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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二百三十三章,海老名弹正 。 ...

  •   从军队到近侍,从一名普通的足轻到如今一名普通的武士,这中间过了多少年,你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从义晴将军到义辉将军,从京城到近江再到京城再到近江再到京城,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停折腾,和细川军打仗,和三好家打仗,一场接着一场不停地打,不停地落败,不停地来来回回,往返无功,你在这一段段动乱的战火中消磨岁月,成了如今的模样。
      如今的你感到疲倦,感到年老,感到力不从心。阴雨天让你关节肿胀,夏日让你头晕眼花,寒冬月让你骨头刺痛,这就是你这些年辛苦得到的回报,可是你还能要求什么呢?你自己也知道这怪不得任何人,现在的世道就是这么不太平。你已经不再相信年轻时那些天真的志向,你的热血终究是冷了下来,二十余年,心里的那股火已经灭了。你觉得过往和未来都毫无意义,人这一生活着就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你还拼什么呢?
      所以就这样挨一天是一天,即便现在全国依旧战火纷飞,但至少在京城还有几年太平的日子可享受。每日点个卯,在大街上闲逛着巡视,有时候到这里那里跑个腿送个信。腰间的刀许久没再出鞘,曾经沙场相随的长矛也一直靠在架子上落了灰尘粘了蛛网,你已经打不动了,也没必要再打了,也不想再打了。你已经不记得也不想再记得曾经的那些浴血岁月。无事发生对你来说就很好,有事也不关你的事,留给别的上进的想拼的人去拼吧。你只希望安安稳稳地过完今天过明天,你知足了,虽然知足也没有常乐。
      现在你只希望眼前的事能安安稳稳地结束,这一场追逐能到此为止。最好是和平解决,不要动手不要见血也不要死人,最好是谁都别死。你们追上那个年轻人,出云介和她讲道理,勘兵卫把她带回去,丢的东西找回来这件事到此结束,最好如此。至于以后怎样,也不关你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就待在这挨过今天就行。

      庄无生看着那队人马裹着尘土,来到他们的面前,距离约有六丈。十个人,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喊了一声,扯一下缰绳,座下马嘶鸣着昂起前蹄,不再前进,在原地左右踱步。马上的人盯着他们,注视他们的动静。
      紧随其后的其余众人也纷纷勒马驻足。
      庄无生站在原地,唐青鸾也站在他的身边没有走开,他们都没动。
      毕竟,嗯……
      “我猜你现在在想:都怪庄无生,要不是他半路杀出来我早跑了,现在被追上了,国家大事也耽误了,都怪他,早知道刚才我就动真格的砍死他算了。”
      庄无生眼望着对面的人,向身边的人说话,“不过我觉着,你也没可能一直这么跑下去吧。你没可能跑得过马,是不这个道理?你早晚都要被追上,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逃不掉的。你自己也知道。”
      “所以现在遇着也不是个坏事儿。”他继续说,自言自语一般,“毕竟——嗯?”
      身边人始终一点回音都没有。
      庄无生中断话语,向唐青鸾看过去。发现她正怔怔地望着对面的追兵,那神色和方才见到自己的惊讶表情差不多,睁得定定的双眼一眨不眨,空洞洞地盯向前方。她很可能刚才根本没听到自己讲了什么。
      她又在惊讶什么呢?
      庄无生顺着她的目光重新向对面望去,只见对面人群中一匹马跃跃欲试向前,马上的是个头裹着绷带脸被遮住的人,似乎伤得不轻,伤成这样了还追过来真是精神可嘉。但是唐青鸾看的不是那个。
      另有一匹马朝前迈进一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一边挡在那个绷带脸前面,一边迈步向这里走过来,同时看着他们——不,是在看着唐青鸾。
      唐青鸾也在看着那个人。
      “你认识?”
      唐青鸾依然没回答。
      “啧。”
      庄无生微微动了动眼皮,双手叉腰侧身而立,心中开始盘算,分析目前情景,猜测局势走向,“现在是要怎样?”
      对面那个人走了几步,似乎是因为注意到他的存在,又似乎是顾及身后的同伙,所以没再继续走了。庄无生看到他脸上带着纠结的为难表情,他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那到底要说什么呢?
      “青鸾。”
      对面的男人开口,用汉语喊到。哎哟喊得这么亲切,真认识,“你……你在这啊。”
      她不在这还能在哪?
      “……”
      唐青鸾愣愣地望着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俊秀……你为什么在这?”
      两人结巴半天就两句废话。
      庄无生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目光在身边的唐青鸾和对面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当然,他也没忘记去看剩下那群人的动静。
      剩下那群人也骑着马站在原地默不作声,为首的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的中年人应当就是他们的首领,对方也在观察自己。
      “我是跟着你来的,我有话要告诉你。”对面人继续说,“青鸾,你是不是拿了……那封信?”
      “……对,是我拿的。”
      唐青鸾又在犹豫之后才回答。
      “你要去南边,要去难波吗?那个……那个曲小姐,她也知道这件事,你是要去和她会合,对吗?”
      “……”
      她没回答。
      “你……你是因为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才那样做的吗?你想要……证据?”
      “对。”
      她回答。
      “这样……”
      对面人目光躲闪,避让唐青鸾的注视,心虚的表现,“我……我很抱歉,我现在也明白了,这是个错误的选择。我现在意识到了……对不起。”
      “……我明白。”
      唐青鸾朝前迈出一步,看着他,“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感受,真的能,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出此下策。但是我……我必须反对,我必须要阻止你。我是明国人,我不能眼看我的同胞……我家乡的人受伤害,这是不对的,我必须要让你改变主意。我早该这样做了,但是现在也来得及。”
      “……我也明白。”
      “现在改正还不迟,俊秀,现在还没有人受伤,还来得及。别一错到底,你还可以回头。”
      “……”
      对面的男人低着头,没回应她这句话。
      “现在一切都来得及,所以,你也劝劝你身边这些人啊,劝他们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唐青鸾朝他伸出手,“还有还有,劝劝你的那位将军啊。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么做没用的。组织倭寇到隔着海的外国去抢劫赚钱,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明国的军力你们应该了解,这只会造成无意义的伤亡,如果朝廷发现是你们在背后主谋,那……那你们的处境更糟糕啊。这计划不会成功的,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你的将军,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意识不到吗?”
