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从头来过》余&思

1、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一

　　这个雪后的黄昏，不知道是第几次你送我回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必须要仰起头才能看着你的脸了。
　　你说，江子，等等。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你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女朋友，夕阳粉红色的光从西边斜射下来，看着你天真的脸上投下的那一抹红，我不由自主地微笑，只能沉默地低下头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很漂亮，有明亮的眼睛和柔软的长发，看到她在你背上撒娇的样子时我想我的表情有了一点不自然，我抬起头正遇上你的目光，你的眉头轻锁着，闪烁的目光里写着些什么……我转过头望向一边，你却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我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颤动着任泪水肆溢，你的怀抱是多么温暖，我这一刻才明白。我把头紧紧地贴在你的胸膛上，隔着厚厚的棉衣还是能感觉到你的体温，这种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温暖和安全。你摸着我的头发，说你是该被人宠的……
　　这一瞬时间似乎凝固了，这一瞬我真的赖着不想走了，但我不要那样，即使我心中的那一个他总是冷得扑朔迷离，即使我真的累了，我也不要让你知道，让你发现我终究服输了。
　　我挣脱着推开你，擦干眼泪像平常一样朝你撒娇似的微笑，把照片往你手里一塞说她比我美啊，这下你捞到了！你垂下眼睑，对我说你啊你累了就来找我吧，需要我了就来找我吧……我默然，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酸味，我不敢看你，怕自己会再哭，而且一哭就再也挺不住再也不想撑了。我想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很苦吧，你能怎么办呢，你知道我始终喜欢他。
　　于是你笑了，你说你还什么时候需要我呀，下次再搬家提箱子托行李的时候短我吧！我抬起头朝你做了鬼脸，狠狠推了你的肩膀说：切~~~大嘴怪我上楼了啊！你说，嗯，小气鬼快回去吧别冻感冒了，鼻涕老流那么长还不爱擦……我哈哈笑着，却偷偷望向你，一瞬间很想问你是谁，突然觉得你就是我，我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是我的兄弟，是某个跟我不可割裂的东西。
　　我说真走了啊就傻傻地向你挥挥手，赶紧转身跑上楼去。楼道里黑黑的，我跑到三楼就躲在窗边的拐角里偷偷地向下望去。
　　你还站在原地朝上望着，路灯亮了，一道暖黄的光柱把你包裹起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雪地上的你那样的温暖，温暖，温暖，就像你的名字阳，放射出万丈光芒，这些光线带着微微的热量潜入我冰冷的内心，让我看到希望。
　　我知道你在等我到家后从窗口朝你招手，但今天你看不到了，因为我要躲在这儿看你先走。
　　那一夜，我还是没有等到川的电话，我还在等，等待一个男人在陌生的时刻突然推开家门然后一身酒气的进来，口中喃喃的说着江子对不起其实我很放不下你之类的话，然后等待着他下一次的负气离去……
　　那一年，我十九岁，你和我一样。

