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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二百五十一章,平静水域 。 ...

  •   现在感觉一点也不像十月冬天,也许现在所处的位置,其气候根本就不能用冬天来形容,不能用季节来划分一年。这里的天空明亮如同盛夏,也温暖如同春日,白天和黑夜时长差不多。曲秋茗此时站在船头,望着头顶的蓝天,感受着海风吹拂,看着脚下的船分开蓝色的海洋向前航行,感觉心中久违的轻松。
      “我们在哪?”
      她问站在身后的船长,萨柳。
      “我们已经驶过了琉球。”
      萨柳站在她后面,和她一样望着前方,但和她不一样的是,萨柳的瞭望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看路,“我们会继续向西南航行,大约半个月后我们会在广州靠岸。”
      “嗯。”
      曲秋茗对身后的女人简单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一路无事。”
      “别这么说,这么说不吉利。”
      萨柳抿了一口手上拿着的杯子里的烈酒,“这么说马上就有坏事发生。”
      “……好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一般,“该发生总会发生。”
      “那艘船还跟在我们后面。”
      萨柳伸手指向船尾方向,但现在在那里只能看见一朵海面上的白云,只能看见起伏的海浪,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有时候我能看见船帆顶端。那艘船距离我们还很远,但一直跟着。”
      “会追上来吗?”
      曲秋茗皱了皱眉,努力地朝那边看,但依然只是看见一片海。
      “如果保持我们现在的航线,而风向也如我所预期的那样,就追不上来。”
      萨柳迟疑地摇摇头,“但是海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那倒不一定。
      某个人想让它追上它就能追上,想让它追不上就追不上。
      曲秋茗心想。
      “暂时安全吧。”
      曲秋茗说。
      “暂时安全。”
      萨柳附和。
      “他们是打算一直跟着到广州吗?那跟上了又能怎样?”
      曲秋茗低声自言自语,随即询问萨柳,“说到这,我们的船可以正常靠岸吗?我记得现在应该还是禁海令吧。”
      “我们没事,我的船是登记在册的贡船,可以停官府的港口。”
      “贡船?但我们都不是当官的啊。”
      曲秋茗觉得这借口很蹩脚。
      “夏女士是的。”
      “哦……对,锦衣卫的人。”听起来还是很牵强的理由,就这么糊弄过去吧。
      曲秋茗心里想着,望着船的后面,依然只是海面。
      名为北海的船正在南海水域,扯着帆顺风向西北航行。此时船上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水手们大多在歇息,只留下一两个放哨。曲秋茗看见站在船尾楼上,拄着拐杖的红发女人,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很惹眼。
      “罗宾恢复得怎么样了?”
      曲秋茗问。
      “正常。”
      萨柳简单地回答,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面颊边,那里的淤青直到五天前才完全消退,“还要拄一段时间的拐杖,但会恢复的。”
      “嗯……”
      曲秋茗低声回应。
      “你的手呢?”
      “啊?”
      她没反应过来。
      “你的手恢复得怎样?我看你行动已经没什么阻碍了。”
      曲秋茗看向自己的左臂,搭在船舷上。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左肩在那天晚上被刺穿了肩胛骨。
      “呃……”
      “恢复得挺快嘛。”
      萨柳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嗯。”
      是啊,当然了,不然呢?
      “萨柳船长,你们这趟航行结束之后要去哪呢?”曲秋茗不想再看自己的手了,看向萨柳,转移话题询问,“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一问,聊会天。”
      “这一趟结束之后?我们要去朝鲜,然后再去日本,就这样来回。”萨柳说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总是有货可以运,总是有钱可以赚。”
      “你是瓦剌人,对吧?”