      “青鸾你误会了!”
      对面人突然抬起头,对唐青鸾喊到。
      “误会什么啊,事实就摆在眼前,证据就在……”
      唐青鸾站在那,愣了愣,“什么误会?”
      “那封信,你拿到的那封,和我的计划没有关系……信中我们想买的那些船不是为了给海盗使用,是为了对付将军的敌人。”男人说着话,向前迈进一步,双手举在身前解释,“为了确保船的来源不会被追查到,所以我们才会想从国外购买,所以我们才会和飞龙联系。这和我的那个计划没有任何关系。”
      “啊?不对,我明明……”
      “是我自己和飞龙国的人又谈过一次,增加了船的数量。那是我自己的行动。”泷川俊秀打断她的话,朝身后人指去,“这整个计划都和将军府无关,都是我自己在做,他们都不知道,将军也不知道!我是瞒着所有人做这些事的!”
      “……”
      唐青鸾定在原地,看起来脑子没转过来,“你自己?”
      “是,只有我,组织海盗这个计划是我和一个认识的老大臣私下谋划的,和别人都没有关系,别的人都不知道。”男人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目光重新低垂下来,“红叶也不知道。”
      “……”
      “哟。”唐青鸾身边传来庄无生颇有意味的轻笑,“你们这什么关系啊?”
      “……”
      她沉默。
      “所以青鸾,你拿到的信和这件事没有关联,你把事情搞混了,误会了。”
      男人又一次抬起头,对她伸出手,“但是那封信也不该公之于众,否则明国也很可能会像你一样误会,将军的敌人也会知道此事,那样……那样对将军也很不利。所以我才会跟着你到这,我和他们说过了,我希望能先和你谈一谈。我……我希望你能将信还给我。现在和飞龙的买卖已经全部取消,所以这封信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我希望你能将这封信交给我们销毁。”
      唐青鸾往后退了半步,神情惊讶。
      “我……”
      她说,犹豫着,“我不知道……俊秀,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做。我……我需要一份证据。”
      “我会给你的,真正的证据。”
      对面人继续说,朝身后骑在马上的首领望了一眼,“我已经告诉了他们真相,我也已经放弃了那个如你所说不切实际的计划。我会给你一份证据,一份认罪书,把全部真相都写在里面。你若愿意,可以把那个带回去……告诉你们的官府。我应当承担的罪责……无论如何我都会承担。”
      “……我不知道……”
      唐青鸾愣愣地望着对面,听完对面的那番话之后,似乎头脑一片空白,有很多想法,但又没个具体的打算。她喃喃说到,声音低微如自言自语。
      “你……你还可以信任我吗?”
      对面人看着她,朝她伸出手,眼神中带着乞求,似乎很真切。
      “我……”
      唐青鸾没再说下去,也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对面伸出的手,犹豫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能信任还是不能,她也拿不定主意。她目光空洞,望着对面人的眼神,熟悉的,真切的眼神,朝着前方迈出一步——
      ——行了,戏就看到这吧。
      “诶诶诶。”庄无生一把拽住身边这个人,止住其脚步。他一边盯着对面的那些人一边说到,“你三岁小孩啊?”
      “……”
      身边人回过神来,略带诧异地望向他,似乎自己也不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我也没答应……”
      “问他,把信交出来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能走了?”
      庄无生打断她的话,看向对面,对她说。
      “……”
      “问。”
      “哦……”唐青鸾照办,转头望向对面的人,“那个,俊秀,信交出来之后,我和……呃,我的朋友是不是就能走了?”
      “他们还追不追了?”
      “你们还追不追了?”
      她重复着补充。
      “……”
      对面的人听到她的问题,没有回答。
      庄无生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刚才一直在和唐青鸾说话的男人又朝身后望去,望向骑在马上的那个首领。
      没开口,没转述问题,但犹豫的目光已经说明:做不了主。
      “……”
      庄无生保持平静的神色,一手抓着唐青鸾的袖子,一手按在腰间刀柄边。他观察着马上的那个首领人物。
      看见对方回看的眼神。
      “……”
      他看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看着他。
      没说话,但目光,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以及攥紧缰绳的手,以及跃跃欲试的绷带脸,以及其余人等的铁青脸色,都已经说明了——
      “呵。”庄无生又一次冷笑,“所以谈那些废话干嘛呢。”
      他在对面有所行动之前先做出自己的行动。
      庄无生迅速地将手伸向后背,抽出藏在护腰间的信,动作相当明显,对面不可能看不见他手中拿着什么。
      “还你。”他冷笑着,将信拍给站在身边的唐青鸾,物归原主。他拽住对方衣袖的手同时在其胳膊上打了一下,“跑。”
      “……啊?”
      唉,还没反应过来。
      他无奈地看着身边抓着信,表情茫然的人。
      “それを取れ!”
      对面骑在马上的首领抬手指向他们,开口喊到,声音嘶哑低沉。他听不懂日语,但现在没必要听懂。
      “跑!”
      庄无生也喊叫着,手上用劲将唐青鸾向身后推开。
      “可——”
      “跑啊!”
      对面,一匹马从队伍中窜出,骑在马背上的是那个绷带脸。
      庄无生感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伴随着跑动的脚步声,身边变空了。
      “青鸾!”
