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孤星剑17 不管你是谁 ...
-
萧昀盯着“唐禄”和“燕妮”两个名字,眼神逐渐沉了下去。会议室明亮的顶灯落进那双眼底,却照不散瞳底越积越深的暗色。
方琦告诉他,只是替身突然辞演,是自己没控制好平衡。
可如果,这场坠马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呢?
萧昀微微攥紧手机,给宋奕回了三个字。
【继续查。】
两个小时后,华融投资的高层会议结束,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萧昀一人。
落地窗外,北城已经入夜,密密麻麻的灯光沿着主干道向远处铺开,一辆辆汽车缩成缓慢移动的光点。萧昀站在窗边,右手拿着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方琦刚才发来的消息上——她说自己发现了一处动作走位问题,张指导已经改了;还说腿不疼,叫他不必担心。
不疼吗?
萧昀想起昨晚在酒店看到的那片淤青,颜色从膝盖一路晕到小腿中段,呼吸又沉了几分。她惯会把大事往小了说,拍杂志被人骚扰,说是已经处理好了;在剧组被顾安琪针对,说是搭档得挺好;如今从马背上摔下来,也只肯告诉他,是自己没有掌握好平衡。
如果不是宋奕恰好提起,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他?是怕他担心,还是和他之间的生分……生分……想到“朋友”二字的关系定位,萧昀烦躁地扯了扯胸前的领结。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宋奕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招摇的皮衣,换了套深蓝色西装,领带却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黑发也乱得像是用手随便抓了两把;右手夹着一只厚文件袋,左手拎一杯只剩半杯的冰咖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大字——睡眠不足。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凌晨四点才回家?”宋奕把文件袋往会议桌上一扔,拉开椅子,疲惫地瘫坐进去,“刚睡两个小时,又被你的电话叫醒,爬起来替你查剧组员工、找监控、问口供……我堂堂博通董事、红鼎投资合伙人,什么时候改行当私家侦探了?”
萧昀回到桌边,拆开文件袋,“结果。”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萧昀抬眼,目光冷冷扫来。
“行行行,当我没问。”宋奕打了个哈欠,坐直了些,“方琦那个武替,不是单方面违约,也没有和剧组失去联系。她离开前一天晚上,唐禄的助理亲自找过她,说有个古装网剧缺武行,片酬是《孤星剑》的三倍,还替她安排了第二天早上离开影视城的车。唐禄又吩咐演员组,把她记成擅自离组,谁问起来都说联系不上。”
萧昀翻开第一页调查记录,视线沿着密密麻麻的黑字移动,最后停在一张聊天截图上。武替与唐禄助理的对话里,对方先许诺了另一份工作,又特意叮嘱她关机三天、不要接《孤星剑》剧组的电话;而所谓片酬三倍的新项目,制片方压根没有备案,直到现在也没有开机。
“假的工作?”
“嗯,给她转了两万块定金,先把人骗走。她也是见钱眼开,没签新合同就跑了。”宋奕用咖啡杯底压住文件一角,继续解释,“唐禄的助理起初不肯说,法务把伪造离组记录和私自调动剧组车辆的证据摆出来,提醒他再替上司扛锅,轻则丢工作,重则一起吃官司,他就什么都交代了。顾安琪的经纪人Diana在事发前找过唐禄,两人在影视城外的私人餐厅见了面;助理亲眼看见Diana给了唐禄一个黑色纸袋。里面具体是钱还是别的东西,没有直接证据,不过从后续安排来看,也不难猜。”
“燕妮呢?”