　　二

　　直到今天，我都未曾见过照片上那个美丽的女孩，你为什么都不带她来看看我呢，你会跟她说起我这个死党么，或者是你知道其实我并不想见她呢，对啊，我真的是个讨厌又自私的女孩，我真希望你永远只是我的死党，即使我已经拥有了川。
　　我怎么会那么坏呢，你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有我这样一个小气的死党呢。我曾经好多次幻想那个眼睛跟你一样明亮的女孩跟你在一起时候的样子，她那么柔软的长发大概很香吧，你厚实的大手从上面捋过时，她应该会很温顺的在你怀里微笑吧。
　　那一定是很美好的画面，就像松山市的黄昏一样美，一样美。
　　黄昏，是这个城市唯一让我留恋的东西，我站在十七楼的窗前一看就能看好久，灰蒙蒙的天边是裙带一样的远山，那些小山看起来是那样的小而脆弱，之后太阳开始西沉，渐渐的躲在小山的背后。从天边开始出现第一抹桔红色的薄云，到阳光在金丝边的红云里翻滚着下沉，再到西边逐渐黯淡下去，黑蓝色的绸布逐渐覆盖松山市的整个天空，我可以一动不动，一直看，一直看。
　　那时候，我都在等川，不知道谁跟我说过，等一个人的心情就和落日一样，一开始有期待的绚丽，到最后变成失望的死灰，可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只觉得等待一直很美，尽管我知道他大多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但我还是愿意等，像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作好一桌饭菜然后在窗前张望她们的丈夫，等待他们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下班归来……只是川从不穿西装，手里更不会拿公文包。
　　偶尔你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对我说，江子，该吃饭了，别等了。
　　然后我会笑笑对着电话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我还是会等，我不愿错过每一个和川一起吃晚饭的机会，只是接到你的电话后，我真的会心情好很多，然后会想起，小时候，你拉着我跑到学校的后山上看落日的事情。
　　学校的后山有一棵大槐树，好大好大的树，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这树的树干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你总是很不服气的说，以后我们长大了就可以手拉着手把树抱一圈，然后你会竖着眉毛对树厥着嘴喊你等着吧，我和江子总有一天会战胜你的。今年，我们十九岁了，却已经那么久没有去看过那棵树，它还会记得我们么，会因为有个小男孩所谓的战胜它就是能环抱他一圈而感觉到好笑么？
　　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初中毕业那一天，我们逃出无聊的散学典礼，又来到了这里，我说阳，太阳还没下山呢，你怎么就拉我来了。你害羞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搓着手说，江子，你妈妈去日本了，你会跟着去么，如果你不去你能开心一点么，如果你去了，你会记得我么？
　　我摇摇头说，不会啊，我不去日本，我要留下来。
　　然后你就笑，傻傻的说，江子，总有一天，我会像孙悟空那样驾着七彩祥云来接你……
　　那时候的我，还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七彩祥云，我的头发还没有染成红色，又黑又直的梳成一个马尾在脑后一摇一摆，那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抽烟，那时候我还没有迷恋酒精的味道没有刺青没有打耳洞，那时候我以为离开母亲独自生活我会依然很坚强……