      曲秋茗望着身材高大,一头卷曲黑发的女人。
      “对,北海就是我的故乡。”萨柳回答,望着远方的海面,似乎是在回忆往事,“我年轻的时候是在湖上运货的。”
      所谓的运货是当水匪。
      曲秋茗听到一个声音给出答案。
      “我听说那是个很荒凉但是风景很漂亮的地方。”
      曲秋茗说。
      “你没去过所以你会觉得漂亮。”萨柳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酒,“我在那出生长大,所以我没觉得。”
      “……”
      没必要把话聊这么死吧。
      “罗宾小姐呢?”
      “她是从西方来的,她的国家和卡罗尔·威斯克斯的距离不远,两边关系很差。”
      凯尔特人。
      曲秋茗又听到声音给出答案,她感觉有点烦。她需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所以她讨厌威斯克斯?”
      曲秋茗问。
      “我们都讨厌威斯克斯。”
      “哈。”少女笑了起来,“对,我也讨厌那个奸商。”
      “嗯哼。”
      萨柳似乎挺无所谓的。
      “林呢?”
      “林来自距离我们更西边的地方——或者说我们东边的地方。”萨柳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威斯克斯应该跟你说过吧,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球。”
      “对,她说过。”
      曲秋茗点头,回想起初次见到威斯克斯时的说话,“那么,林是来自亚美利加了?”
      “是的。”
      萨柳说,“她,还有她的族人,还有和她相貌相似的人,在那里已经生活很久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你问她本人更合适。”萨柳喝了一口酒。
      “……”
      又把话聊死。
      “那个……那个盖尔呢?你们知道她是哪里人吗?”
      “不知道,除了打架之外我们和她没交情。”
      “哦。”
      “我要去睡一会午觉。”
      萨柳再次举起杯子抬头把酒全喝完了,没和曲秋茗说更多的话,转身向舱房走去。
      “……”
      曲秋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对话,虽然萨柳总是和以往一样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她感觉聊会天挺好的。或许是因为气候,阳光,海风,她现在感觉心情很轻松,很平静。
      曲秋茗站在船头,望向后方,后方的海浪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伸手从腰间摸出细线串着的铜钱,用左手拿着。

      左手……什么时候可以自由行动的?不是在拿到铜钱之后,不是在离开日本的海路上。似乎是去看诺玛的时候,甚至更早,在见到唐青鸾的时候就好了。因为无论是诺玛还是唐青鸾,她们都没提过自己受伤的应该是悬吊着的左臂。她自己也早就已经忘了曾经受过伤这个事实。
      那才三天啊,并且当时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铜钱,没有血。
      这也太牵强了,这根本没法解释。
      (不好意思,是我忘了)
      铜钱里传出声音。
      (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我帮你把伤治好了,你不用一直吊着胳膊受罪)
      曲秋茗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想让我闭嘴,你想自己想点事儿?)
      “对。”
      曲秋茗左手用力攥着铜板,说,“你要是没突然想起来我胳膊受伤应该还没恢复的错误,是不是也不会突然冒出来对我说话?”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自己想点事?”
      (对)
      (那么拜拜)
      三言两语把这位瘟神打发走。曲秋茗握着铜钱,望着远方的海面。
      她感觉内心平静。
      但是平静之中,始终有一份忧虑。
      “你不会——别回答我,我不是在问你要答案。”她望着远方,攥着手中的铜钱,“——你不会让剩下的路就这么轻松度过吧?”
      “跟着我们的船,始终都会追上我们的吧?”
      “泷川出云介就在那艘船上。他想对我们,对躲在船舱里的那个人说什么呢?”
      “王红叶也在后面,对不对?”
      “躲在船舱里的那个人,对她又会说什么呢?”