      站在那的男人无力地喊着。绷带脸从他身边掠过,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匹马,然后是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五匹马驮着五个人朝庄无生冲过来。
      他向一旁退让闪避,手按上腰间刀柄,眼角余光瞥见沿着穿过废村的大路奔跑的青色背影,快速地奔跑。
      这娃打小逃命比谁都快。
      绷带脸从庄无生身边掠过,掀起一阵风。
      第二匹紧随其后,马背上的人看了他一眼继续奔驰追赶。
      他们的目标是逃跑的唐青鸾,是唐青鸾手中的信。
      至于自己嘛……
      庄无生站在路边,看着第三匹经过。
      他的脸上有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然后是第四匹,马背上的人手握长矛,像前三个人一样只顾追赶逃跑的人。
      庄无生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在这时动了。
      伸手,不是拔刀,而是摸向护腰内侧。
      抬手,甩动。
      ——
      向着奔驰的第四匹马,一个黑黑的影子在空中一闪而过。
      “咴——”
      第四匹马痛苦地惊叫起来,仰头朝天,前蹄弯折,跪了下去,庞大的身形连带着骑在背上的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马背上的人长矛脱手,摔倒在地,腿被倒地的马压住。
      沙尘扬起。
      庄无生瞥见,远处那青色的身影脚步停下。
      “继续跑啊王八蛋!”
      他吼叫着,同时朝倒地的人和马奔去。经过落地的长矛,弯腰,拾起,握在手中,动作流畅。飞奔,跳起。
      此时倒地的人正试图挣扎。
      庄无生已经跃至他面前,踩住马腹,双手握矛用力向下掼去。
      高江洲美浓介还未有机会脱身便已被刺穿胸背钉在地面。庄无生抽出长矛,他的血如喷泉般四溅,洒满夺其性命之人的脸庞。
      “哈!”
      庄无生大喊一声,红红的脸上是狂热的兴奋神情,看着他抽搐两下之后不再动弹。看着眼前第五匹马抬起前蹄嘶鸣,马背上的人神色惊慌。远方,眼角余光看见,第三匹马上的人则在听到动静之后回头张望,表情震惊。
      看什么看!
      更远方,青色身影又一次停滞,驻足原地。
      发什么呆!
      第一匹马趁着这个机会追赶上来,马背上的人,绷带脸,纵身跃起将其扑倒。
      啧!
      青色身影挣扎着一脚将对方踹开,连滚带爬地朝旁侧跑去。绷带脸追赶在后,另外两人下马,顿了一顿之后选择继续追逐。庄无生看不见他们了,他们钻到了房屋间隙之中。
      自求多福吧。
      倒地的,被他踩在脚下的马抬了抬头,虚弱地喷着血沫,头颅再次倒下,这无辜的动物也就此死去。马的脖子上插着一枚铁飞镖。
      抱歉。
      庄无生咬着牙,克制住内心那一丝多余的情感,扭头望向北方。
      北方,剩余的人。
      那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第五匹马背上的人神情错愕,那个首领目光阴沉地看着他,内心思绪他看不出来。其余的,愤怒,关切,麻木,表情各种各样。
      还有六个。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就是这六个人。
      庄无生从马身上跳下来,一手握着沾血的长矛,一手抹去脸上湿润的血。眼罩也被血溅湿了,覆盖在左眼窝上让他感觉不舒服。他的斗笠在脖子后面随着步伐摇晃。
      他迈步向那六人走去,在路中央定住,站在那里,双手握矛斜刺向空,预备接下来的战斗。
      “来吧!”
      他对他们喊到。

      你觉得可以靠讲两句话就平安无事?痴心妄想!你也看过了信,你也成了她的同伙。现在只有打,没别的路可走。你自己要认清楚这一点。
      庄无生挡在眼前这群人面前,手握着长矛,站在原地,不退不移。
      等待。
      对面的那些人又是怎样想的呢?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神色各异的面庞,心想。不会有人认为现在还只靠磨磨嘴皮子就能解决了吧?
      身边,是倒在地上的一具死尸。这可不是靠谈就能解决问题的了。
      死了就是死了。
      本该如此。
      “来啊!”
      他又一次喊到,挥起手中的长矛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他现在感觉很亢奋,感觉心内的那一团火又再次燃起来。烧啊!全都烧干净!既然那废物不肯认认真真地打架也不肯乖乖地去死,我就找你们打,就让你们死,“你们这些倭寇都得死,今天就要杀得你们一个不留,一起上啊!”
      当然,一起上他根本毫无胜算。
      那又如何,他就要这样说。
      对面,站在那的男人依旧站在那,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还指望这人说什么呢?根本做不了主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做得了主的,那些人的首领。庄无生看着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转身下马,身后众人跟随。他关注他们各自的神态,判断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对手又要采取怎样的战术。很显然,现在这些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即便先前他们以唐青鸾或者说以那封信为目标,现在在自己动手杀人之后,他们已经决定先对自己动手为同伴报仇雪很了。
      之前追赶唐青鸾的有五人,第四个现在已被他杀死。第五个骑在马上,在自己面前。
      “对马!弹正!”