　　三

　　我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天天见面的，是初三的那个暑假么，还是自从我搬出了大院……
　　那个小区是师范学院的大院，环境很好，似乎每一家的墙上都挂着好多字画，至少我见过的都是，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书香门第。大院里住着好多老师，小学老师，中学老师，还有大学老师，那个大院我住了好久，从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到长发飘飘的中学生，而我却只有你一个朋友。小时候家里的人络绎不绝，爸爸还没有自杀的时候，妈妈每天都很美，她是松山一中里最美丽最受学生欢迎的音乐老师。而你妈妈是松山一中里教政治的吧，上学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她很讨厌，而你这样温和的男生竟然会是她的儿子，这让我很想不通，教政治的人大概很在乎家庭的背景吧，她所以她才会那么讨厌我吧。
　　有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爸爸没有因为收受学生家长的贿赂没有被检察机关调查，如果他没有自杀，妈妈就不会改嫁，而你母亲也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受到不良教育的女孩子，而我们会不会因此而更好？
　　但是我那时候始终认为你母亲令人厌恶，她看我的目光从未友好，所以我从未考虑过喜欢你，也不曾想过你会爱上我，尽管后来我发现，你爱了我很久，很多很多年。
　　搬家的时候，你来看我，搬家公司的工人问我，这些要么，那些要么，我都摇头，我不知道我要搬走什么，留下什么，甚至连装满回忆的相册，我都丢弃了，一眼都没有看。
　　你忙里忙外的，不停问我，这个还要吧，为什么扔了呢，那个呢，这个呢……
　　你还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去日本，会不会恨你妈妈……
　　我摇摇头说，不会啊，我妈妈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天生就应该活在被人宠爱的世界里，活在钢琴前歌唱的笑容里，所以她要逃离这个大院，逃离这些人……
　　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想，我也是么，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搬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走，我想走。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女人，尽管我还很年轻，我还在松山一中念高中，只是我不再会发自内心的笑，更不再主动与人说话。我独自一人在那个我的继父那个日本男人买的房子里生活，一日一日，一夜一夜，清晨的闹钟总是特别响，刺耳的声音甚至在房子里造出回音来，而我总是很轻易的醒来，不论是在夜半还是在清晨，我原以为那些轻微的声音会有如此剧烈的效果是因为房子里太空了，于是我搬来了好几个书架，并装满了书，但当我在满是书的屋子里睡去却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原来孤独的滋味就是安静，就是死一般的沉静。
　　那时候你会来看我，只是你住校了很不方便，偶尔周末来，却也要早早的赶回去，可是你来我真的会很高兴，你问我一个人住怕么，我说不啊，你又问我真的不怕么，我点点头说对啊，然后你又说，江子你真是女中豪杰啊……
　　但其实我很害怕生病，我怕我突然病了没有人发现然后我就晕倒在床边死去，我不敢用煤气灶烧开水，我怕我突然把火浇灭了然后中毒没有人来救我，我不敢点蜡烛，不敢一个人看恐怖片，不敢半夜起来上厕所，不敢做好多事情……我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却发现我很怕死，内心的孤独会让人更恐惧死亡，会让人害怕突然停止呼吸，我想那是因为父亲吧，他的离去，让我感到活着的意义，而这个意义是什么，我竟然说不清楚。
　　直到我遇见了川，我才明白，那是因为爱。
　　川是我家附近一个酒吧的贝斯手。
　　继父给我买了最好的房子，于是我搬到了松山市的富人区，那里是一个又一个高档的小区，泊油路的颜色是崭新的暗灰色，路面不是很宽，只有两个车道，路上的行人线被刷得很白，路的两旁都是法国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就哗哗的响着，向另一个方向翻去露出暗绿色的背面，路两旁是被弯曲的很美的铁栅栏，显出优雅的味道。路两边没有商店，一个藤椅连着另一个孤单的站在路两边，沿着藤椅走到尽头，就是那个叫做“人间”的酒吧。
　　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川的那天，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第一次，一个人。
　　那天是我爸爸的忌日，你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一起，我知道你是怕我一个人会难过，我拒绝你说我正在屋里看书，其实我在路上闲逛，逛着逛着，我就鬼使神差的进了这个酒吧。
　　那个酒吧非常小，一个又一个椭圆形的玻璃桌被一个又一个原木状的椅子包围着，继而又包围了那个小小的舞台，灯光是昏暗的，透着些蓝色，显得幽闭又寂寞，吧台上放着各种酒，穿着黑色比基尼的年轻女孩正在吧台旁边的侧台上绕着一根柱子大跳钢管舞，妖娆又性感。
　　我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与我很对，幽闭又寂寞的灯光好像我家里的味道，妖娆的女子黑色的眼影突然让我觉得很美，原木的椅子让我感觉到无比的踏实，于是我要了一包烟，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根烟，我知道我拿起了它就永远不会放下来，而我还是义无反顾。
　　然后我就看见了川，他在小小的舞台上调试着贝斯，不时与身边的鼓手交谈，舞台上的追光一直打在主唱身上，他自顾自的站在后面，以一种骄傲的姿势拨弄着手中的贝斯。他染着棕黄色的头发，像玉米穗子一样的发质，遮住了眼睛，灯光下他的皮肤透着一股惨白，银色的贝斯和他左手上的镯子闪着光。
　　架子鼓的声音开始有节奏的响起，整个舞台上的人开始沸腾，歌手的声音沙哑，好像是烈性的酒一般，让人的灵魂感到暴走的不安。我要了一杯鸢尾酒，侍者说这酒很温和，我对他点头说谢谢，然后看着他盯着我脚下单薄的红色球鞋出神，那时我的鞋子还是少女的款式。酒吧的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里面有抽象的图案似乎在纠缠，仿佛野兽派画家笔下□□的男女，却有着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在喧嚣，哭闹……
　　人来人往，我的眼神穿过一个又一个暧昧的人，穿过灯光，穿过长长久久的电子音乐，只停留在川的身上，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定格了一般，停留在我心底，细长的手指拨弄琴弦，枯燥的头发下若隐若现的细长眼睛，还有灯光下修长的下巴，裤子上的银饰反射的光，印在我心里，一闪而过，电光石火。
　　几曲之后，他下台来休息，坐在我邻近的桌上。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直到他也发现我，然后礼貌的对我点头，我笑笑示意他过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约一个人。
　　之后我们就这样相识了。他说他叫川，是这个城市里游走的贝斯手。
　　一个月后，他搬进了我的房子，我们正式在一起。其间的一切，都是我主动，从牵手，接吻，直至我们第一次在客厅小小的沙发上□□。
　　你问我，你爱他么，我点头。
　　然后呢，你又问我，你会和他长久下去么？
　　我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迷恋和川在一起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摇摆的感觉，是短暂青春里燃烧的焰火，是扑火的苍蛾……