      “反正你总是要给我们找一些麻烦的,对不对?你不会让北海号顺顺利利地靠岸。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一定会发生什么。”
      曲秋茗又望向后方,那里依旧是一片海,依旧看不见萨柳提到的偶尔能看见的船帆顶端。
      “会发生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她不是在问,她不是想知道答案。
      她用左手握着铜钱。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应该把这玩意丢到海里,就像那个人当时想做的那样。
      虽然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虽然她留着这个信物还有用……
      曲秋茗觉得或许自己是摆脱不掉麻烦了,不只是现在,不只是这趟旅途,以后,或许永远都摆脱不掉。
      毕竟书是人家写的,字是人家打的。
      “唉。”
      曲秋茗叹息一声。
      她抬头,望向比海更辽阔的天空。蓝蓝的天空,一点都不像秋天的天空。
      海风吹拂。
      “嗯,至少你不会现在给我找麻烦。”少女说,望着天,“因为现在对你来说才刚刚开始呢,是一段新的故事的开头。我已经差不多了解其中套路了,一开始总是平静的,到后来开始慢慢变得不对劲,变得奇怪,变得麻烦。”
      “所以至少现在,我还可以感受一会平静。”
      “……就这样吧。”
      她握着铜钱,“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退缩的。因为你想让我这样,更因为我也想让我自己这样。我一定会克服挡在前面的那些麻烦。”

      曲秋茗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夏玉雪走了过来。
      夏玉雪已经换上了白衣——为什么现在说?明明在出海的时候就换上了。夏玉雪望着她,面容平静,但不是像以往那样无情,像以往那样颓丧,失落,死气沉沉。她从夏玉雪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些光,那光和以前见过的相似,也有所不同。
      改变了吗?
      曲秋茗握着铜钱,等待对方开口。
      她不觉得现在朝自己走来的人是一个麻烦。夏玉雪对她来说不是麻烦,现在不是。
      自己的看法也改变了吗?
      “你用了吗?”
      夏玉雪站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按你想要的用途,用了信物吗?”
      “……”
      曲秋茗抬起左臂望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钱,明了对方的意思,摇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不用呢?”
      夏玉雪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但不是像以往那样的刻板,不是在刻意保持声调平直,“现在那里有一枚铜钱,你这里也有,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联系呀。”
      “……”
      她靠着船舷,左臂落下轻轻敲打船壁,她低着头避开了夏玉雪的目光,“……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这也不需要什么准备吧。”
      “……”曲秋茗抿着嘴,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想等什么时候联系?”
      “我想……”
      她望着天,想了想,“……等这次旅途结束吧,等我和你的事情全部结束。结束之后,我会使用的。”
      夏玉雪朝她走了过来,她倚靠着船舷没有移动。夏玉雪走到她的身边,和她一样靠上船舷,近距离看着她。
      她瞥了身边人一眼,依然没有移动。
      “我们什么时候结束呢?”
      夏玉雪轻声地说。曲秋茗从话语中听到了许多情绪。不舍,失落,哀伤,怀念,无奈,释然,平静……
      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
      少女抬起头,耳边的卷曲发丝被风吹拂,望着身边白衣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等你回去那个村子。”
      曲秋茗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也是夹杂着许多情绪的,“那就是结束。”
      “我以为你要见证到最后呢。”
      夏玉雪低着头,看着她,“你也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了吗?你也有了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更想做的事,更想去的地方了吗?”
      “别这么说好吗?听得真让人难过。”
      曲秋茗轻轻微笑,“只是觉得已经见证了许多,足够多,不需要更多,到那里作为我们两人的结束就很好了吧。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后。”
      夏玉雪望着她,没说话。
      “你回到那个村子之后打算做什么?”曲秋茗问。
      “留在那。”
      夏玉雪说,低着头,“继续弹琴,教学生。也许还能教他们更多知识,就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
      曲秋茗依然微笑,“以前我不这么想。但现在我想,见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是原谅?”