“她更有意思。”宋奕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叠资料,“方琦坠马当天晚上,Diana亲自去了燕妮房间,给她一只装着现金的信封,催她连夜离开。酒店走廊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后来燕妮背着包离开影视城,坐了最晚一班长途汽车,手机从那以后一直关机。她人还没找到,不过马场有个负责牵马的武行看见,她在拍戏时,确实有对方琦做剧本指示之外的动作。”
萧昀的手指停在几张视频截图上。
画面很模糊,方琦骑在飞奔的白马之上,身形微微前倾;紧跟在后的燕妮侧过身体,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右腿正向前伸。下一帧,方琦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以她的身手,果然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失去平衡坠马……萧昀盯着那张截图,棱角分明的面庞没有明显表情,但宋奕坐在对面,仍能感觉到周遭空气一点点发紧。
“作为投资人,我要求博通立刻暂停唐禄全部职务,冻结他在《孤星剑》剧组的演员管理权限和内部系统账号;排班、合同、资金往来全部封存,交给独立法务复核。”萧昀将截图放回桌面,声音低沉而冷静,“燕妮继续找。确认故意伤害以后报警。”
“停职可以,博通内部本来也要查他,可你先别一副要把人沉海的表情。”宋奕看了看那张被捏皱的纸,忍不住提醒,“方琦是受伤了没错,但现在证据只能证明唐禄故意调走替身;至于燕妮踹人、顾安琪指使,都还缺当事人口供。你要是直接越过程序给人定罪,反倒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
“我说的是停职和复核。”
“你眼睛里说的是万劫不复。”
萧昀冷冷瞥他一眼。
宋奕立刻抬手投降,“好吧,当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不过……这事要告诉方琦吗?”
听见这个名字,萧昀瞳底的冷意稍稍散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琦没有再发新消息,聊天界面还停在自己那句“不要久站”上。
“暂时不用。”
“为什么?”
“她的最后几场戏马上要拍了。”萧昀把调查资料重新装进文件袋,动作慢而整齐,“她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几个月,不该在杀青前被这些脏事影响。”
宋奕张了张嘴,本想说方琦是当事人,有权知道谁害过自己;可转念一想,萧昀这话也并非毫无道理。那姑娘受伤后连休息都闲不住,今天还拄着拐杖去看动作戏,若是知道事故背后牵扯顾安琪、唐禄和剧组内部人员,恐怕又得把精力耗在调查和提防上。
可是……怎么听着还是有点不对呢?
宋奕皱着眉琢磨半晌,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场酒会,顿时一拍大腿,“不对!你上次投一个亿,她不知道;这次替她处置人,她还是不知道。你不怕哪天两件事凑到一起,‘砰’地一下,全炸了?”
萧昀沉默了。
他当然怕。
昨晚方琦坐在身旁,认真告诉他,演员是她真正想做的事;还要他替她证明,今后取得的成绩不是靠资本、不是靠被人包养。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毫无保留地望着他,每多回想一次,心里压着的秘密便沉重一分。
可现在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角色已经拍到最后,投资无法撤回;唐禄和燕妮做的又全是见不得光的恶事,方琦知道以后,除了恶心、愤怒和分神,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只是不让她失望,更不愿看她一次次被人伤害。
“她不该为这些脏事分心。”萧昀最终开口。
“那等她拍完呢?”
“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宋奕靠回椅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吧,你是当事人,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懒得再劝,起身整理领带,“我现在回博通开紧急会,先停唐禄的权限。燕妮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
晚上十点,方琦洗完澡,靠坐在酒店卧室的床头,将冰袋压在左腿的淤伤上。
单小贝在隔壁房间和化妆组小姐妹打电话,兴奋的八卦声隔着两道门都能隐隐传来;电视里播放着某档音乐综艺,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腔调宣布冠军,方琦却半点没听进去,目光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她今天回到酒店以后,又搜了不少关于萧昀的报道。
斯坦福经济学博士,华融集团大中华区CEO,旗下基金参与过十几家科技公司的早期投资;年初刚以个人资产跻身十亿美金俱乐部……这些文字一条比一条吓人,再配上财经记者口中“雷厉风行、眼光精准、手腕强硬”的评价,实在很难和手机里那个每天听她抱怨片场生活、偶尔被她逗两句就结巴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萧昀?
又或者,两个都是?
方琦犹豫了许久,最终点开语音通话。铃声只响了一次,对面便接了起来。
“方琦?”
他没有结巴,声音低而清晰,背景很安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应该还在办公室工作。
“嗯,是我。”方琦把冰袋往下挪了挪,尽量用平常聊天的语气开口,“萧先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
“你是华融集团的二公子?”