      对面作为首领的那个中年男人开口喊到。庄无生听不懂他的话,没必要听懂。
      只见眼前那骑在马上,被他拦下的第五个人翻身下马,同时,从对面那一队人中走出一名年纪约五十岁的男人。
      这两个都手持长矛,走近。年轻的那个动作谨慎,神情紧张。年长的则双眼空洞,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敌人毫不关心。
      庄无生握着手中的矛,准备迎战。
      对面的二人迈步,左右分开,长矛斜指向他,动作一致。
      庄无生慢慢地朝后退,挥动长矛防御。
      三个人形成三角形的三个点。
      矛尖的距离在不断缩减。
      不断试探。
      终于,当他的矛移动到右边时,碰上了年长的矛。那年长的立刻转动手臂,矛杆相撞,角力,将他的矛向下压住。同时,左边的年轻人迈步上前突刺,攻击他的腰侧。
      一方负责纠缠,一方负责进攻,非常经典的战术。
      庄无生迈步向右躲闪,同时双手抽回长矛,手移动到杆中部,用杆尾挑开左边的攻击。
      右边挥手斜撩,他向后跳跃,同样的用矛尖拨动化解攻势。
      左边,年轻人再次上前追击,矛尖转动着再次刺向他。
      右边,年长的向右站位,堵截他的避让路线。
      庄无生因此只能选择向左走,手臂向左甩,身体向左转,用矛杆将左边的刺击拨开。然而这样一来,他的右边全无防御。
      左边,对方的矛被拨开之后,年轻人将长矛收回腰侧调整姿势。
      右边,攻击发动,长矛高高举起砸落。
      庄无生本能地想要抬手挡下这一击,目光却及时瞥见左边人预备突刺的动作。不能挡,如果选择挡下右边,左边一定会趁此机会攻击。
      他向后退让。
      退。
      右边长矛落下,矛尖从他眼前掠过,砸在地上。
      左边长矛如他预料那般在此时刺出。
      再退。
      斜向后退,他将将避开左边的进攻,矛尖从他腰侧掠过。
      右边,长矛砸落在地,年长的敌人迈步,迅速地跑动前进,双手抬举长矛向上,正迎上他退让的路线,长矛刺向他的面门。
      庄无生身形向后仰。
      明明看起来很远,明明在刚才后退的时候他已有防备所以刻意拉开距离。但那锋利的矛尖眼看着突然就到了自己面前,眼看着就无法躲避。
      庄无生立刻挥动双手,转动自己的长矛在身前划圈,矛杆碰上右边的矛尖,将将拨开了右边的攻势,再慢一步便无可挽回。
      右边的进攻路线偏斜,长矛从他的耳边划过,他听到风声。长矛戳穿了他背后的斗笠,右边人抬手,他后撤。斗笠的系带顿时勒紧他的下巴,然后啪地一声,细细的系带断裂。
      左边的突刺又来了。
      庄无生挥矛将进攻打开。
      右边的长矛举在空中,甩动,扎在矛头上的斗笠被甩开,在空中翻飞,落下。右边的人将长矛甩至身后,手调整到矛杆末端,借势旋转身体横扫。
      庄无生抬手立杆格挡。
      撞击,他的双手虎口一阵发麻。沉重的攻击。
      左边又一次突刺。
      他退让。
      一退再退,面对两方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攻击,庄无生的心中已然发慌。于是,情急之中,破绽显现。后退,他的脚后跟撞到了什么,阻住了去路,是倒在地上的马。
      一瞬间的停滞,一瞬间的破绽。
      左边,矛尖从他身侧擦过,这次划破了衣服,割开了皮肉。
      他感到疼痛如闪电一般蔓延全身,看见自己红红的血洒落在地上。
      “呃——”
      庄无生咬着牙,连忙后退躲开地上的马尸,继续后退,一退再退。
      右边,攻击。
      他不敢恋战,拨开攻击之后继续退。
      直到退出和对面相距三丈。
      直到对面停止追击。
      他才停足。
      “呵……”
      庄无生喘息着,看着眼前。
      三丈外,左右两人站在原地,摆着架势。
      左边,年轻的依然紧绷着一张脸,神色紧张地盯着他,俯身弓背,矛尖指着他。
      右边,年长的依然无所谓的神情,身形笔直地站着,矛斜挂在身边。
      “呵……”
      他喘息着,试图调整自己急促的紊乱的呼吸。
      他们在等。
      等什么?
      “呵……呵……”
      等自己再上前,等另一轮搏杀。下一轮或许就要让自己葬身于此。庄无生咬了咬牙,感觉嘴里一阵咸咸的苦涩味。
      不能继续这么防守,守不住。他想,他看着对面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必须进攻,只有靠主动进攻打乱他们的阵型才有可能扭转局势。
      可是该如何进攻?
      打哪边?
      他想,他的目光在左右来回移动。他现在必须反击,必须正确分配自己的精力,先击倒其中一人,再对付另一人。那么,他应该选择向哪一边发起攻击?
      左边年轻人的动作简单直率,气势凶狠,惯用戳刺,在刚才的战斗中一直担任主攻角色。
      右边年长的经验老练,节奏沉稳,惯用划扫,主要在辅助同伴。
      那么他是该先取主攻者,解除最大威胁。还是先打掉辅助,减轻压力?
      该怎么做?快想,现在没时间细想。但是一定要想出正确的决策,错了就是落败,就要死。
      死?这不是早就预料到——那也不能前一刻还在吹牛说你们一起上结果现在立马就被两个人弄死啪啪打脸吧。
      想啊!
      庄无生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路,现在不能急躁,不能盲目,不能头脑发热冲上去乱打一气,不能拼命,对面还有五个人在等着呢。
      必须想办法赢下这一场,必须活过这一局。
      ……
      该怎样?
      ……能看见吗?存活的方法?
      你看见了吗?
      他问自己,听见心中的声音在说话。
      庄无生望着对面二人,望着眼前指向前方的矛头。
      ……
      他双手攥紧矛杆。
      “……这就是在打仗呐。”他开口,对自己轻声说到,回想起不久前的那最近一次经历,回想起那个手持十字枪的中年男人,那个武术大师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得想办法活下去。”
      该怎样?他心中有了一点想法。
      不确定对不对。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细想了。
      “喝啊啊啊!”