      夏玉雪有点想看她,但是目光总是刚接触就躲开。
      “……不知道算不算。”曲秋茗思考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或许以后也不会知道。”
      “谢谢你,秋茗。”
      夏玉雪轻声说。
      “……你现在这样叫我,我还是能感受到话语中的情意。”少女说,海风吹拂发丝,“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嗯。”
      夏玉雪的声音平静。
      “你的未来,我不想去见证,但我希望你拥有。”曲秋茗微笑着看向身边的人。
      夏玉雪也对她轻轻微笑。
      “至于我的未来嘛,我觉得你也知道我以后的打算。”
      “去远方。”
      夏玉雪轻声说。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曲秋茗望向远处的海和天,远处无边无际的蓝色,长叹一声,“真美丽呀,这个世界。只要愿意去看,就能看到它有多美。”
      “嗯。”
      夏玉雪附和着,也望着远方。

      “那个人,唐小姐,她还是一直待在房间。”
      曲秋茗望着青蓝色的天空,说。
      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想到青蓝色,想到唐青鸾,她无法平静了。但她更无法为了平静不去想,那样不对,那样也无法平静。她现在站在船头站在阳光下感觉平静,但是唐青鸾一直没出过船舱,自从出海——不,自从上船之后,曲秋茗再没见过那青蓝色的声音。
      “……是的。”
      夏玉雪回答。
      “从没出来过。”
      少女说着,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从没离开过房间,从没打开门。每次吃饭都是我送餐盘到门口,从没见她开门拿饭。只是在下次过去时看到空的餐盘。至少她还有在吃饭,人还活着。”
      “她不会死的。”
      夏玉雪轻声说,语气并不像以往说类似的话那样只是陈述事实。现在这样说更像在试图宽慰身边的人。
      “但那个状态也很难说是活着。”
      曲秋茗重新低下头,“她对我说了一些路上的遭遇,我知道一些。但我知道的一定没有你多,我想你一定知道全部过程,知道她的悲伤。”
      “……是的,我知道。”
      夏玉雪说,海风吹拂白衣。
      “我没办法帮助她。”
      曲秋茗眼睛瞥向一边,看向后方,海上依然什么都没有,“虽然我知道她会这样我是有责任的——不是全部责任但始终是有责任的。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帮助她更多,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到现在为止……两个月的相处,两个月里还有一个月是连面没见。我不是她的朋友,我很希望是,但是现实如此。”
      夏玉雪等待她继续说,知道她会继续说什么。
      “你呢,你可以吗?”
      曲秋茗看向身边人,“你和她认识很久了,你们是朋友。你可以尝试……和她谈一谈吗?”
      “我也敲过她的门,但她也没有给我开门,也没有对我说过话。”夏玉雪摇头,“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曾经见过她像这样。”
      “那一次……对,我也知道。你当时就在她的身边,你全都看见了,全都经历了。”曲秋茗说,“那最后,你是怎么让她……呃,重新振作起来的?”
      “我没有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夏玉雪再次摇头,轻轻地,缓缓地,“我觉得她从没重新振作过。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怎呀都不会和原来一样。”
      “……嗯。”
      曲秋茗知道对方的意思,因为自己也有过经历,自己有重新振作吗?
      “我想这对她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无论她如何尝试,她自己也无法重新振作的,无法重新回到过去。因为她也已经改变了。”
      夏玉雪又抬头,望向——这次是望向船舱所在,目光专注地望着,目光中多了更多的意味。
      “什么意思?”
      曲秋茗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还有说话的语气,还有说话的内容。少女疑惑地盯着身边人,“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那是唐青鸾的事,所以秋茗,我不能对你说很多。”夏玉雪望着船舱所在,目光专注,语气沉重,“我会再去尝试和她对话的,因为我确实是她的朋友。”
      “好吧。”
      曲秋茗深吸一口气,继续望着海面。她看见远处,船的后方海面上,在波浪起伏间,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小点。
      那就是帆的顶端吗?
      她想。
      那始终跟随的船,始终跟随的人,会什么时候追赶上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呢?到那时,她们这些人,萨柳,夏玉雪,自己,唐青鸾,又要怎么办呢?
      这份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曲秋茗左手攥着铜币,她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一章,平静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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