪的树也是亮的。云非躺在平整的石头上,薛剪缨抱着酒坛子坐在旁边,嚎了一会儿,也无趣地收声了,仰着头和云非一起看着天。
如锦的舞,是整个江南的女子也比不上的。薛剪缨看着婆娑的树影,喃喃道。云非愣了一会儿,应道:我们秀坊的舞,自然是最好的。薛剪缨扭头问云非:你是个男子,也要学舞吗?云非笑弯了眼睛:我也跟着你们上战场几次了,那云裳舞你没见过吗?
薛剪缨突然觉得脑中昏昏沉沉了,烧刀子有些上头了,觉得云非说的场景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仔细一想,脑海中就浮现出云如锦的舞,似乎掩盖了青年柔美中不失英气的身影。啊,薛剪缨脑子转不过来,看向云非的眼神中添着十分茫然。
云非没注意,他正拍着酒坛子说:喝完了?那就快回去吧。
2、
云如锦死讯传来的时候,薛剪缨正在打理一条划开了整个腹部的伤,口中咬着白布,让云非给他上最烈的、能让伤口好得最快的药。
传信的小兵说那个苍云眼见云如锦心口正中狼牙弓箭手一箭,目眦尽裂,率部下杀尽来袭敌军五千,将小首领头颅交与副手后自刎而死。
云非给薛剪缨上了药,安慰一样地拍了拍他的肩,便去传信给秀坊了。战乱时候,留在雁门关的人大概都准备好了以身赴国难,姐姐不惧死,他也一样不惧,只是想着世上最后一个血脉至亲没有了,心里难受罢了。
但薛剪缨不这么想,他也不怕死的,可是却坚定地在云如锦的事情上想不明白。
云如锦、云如锦。像清泉滴在碧玉上的、像珍珠亲吻梅花的云如锦。她合该是与相爱的人走过古稀走过耄耋,享尽天伦之后葬在秀坊西湖水最潋滟的岸边。薛剪缨书没读过多少,全部漂亮的形容全用在了云如锦身上。
云非传完信后就帮着万花来的裴昭姑娘治疗伤兵去了,战争残酷,比起死去的人,还能治好的战士更重要。
到了夜里,絮絮不止的忍痛声和交谈声低了下去。云非为裴昭打着下手,直到月亮升到正当空才忙完。云非推开军医帐的门,便看见薛剪缨提着一溜酒坛子望着他,然后一步上前,揽住他的肩,一起向映雪湖去了。
“云非啊,你为什么不难过呢?”薛剪缨坐在石上,目光澄澄地看他,酒坛子径自放在身旁。
云非不知道如何说,本身与姐姐不甚亲厚,尚是襁褓中便被抱回秀坊分开教养,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亲姊妹而已。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似乎不应该说这些。于是云非紧了紧出门之时顺手抓来的大氅,轻轻地“嗯?”了一声。
倏忽沉默下来了,谁也没有再说话。雁门关夹杂着大雪的风乱糟糟地吹着,湖水起着轻轻的涟漪,突然也多出了一些缠绵的意味。
也不知这样呆了多久,云非扭头看薛剪缨。他果然喝得过了,抓着空荡荡的酒坛子目光呆呆的,看着天空。
“回去吗?”云非伸手拍了拍薛剪缨的脸,“这么睡着了明天会着凉的。”
薛剪缨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着云非的手。那是一双常拿着扇子的舞者的手,琉璃般的青筋似有似无,玉一样的肤色,骨骼分明,对比苍云那粗糙且老茧伤口交错的手,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施虐的欲望。薛剪缨握住了云非的手,露出了令人难解的笑容。云非半撑起身来,想顺势把薛剪缨拉起来,却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扑,砸在了薛剪缨的怀里。然后就是猝不及防地被换了位置,变成了在薛剪缨身下。“小将军?”云非并不认为薛剪缨会对着他发酒疯,只觉得他受不了云如锦死去的事实,想向他汲取一些安慰。
薛剪缨半眯起眼,将手中握着的、云非的手指慢慢地放在唇边,虔诚地触碰。云非被唬住了,使劲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无奈确实力气不及薛剪缨,反而被加重的力气握得手指发疼。
“阿锦”,薛剪缨轻轻地喊,热热的气流拂过云非的手背,潮热的触感。云非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抽出手来,只是用一种无奈的、悲伤的目光看着他:“我是云非”。
3、
云非是有些喜欢薛剪缨,是那种,一见如故人的喜欢。没有旁人知道。裴姑娘知道,但是她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云非的情如何,她总是不怎么关心的。纵是不关心,也在整理药材的时候用谈天的语气问道:“你看上薛将军什么了?”不是好奇,也不是关心,于是云非笑着说:“年少有为,不该喜欢他么?”于是话题就略过了,裴姑娘又记挂起映雪湖旁的一样药材,盘算着打发哪个闲着的苍云去采。云非应和着她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我喜欢他什么呢?