      庄无生大喊一声,握紧手中的长矛冲上前去。
      冲向右边年长的敌人。
      再次开始拼杀。
      右边的人看见他朝自己冲过来,后退一步,抬起手中长矛横向划动,意图将他的矛向外挡开。
      左边的人迈步上前,矛横平腰间,准备攻击。
      庄无生的矛撞上右边人的矛,原本直冲的力被另一股巨大的力截住,偏转,矛被挡下了,身体左侧出现空当。
      左边的人此时手中武器直指他的腰侧,双手朝前掼出。
      他压低身形,顺着被打开的矛的势力转动脚步,手中长矛收回,用杆尾触上左边的矛头,双手上下扭转,将攻击拨开。
      右边人再次后退,举起武器防守。
      左边人回收长矛预备再次攻击。
      他顺势继续拨转长矛,又一次攻击右边。两杆长矛互相撞击,他的进攻被挡了下来。
      左边人再攻。
      右边人观察局势。
      庄无生扭身甩动长矛回打,矛杆将左边攻击撞开,然后继续转身甩动,变横路为纵路,朝右边人打去。依然是右边,他选择的是主打右边的辅助位。
      右边早有准备,举起矛横挡,接下他的攻击。
      左边再次上前攻击。
      他朝旁侧躲闪,和左边拉开距离,攻击落空,矛尖没能刺中他。
      左边人追赶,长矛收回又一次掼出。
      右边转动长矛制住他的武器。
      庄无生转身斜向迈步躲闪,长矛从他的腰间划过,擦破衣服。情况十分凶险,他的反应若是再慢一点,时机把握若是再差一点,这一击就要横贯他的身体,让他当场毙命。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他现在必须使尽浑身解数才能从中存活。
      右边的攻击来了。
      左边也在同时再次出矛进攻。
      庄无生又向旁侧避让,举起长矛朝天以免牵制,躲开两边的致命威胁。他朝右边迈步行动。
      左边,追赶。
      右边,也向右移,令三人始终保持三角位置,不让他有机会并线。他若能并线,移动到三人一线的位置上,便可阻住其中一人的行动,这想法已经被看穿了。这个年长的果然是更有战斗经验的对手。
      这个人是不是打过仗?是不是曾经在战场上,面对过自己现在面对的局面?那么其破局之法是如何呢?
      右边,攻击。
      左边,攻击。
      两方夹击,他挡下右边的,避让左边的。
      左边,矛再次从身边穿过。
      右边,矛被他挡在空中。
      他咬着牙,鼓劲朝右边前进,矛举起抵着右边人的矛,令其后退。
      右边,矛抬起然后落下。
      左边,攻击。
      庄无生向右跳跃,躲开下砸的矛,然后低身,眼看左边的矛从头顶掠过。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死死地咬着牙,手中武器垂落地面,拼命面对这凶险的局面。他的疲态已显露无疑。
      就到此为止了。
      左边,长矛回收预备再次戳刺,这一次不会再让他有机会躲闪。
      右——
      ——铺垫也到此为止了。
      “喝啊!”
      庄无生突然呐喊一声,在右边年长的人有所动作之前。
      右边,落地的矛还未收回去。
      左边,矛还未刺到自己。
      他猛然转身向左跑动。同时,右手用力朝身体左侧一掼,手指松开,让垂落身边的矛凭借惯性朝身前掼出。双手复握住矛的末端——不,现在应该说是矛的首端,现在手中的矛前后倒置,杆尾在前,矛头在后。
      没有时间调整,也没有必要。
      他手握长矛,双脚踏步迈开,朝向左边,冲锋。迎着对面尖锐的矛头,克制住内心的杂念,大喊着,冲锋。
      右边,年长的对手在他身后,他看不见,他不关心。
      左边,年轻人离他越来越近,他看见对方惊讶的面孔,看见对方继续伸向自己,快速朝自己袭来的矛尖。
      冲,继续冲!哪怕闭上眼撞上去被刺穿也要继续冲!
      “啊啊啊啊啊!”
      他一直在喊,这喊叫不是为了给对方,给这两人听的。这是为他自己,他为了鼓足他自己的决心呐喊。不能停。不能去想这样做对不对,不能去想现在行动是早还是迟是否合适,不能犹豫,不能后悔。也不能幻想成功。现在什么都不能想!
      现在只管冲,让你冲就给我冲!
      不论死活都继续冲!
      打仗不就是这样吗?
      冲!
      他跑动着冲锋,双眼圆睁,咆哮如雷霆。
      对面,那年轻人似乎是犹豫了,被震慑住了。
      身后……不管!
      对面,前刺的动作似乎是慢了,脚步似乎停下。
      庄无生继续冲锋。
      什么都不要想。
      “——吔啊!”