　　四

　　后来，我没有上大学，你走的那一天，我独自站在大院的楼下哭泣，抬头看见碧天里的飞机，我想那应该是你吧，你终于远离了我的世界，走上了另一条与我不同的路。
　　我很想去送你，只是我害怕见到许多相识的人。我自打放弃高考，就不再去上学，就更少见到你，我想，我是不适合那种地方，我的心已经野了，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只是默默地游走在规则与放纵之间，两边都不靠岸。
　　妈妈给我寄了一笔钱，我在距离川的酒吧两条街的地方开了一个小小的影碟店，我很爱电影，从前收集的很多DVD现在都摆在了货架上，有时候一个人在店里，我会看着一整墙的电影发呆，想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话。
　　还想到你说过会驾着七彩祥云来接我，或者你真的是至尊宝，而我并非紫霞仙子。
　　某天早晨，我独自出门，路过某个藤椅的时候一对老夫妇看我的时候眼里竟然透露出了恐惧，随后我在店里的玻璃门看见自己，我染着火红的头发，蓬松的耷拉在腰间，画着深紫色的眼影，还有左耳一排的耳钉，似乎是很朋克。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到那个穿这少女款式球鞋的年纪。
　　川是一只鸟，你信么，他弹贝斯的时候浑身的羽毛都散发着光芒，遮都遮不住，他是一只雏鸟，除了会弹贝斯以外什么也不会，我看见他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母亲，黑夜里我把他的头搂在胸前，看他细长的眼睛还有瘦削的下巴，我会觉得他是一个活得精疲力尽的人，却又是一个真实的人。
　　川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完全真实的人，表里如一，我迷恋他的脾气，甚至他分不了轻与重的所有念头，我更迷恋他抱着沙发的靠枕因为阿拉雷而发笑的样子。回忆在夜里总是闹得很凶，我会想起我曾经崇拜的父亲曾经正直的眼神，想起他教育我为人处世的样子，还会想起母亲在钢琴前歌唱的美丽脸庞，想起她曾经偎依在父亲怀里的样子，我知道那些画面其实都不是真实的，他们曾是我最亲密的人，却只给我看了最虚伪的一面。
　　而我就会更珍惜川，他在夜里拥抱我的时候我甚至想哭，即使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仍然觉得很幸福。
　　我还会想起那个雪后的黄昏，你站在我家楼下的样子，想起你的怀抱，那是和川不同的怀抱，只是都曾经让我觉得温暖。
　　我与川总是争吵，他的生活总是很迷乱，他没有未来的目标，每夜的贝斯构成了他的全部，他愤怒的时候会把我摁倒在床上，用纠结的声音让我闭嘴，我们为一些根本不构成争吵的理由争吵，我知道他其实在内心还是一个孩子，一个比很多人纯粹的孩子，我劝他回家，他的父母在城市的另一端等待他，他反问我，那你呢，你怎么办，我摇头。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枯燥，我不再有钱去人间看他弹贝斯。
　　他在冬天的夜里咳嗽，我起身给他倒水，赤脚走过客厅冰凉的地面，回到卧室在黑暗里我碰到椅子摔倒，水洒了一地，他爬起来开灯，扶起我，眼里带着闪烁的泪。
　　江子，我们都回家吧。川说。
　　第二天的清晨，我们躺在床上抽烟，我们一起咳嗽。窗外好像开始飘雪，我拉开窗帘坐在地上感受雪天的气息，那天没有阳光，十七楼的窗外什么都没有，看不到地，看不见天，只看见天与地之间的一段空间，灰蒙蒙的伴着雪花，孤独的存在我和川的视线里。