手机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是。”
答得倒是干脆!方琦本来准备了许多迂回试探的话,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得到了正面回答,后面的台词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望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彩色灯光,手指无意识捏紧了冰袋边缘。
“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
“你没问过。”
“……”
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方琦仔细回忆了一遍,两人认识这么久,她确实从来只问萧昀工作忙不忙、最近有没有遇到难题,没有具体问过公司名称和职位;甚至昨天晚上,他想谈自己的工作,自己还把话题强行绕回了演员多么有挑战性……这样算来,责任好像不全在对方。
“我没有故意隐瞒。”萧昀大概察觉到她的沉默,又低声补充,“家里的事和我们的交往没关系,我也不想你因为我的身份……不自在。”
“我为什么要不自在?”
萧昀怔了一下。
“你是华融的公子也好,是普通公司的员工也好,和我交朋友的是你,又不是华融集团。”方琦说到这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肉麻,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赶紧调转话头,“不过,另一件事你得老实交代。”
“……嗯?”
“你那天其实是专程来看我,不是来出差的?”
“不是。”
“那为什么说顺便来探望?”
这一回,手机里沉默得更久。方琦耐心等着,直到电视里的广告都换了两轮,才听见萧昀略显僵硬的声音。
“怕你觉得不自在。”
又是这几个字,轻轻落进耳中,方琦捏着冰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好吧……她确实并不喜欢别人替她花费太多,更不喜欢欠人情;萧昀大概猜到了这些,怕说出自己专程赶来,她会觉得有负担,所以宁愿编出一个“顺便出差”的理由。虽然是谎话,出发点却确实在替她考虑。
“朋友受伤,来探望是情分,我不会把所有好意都当成负担的。”方琦把冰袋拿开,看着小腿上已经转淡的淤青,轻声提醒,“但是以后,专程就是专程,顺便就是顺便,不准再混着说。你要是真怕我有负担,可以提前问我愿不愿意见你。”
“好。”
“还有……”
萧昀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还有什么?”
“你上次说自己的工作无聊、没有挑战性,亏我还认真安慰你!一个人管理那么大的投资公司,怎么可能没有困难?下次聊天,你也可以说说自己的事,别总听我一个人抱怨。”
“不会觉得烦?”
“当然不会。”方琦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听得懂我讲表演,我不一定听得懂投资;如果你的工作需要倾诉,内容又太复杂,欢迎你讲得简单点。”
“嗯。”
手机另一端,萧昀垂下眼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桌上便放着宋奕来拿的调查材料,他只要开口,就可以告诉方琦,自己今天抽空为了她做过什么;可想起她明天还要回剧组准备最后几场戏,那句话到了唇边,又被他慢慢咽回去。
等事情处理干净,再告诉她也不迟。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直到单小贝抱着手机推门进来,方琦才挂断通话。她放下手机时,嘴角仍带着笑,原本因身份差距而升起的一点疏离已经消散了大半。
“小贝,怎么了?”
“出大事了!”单小贝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冲到床边,将手机递过来,“演员组的小刘刚刚在群里说,唐禄被博通停职了!所有工作立即移交,明早公司还会派人来剧组清查合同和排班记录!”
方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为什么?”
“不知道啊!”单小贝盘腿坐到床尾,圆润的脸蛋上满是兴奋,“群里已经炸锅了,有人说他收回扣,有人说他又在剧组潜规则女演员,被老婆告到董事会;还有人说他得罪了宋奕,今晚在视频会议上直接被骂哭了!版本太多,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个。”
唐禄负责演员管理,方琦的武替突然离组,自然和他脱不了关系;再加上燕妮离开得蹊跷,博通若是认真查排班记录,很可能已经发现问题。可说大也不算大,内部调查怎么会进行得这么快,罚得这么重?
方琦目光落回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脑海里短暂闪过萧昀的名字,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人在北城,经营的是IT投资公司,与博通的剧组管理又没有关系。就算华融家大业大,也不至于连影视公司的内部人事都能随意插手吧?更何况,两人刚才聊了那么久,萧昀半句都没提起唐禄。
应该只是巧合。
“停职不等于定罪,他和我们不太对付,现下先别在群里跟着起哄。”方琦把手机还给单小贝,“明天回片场再问清楚。”
“我没有起哄,只是围观!”单小贝一本正经地纠正,“身为娱乐圈从业人员,及时掌握业内动态,是我的工作职责!”
方琦瞥了眼她手机里连续刷新的几百条八卦消息,实在看不出来这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