      接近面前的敌人,大喊着,他伸出双手,刺出手中的矛。
      ——
      沉闷的一声响。
      突然停滞的动作。
      突然出现的巨大阻力传上他的双手,他感觉掌心被粗糙的矛杆磨破了。
      他手中倒置的矛,平平的末端,撞上了对面人的身体。
      对面人向后倒去。
      年轻的面庞还保持着惊讶的神情。
      对面的矛尖在即将刺中自己面庞的时候也向后退去,终究是他手长一分,握矛的位置靠后一分,凭一分的长度先行击中对方。
      方案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和其中一人缠斗,寻找机会突然改变目标,令对方措手不及。想法是这个想法,但该如何做,该何时做,许许多多的问题、疑虑,都无法只靠想来得到答案。他是计划在那一刻动手的吗?将一切都谋划妥当再行动的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吗?不是,很多细节也只是临时起意,也不能肯定结果会如何。还要看运气。
      现在看来,结果是——还没结束呢想什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对手已经倒在地上,年轻人手中的矛已经飞出去了掉落在一边。庄无生继续冲锋,又一次冲到那人的面前。他继续喊叫着,俯身弯腰,高抬起双手,前后倒置的矛此时矛尖朝下指着倒在地上的人。他用力将矛朝着那人掼下去。
      ——
      只感觉软绵绵的。
      只听见皮肉破裂的闷响。
      只闻到血腥味。
      只看见红红的血喷涌而出。
      ……
      眼前,年轻人的面庞凝固,震惊的表情永远留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永远盯着他。
      “……”
      庄无生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应该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应该联想到刚才杀的第一个人也是这么杀的,从上往下扎。他应该也像刚才那样兴奋,狂热,应该也会亢奋,也应该感觉到愈烧愈旺的火。
      但是他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将矛抽出来,转身回望那些站在原地,神色各异的围观者,以及背后表情麻木的年长之人。矛头滴着血,在地上画出一道弧线。

      击杀广泽对马之后,庄无生现在要面对的是剩下的那另一人,海老名弹正。
      他朝着对方走近,心中隐隐升起担忧。
      对面依然是麻木的神情。
      解决了一名对手,但是他并没有感觉轻松,他预感接下来的战斗也不会比刚才更轻松。因为从刚才二打一的战斗中他已经看出来,这个经验老练的人还未完全发挥全部实力,方才一直只是在从旁辅助,而但是如此就已经几乎将自己逼入绝境了。
      接下来的一对一,生死较量,必定不会再有保留。战况对自己来说只会更凶险,更艰难。
      更何况,谁说要一对一了?
      庄无生瞥眼望向道路另一头,站在那里观战的其余众人。现在又死了一个,他们脸上的表情更丰富,他看着为首的那个队长模样的中年人,从那阴沉的脸色中看见压抑着的怒火。那队长抬手,朝站在身后的另一个人示意。
      又要继续二打一吗?真没武德,虽然现在也不是讲武德的时候。
      但在那人有所反应之前,对面,离他越来越近的人却也在同时抬起手。
      掌心朝向众人那边,半垂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
      不想要增援啊。
      庄无生在心中暗想,血淋淋的脸上轻轻微笑。
      他望着对面的人,在那双麻木的,疲倦的双眼中,也看见了微弱的火光。
      愤怒?
      仇恨?
      杀意?
      ……说不上,那是什么呢?为什么在这时候选择光明正大公平较量呢?看这人的样子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活了大半辈子早该活明白了,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犯浑?
      庄无生看着这熟悉的光,到底没想明白。
      但是无论如何。
      “来打吧。”
      他轻声说着,走到海老名弹正面前,抬手,斜向举起手中的长矛。
      对面也同样举起长矛。
      两柄武器,两道笔直的线靠近,交叉,触碰。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礼仪。
      庄无生抽回长矛,双手持握,摆出战斗的姿态。
      海老名弹正也同样如此,采取守势。
      庄无生放低矛头,围绕对方,谨慎地迈步,谨慎地打量,试图寻找突破点。
      海老名弹正应对他的行动,脚步移动原地转圈,始终与他保持正面相对,枪始终指着自己,十分严密谨慎的防御。
      作为进攻的一方,庄无生先动起来。他抛弃一切取巧的打算,迈步正面向前,双臂抬起,手中矛挑起,碰触对面的矛。
      对面,海老名弹正双手下压,矛杆向下垂落,和他的矛杆相互撞击,将他的矛重新压制下去。而后手臂伸直,反击,长矛朝庄无生刺过来。
      庄无生向后退,扭动双手,长矛缠住对面的长矛转动,偏转路径,化开攻击。他紧接着向前迈进一步,右手前伸握矛持身左侧,抬起,朝对面扎去。
      海老名弹正也相应地改变身形,顺着被偏转的矛转动身体,手臂甩动,将矛扭转扫回,迎上庄无生的攻击,力道强劲,将攻击打开。紧接着,双手挥动长矛劈下。
      庄无生身体向旁侧倾斜,避让,长矛砸落在他身边,他利用这空隙时间出手戳刺。
      海老名弹正后退,用矛挑开攻击。
      庄无生也向后退开。
      第一轮试探。
      对面的这个对手,其武术风格还如先前一般,稳重,扎实,不冒进也不犹豫,防御无懈可击。确确实实是经验丰富的枪棒高手,很难应付的敌人。
      这场战斗不会轻松,也不会很快结束的。
      看来只能和你就这么耗下去了。
      庄无生游走逡巡,心想,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做,我乐意陪你耗。可你呢,你为什么愿意陪我耗着,陪我打呢?你可有正事在身,有领导在边上督战的啊。
      对面人当然不会回应他的心声,那双充满疲态的却又放着光的眼睛始终在注视他的肢体动作,防备他随时可能开展的进攻。
      第二轮攻防。
      依然是庄无生攻击。他迈步向前进,手中矛小幅扫动,如蛇吐信般扫向对方。
      海老名弹正后退,避让,步伐沉稳。矛垂在身前,始终和他的矛保持一段互不相碰的距离。
      庄无生改变自己的步调节奏,但矛依然没能碰到对方。
      十分精巧的控制。
      海老名弹正后退约有二丈,在庄无生的攻势变慢,招式变老之时,发动反击。
      手中矛挥动着,朝他打过来。
      庄无生也选择躲闪。
      反击是大幅度的扫动,涵盖海老名弹正身前半径一丈的扇形,软木矛杆被甩得微微弯曲,划过空气裹挟着风簌簌作响。
      动作称不上快。
      但是时机把握很准,让庄无生无法找到攻击的机会。庄无生只能一边躲闪,一边不断地用手中矛挑拨。
      海老名弹正突然变招,长矛甩到身前时手腕转动,长矛抖动,绕了一个小圈,划扫攻击转化为前进的突刺。不再后退转而前进,整个人推着矛向前刺向庄无生。
      变招的时机也把握很准,就在庄无生已经习惯了扫动的时候突然改变路径。
      庄无生迅速抬手,用手中矛挡开。武器相撞,他手臂被震得发麻,矛尖从他眼前掠过,一道银光在面前划动。好近好险,他若再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向后退。
      然而海老名弹正这一次继续追击,被弹开的长矛收回又重新刺出,这次位置降低,刺向庄无生的腹部。
      为什么这次要追?