　　五

　　川终于搬走了，走的那一天我看了看日历，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他十九岁的生日，而我已经快要二十二岁了，你也快要毕业了吧，四年，这么快就过了，其间我们竟然都没有再见面。
　　我在电梯里与川接吻，喉咙里哽咽着说不出的热气，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挥手跟我说再见，之后门关上，我独自回到十七楼。
　　之后家里失了一次火，烧毁了我大部分的书，我把影碟店关了，把钱用来装修了房子，我受不了家里的任何一丝不和谐，客厅的沙发我搬了好几个方向，终于还是安定了下来。
　　后来我搬出了十七楼的住所，把它租给了一个白领的女孩，女孩推开门的时候很惊讶，她或许认为，这样一个穿着一排耳洞女人的家不该是这样干净和简单的吧。
　　我换了好几份工作，做过酒店的侍者，美容院的小工，甚至开过出租车，最后在一家服装店里稳定下来，每日接待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们。
　　其间，我谈过两次恋爱，曾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工作，住在一个别墅里，每日锦衣玉食，受过一次伤，因为他老婆赶过来大吵大闹，另一次，我以为我爱上了一个人，却发现其实我真的只是因为寂寞才和他在一起。
　　我的脸上，大概已经开始有了岁月的痕迹，我想过要一个孩子，在酒吧里寻找外表清秀的男子期待着发生一夜情，却在酒店被要求使用避孕套，继而我愤愤离去。
　　我知道，我的人生注定要这样下去，平平庸庸伴着荒唐。
　　我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直到某天我的手提包在车上被小偷偷走，我丢失了所有联系人的电话，包括我在日本的母亲。
　　那一夜，我竟然感到了莫名的轻松，我终于真正独自一人生活，完完全全。

　　六

　　我现在住的地方看不见西边的群山，也看不见黄昏。
　　偶尔我会想起那棵大槐树，曾经无数次想鼓起勇气回去看看，半途却总是放弃这些念头，觉得自己很是荒唐。
　　有时候，我会期待着会不会在某天遇见你，就像《甜蜜蜜》里黎小军和李翘在音像店的街头相遇，就像《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和紫霞在五百年后的城墙上相遇，就像《理发师》里嘉仪和陆平在大漠上离奇的相遇，就像《霸王别姬》里小楼和蝶衣枉然的相遇……
　　然而人生真的不是电影。

　　七

　　然而人生真的好像是电影。
　　某天上午，我在服装店的库房里工作，听见前台的人唤我拿一套185左右的西装出来，我突然想起那是你的尺码，她没有告诉我颜色，我贸然拿了一套黑色的出来，小时候你总是喜欢穿黑色的体恤衫，就当作所有男人都喜欢黑色吧。
　　那一刻，当我穿着服装店里皱巴巴的工作服，盘着老气的头发走出来，却发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横在我的眼前，你穿着西装，神气的站在镜子前，我开始怀疑，这是我的幻觉，而我之所以会出现幻觉，是因为我真的在想念你把，当你转过身来，接过我手中的西装，我惊异的发现，就是你，就是我曾经那么熟悉的你。
　　此刻，你就站在我的面前，还是那么高，我需要仰起头来才能可能看见你的脸，我能肯定那就是你，你彬彬有礼的对我说谢谢，声音就像太阳一般的温暖。
　　我发愣的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你，又一次想起那个雪后的黄昏，你把我搂在怀里说，你应该是被人宠的……
　　在你离开之前，终于看了我一眼，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我已经不记得五年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就像你现在不记得我是谁一样。
　　我的耳膜听见了心跳的震动，你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了那棵大槐树，想起你说长大以后我们要来战胜它，想起你说，江子你会开心么，想起你说你会驾着七彩祥云来接我，想起我只会在你面前哭，你总是骂我小气鬼，而我总是说你是大嘴怪，想起高考之前，你劝我的话，如果我听你的话，不那么倔强的离开学校，你会不会还对我抱有一些希望，想起你那讨厌我的母亲，如果她喜欢我，我会不会不那么排斥把心交给你，还想起你走的那天，我如果勇敢一点，如果我去送你，我们现在会不会有任何一些的不同……
　　而现在那个美丽的女孩，现在还在你的身边么，还在么……
　　我突然觉得，你真的是我身体的一部份，伴着我所有的成长，我突然觉得我是那么的爱你，只是我从来不知道，不知道……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想上去拉住你，抱住你，我知道你也许会带我去一个崭新的地方，也许我会活得更好一点，也许我会离开这独行的生活，也许我不再会一个人穿越倾盆大雨的街道回家……
　　我想对你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这句话卡在我心里，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你离去，不愿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知道在你心里的江子，还是那么惹人怜爱……
　　我不愿意去破坏她，因为那是我遗留在这世上唯一美好的东西。

　　2006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