直到药材整理完,云非也没想出来。
云非十一二岁时,苍云统领来藏剑山庄与他们谈定制的盾和陌刀的事情,顺手把闹着要看秀坊小姐姐的一个小苍云丢到了秀坊。他们要谈生意,加上与朝中的交涉,大约要留一个多月,于是那苍云的孩子就在秀坊住了一个多月。
秀坊到处都是好看的清白的女子,自然不能让已经十六的粗糙的男孩子与她们住太近,便把他丢到了云非隔壁院子。十一二,正是一个男孩子调皮的时候,云非却很安静,就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整个秀坊燕秀小七门下只有他一个学云裳的男孩。本来小七师父还说让云非带着那小苍云玩耍,却担心云非温软的性子被欺负,最后还是叫了个修习冰心诀的男孩子来带着苍云小孩儿玩。
云非将手上药物的渣滓擦干净,准备回自己那小帐里去,冷不丁听见裴姑娘问他:“你方才想到了什么?”云非不解地看向裴昭,裴昭冷漠的神情中突然多了一些感慨:“你想到的就是你喜欢他的原因罢?”
云非突然有些难过,这种有些阴暗的情绪密密麻麻地从四肢涌向心脏,使耳边、眼前、指尖都是朦胧的冰冷的。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小苍云来的那天,翻过院子间的墙,坐在那颗尚是郁郁葱葱的老梅树上,手中拿着西湖边长满了的那种芦苇。“喏,给你!”他笑得殷殷切切,眼睛里好像有天上的星星,看得树下的云非几乎整个人都陷入了羞怯的沉默中。等云非缓过神来时,小孩儿已经翻墙头回去了,那把芦苇放在老梅树上,暖烘烘的阳光透过毛茸茸的芦絮,云非就那样站了一下午。
后来好像去拿那把芦苇了,从老梅树上摔下来,摔得膝盖生疼好几天不能跳舞。不能跳舞时云非就悄悄地趴在墙头看那苍云小孩儿和那个修习冰心诀的少年。少年使着双剑与他切磋,云非看了半天,很不开心地又闷在屋子里了。刀剑刀剑,陌刀和双剑。自古只有刀与剑放在一起说,从没有将扇子和刀放在一起说的。
云非情绪不打大好,师父小七第一个发觉。师父轻轻地敲了敲云非的头,说:“不开心就去听香坊大台子上练练舞。”云非反倒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了,乖乖跟师父道歉说自己最近不乖希望师父不要怪罪。
结果转头云非便偷偷溜去了听香坊旁水上的圆台,琢磨起前几日小七师父教导他的几个云裳心经的诀窍,扇子辗转开合,云非想得入神,竟一下子栽到了湖中,急忙用着水榭花楹窜到了小岛上,免得师姐师妹们看见了不好。之后溜回房的时候似乎又撞见了小苍云一次,但是云非一身狼狈,眼也不敢抬,就匆匆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