      庄无生来不及想原因,立刻应对,将矛抬起和对面的矛纠缠住,抵着,将两杆武器抬向空中。
      海老名弹正趁势抬起矛,分离。
      然后身形扭转,矛落到身后划动一道弧线又甩了过来,斜向上的撩击。
      庄无生赶紧将攻击挡下。
      为什么这次选择继续追击?因为你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你。经过第一轮试探,对方已经将你的实力,你的路数风格看清楚了,所以这次不再留余。
      海老名弹正继续进攻。
      现在轮到庄无生防守了。
      两人之间,长长的两杆矛相互撞击着,发出砰砰的声响,很有节奏感。节奏一点点加快,如催命的竹杠敲击,震撼庄无生的内心。
      很难缠,很厉害的对手。
      他想。
      这个人的武艺比自己高,使枪棒的功夫比自己强。
      他明白,对方也明白。
      他挥动着手中的矛,尽力去防御,感觉有些跟不上了。庄无生在朝后退。
      伴随着砰砰的声响,优劣态势渐渐显露。
      海老名弹正甩动手中长矛,低垂于地面横扫,意图攻击下盘。庄无生即刻做出反应,手中矛放低格挡。
      砰的一声响。
      慢了。终于在连续不断的攻击下疲劳了,反应慢了,庄无生的矛虽然碰上对面扫过地面的矛,但是力气没能及时使出去,没能挡住攻击。
      矛被弹开。
      他的脚踝中了一击,被矛杆扫中,钝钝的疼痛传来,庄无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摔在一片飞扬的沙尘中。
      至少脚没断。
      他摔在地上眼看着对面人收回长矛然后朝自己刺过来,即刻向后翻滚,手握着长矛胡乱地朝身前挥动一下,尽可能试图阻挡。
      翻滚,站起,又迎上一记突刺。
      庄无生再朝旁侧滚动,躲闪。
      起身,又迎上一记突刺。
      庄无生双手握矛奋力挥动,十分勉强地将攻击打开。
      踉跄着后退。
      心跳急促,他刚刚差点就死了。
      对面似乎没再继续追。
      庄无生后退数步,停下来,定住,喘着气,抬眼望向对面。
      对面,沙尘在阳光下飞扬,他的脸上流了汗,汗水也占了沙尘。
      对面,海老名弹正站在那里,手持长矛,望着他。
      眼神依旧如故,麻木,疲倦,漠然。
      眼中的光也依旧如故。
      “呵……”
      庄无生抓紧时间喘气,调整身体状态,紧张地看着眼前人,生怕对面这时又要上前。
      但海老名弹正依然只是望着他。
      光……眼里的光……
      濒死的感受……他好像有点懂了……似曾相识的感受……他似乎有些明白那光意味着什么了。
      你也乐意陪我在这耗啊。
      庄无生看着眼前的人,在心中如是说到。你也不关心什么信、什么密探、什么阴谋、什么忠义职责、什么仇恨……你现在不是为了那些战斗。
      我现在也不是为了那些战斗……或许有一部分是但大部分不是……我选择和你们打和你们拼命,只是因为我很不爽那小王八羔子,和她打架打得窝火的要死,拿你们出气而已。
      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念想。
      你也是,我和你一样。
      你也有你的念想。
      你以前参加过战争打过仗,你以前流过血,你以前也像我现在这样狼狈,也不知道多少次差点死掉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呵……呵……”
      庄无生想着,看着,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体力一点点回复,汗水一点点被风吹干,这凉快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他看着对面人眼中绽放的光。
      同样的光,对面人有在自己的眼中看到吗?
      他觉得有的。
      “老兵啊……打过仗,流过血的老兵。”庄无生弯着腰,双手握紧长矛,紧紧攥着。他低声对面前人说着,“咱们继续打,继续杀……我尽量不让你失望……今儿一定要弄死你。”
      对面,海老名弹正再次举起长矛,呈守备姿态,锋利的矛尖指着他,等着他。
      似乎听懂了他说的话。
      庄无生直起腰身,甩甩头,定下心神,端正面容,手握长矛朝对面走去。

      第三轮。
      庄无生攻击,迈步,手中长矛直刺向对面。
      被挡住,海老名弹正以斜劈回应。
      庄无生没有退,抬起手中矛,挡下,双臂用力,将压在矛上的重击推开。他前进,向着对面的人靠近,挥动长矛击打。
      海老名弹正横向迈步躲闪,回击——
      ——庄无生在没打中的时候就立刻再次抬起长矛,再次击打,中断了对方的回击,逼迫其再次躲闪。
      迅速,简单,有效。
      这本可以很简单,很直接。不需太多顾虑,不需谨慎思考,不需四面兼顾。只要专注眼前,只要进攻,进攻,冲锋,再进攻!简单的事做到极致就是不简单,这道理自己早听说过了。
      我在打仗。
      庄无生心想,虽然眼前只有一个敌人,但我现在就在战争之中。
      不能想,不能怀疑,不能犹豫。
      只要做最简单的事。
      第二击砸落,直截了当。海老名弹正挥动长矛,将攻击打开,庄无生通过矛杆传来的震动,感受到对方用出的全力。
      海老名弹正以同样的挥矛回击。
      庄无生攥紧手中武器,高举,甩动,格挡。
      砰砰的矛杆撞击声音再次响起。
      一下,接着一下。
      对面人的攻击和防御,并不见精妙之处,没有让人防不胜防的花招,没有突如其来的奇策,就是最普通的动作,完全不会武功的士兵练上三个月也能打成这样。
      自己也同样如此。
      不要再去想了,就像刚才一样,就像曾经那个叫上泉的武术大师展示给自己看的一样,就像曾经卓五通说过的,曾经戚将军教过的。打仗时什么都别想,一心一意,打。
      两人如此缠斗,在这废村的道路上,在沙尘中,你来我往。
      前进,后退,转身,侧移。
      挥矛,劈砍,戳刺,挑拨。
      身体依本能而行。
      眼前所见就是至真。
      砰——
      砰——
      砰——
      矛杆互相撞击。
      两人的脸上流着汗,后背衣裳被汗水浸湿,双手紧握武器,双脚不停移动,牙咬着嘴唇咬出血,双眼燃烧,亮着耀眼的光。
      庄无生感觉优劣势态渐渐显现。
      他不停地攻击,即便双臂疲劳,眼前昏花,也不停歇。他步步紧追,一点点前进,将对面人逼迫地慢慢后退。他感觉到矛杆上传来的力道一点点变弱,感觉自己心中燃着火,身体中还有无穷无尽的力气需要被宣泄。
      现在他占优势。
      原因,与技巧,与阅历,与信念无关。原因就是:他比对面人年纪更轻,身体状态更好,能撑得更久。若换做另一个和他身体素质差不多的人对战,若对面再年轻个二十岁,现在会如何……他不能去想。
      也算是运气吧。
      空中撞击的两杆矛,其中一柄渐渐压过另一柄。
      “吔啊!”
      庄无生大喊一声,爆发身体里的力气,双手掼劲,猛地朝对面挥出长矛。
      海老名弹正举起武器格挡。
      错误的选择。
      矛杆相撞。
      庄无生看见,对面的人朝后退去,脚步踉跄,眼睛在一瞬间睁圆,在一瞬间显现惊惧神色。
      海老名弹正不住地后退,无用地挥动手中长矛,试图保持平衡,却还是跌倒在地。
      沙尘溅起。
      “啊啊啊啊!”
      庄无生呐喊着,迈开脚步冲上前去,本能告诉他要这样做,要追击,要在此结束战斗,分出胜负,决出生死。
      奔跑,靠近,举起手中矛——
      ——刚才自己跌倒的时候,对面人可没趁便宜。
      这是脑子里在一瞬间出现的念头。
      现在什么情况啊这帮人来干嘛的啊打仗拼命呢怎么还在乎这个!
      他的动作停滞。
      庄无生停住脚步,止住抬起的手。
      蠢到家的傻——
      ——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庄无生听见后背突然变化的风声,听见轻微的弦响。
      危险。
      立即转身——
      ——一道细细的黑影从他眼角掠过,随即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他向旁侧歪斜,立刻调整脚步勉强站定。
      “嘶!”
      他吸一口凉气,看见,左手臂上多了一支箭,扎破衣服,扎入肉中,只有箭杆和尾羽在外,血还没来得及蔓延。
      看见,对面,不远处,道路上,那一群人之中,那个队长一只手抬起,身边另一个人手握一柄长弓,另一支箭正在弦上。
      放冷箭?
      这也算是战争的一部分吧,打仗的时候经常有人射箭嘛,你自己最开始也用了暗器,礼尚往来——
      ——你大爷的放冷箭!
      对面,大沼勘兵卫脸色阴沉地望着他,抬起的手挥动,站在身边的滨口三河再次拉紧弓弦。
      ——
      庄无生死死咬着牙,不顾左臂运动的疼痛,迅速伸手到腰间捏住飞镖甩手朝彼处掷去。
      对面,那个队长看见他的动作,看见袭来的飞镖,看见他的目标是弓箭手,立刻抬手将身边人推开,躲过飞镖。
      弓因此偏斜,弦响,那支箭飞向远方的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知落到何处。
      “我焯你祖宗十八代——”
      ——庄无生还想再骂,又感觉到背后传来变化的风声。
      危险。
      本能让他转身。他转身,用右手握矛,朝向后方用全身力气搠去。
      光在眼前闪烁。
      嚓——
      红红的血溅出。
      眼前,铁制的锋利矛头停在自己的喉咙前,距离约一尺。
      眼前,自己手中的矛,深深扎入站在眼前的海老名弹正肋间,刺在心脏的位置。
      一尺距离。
      因为他的手长一点。
      因为他握矛的位置靠后一点。
      运气,仅此而已。
      “……”
      庄无生心有余悸,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对方的血沿着矛头流下,看着对方圆睁的双眼,那眼中的光此时正最为明亮地闪耀。
      随即黯淡。
      对方手臂垂下,近在自己喉咙前的长矛落下。
      他右手松开,已经死了的海老名弹正向后仰面倒地,插在胸膛上的长矛如同一根没有战旗的旗杆树立。
      庄无生望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你应该已经看见了吧,满意了吧。这是你记忆中的战争?不管是不是了,反正现在无所谓,你已经死了,结束了。
      “……”
      不对。
      你的仗打完了,结束了,可我的才刚开始呢。

      庄无生站在原地,再一次转身,看向背后,道路上的那些人。
      看着他们各异的神色,欣赏。
      现在眼前还有四个人。那个摆张臭脸的首领队长,那个放冷箭的下流胚,那个还没搞清楚情况发呆的,还有那个最开始一直在说废话做不了主还要说说说说个没完的现在再说啊看你现在还能说什么。
      四个。
      “继续啊!来啊!”
      庄无生站在原地,对他们喊到,虽然知道对面有四分之三的人听不懂可他就要说。他脸上沾着血,眼中冒着光,肩膀插着箭,心中燃着火,身边围绕着三具尸体,喊叫,“搞清楚,想明白: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废话的了,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没别的路可走了。今天咱们大家都得死。我们继续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海老名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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