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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冷清花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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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摇晃晃,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道道裂在墙面的伤疤。明月盯着那对燃了一半的龙凤烛,火苗“噼啪”爆开时,溅落的蜡泪正巧淹没了烛身上“百年好合”的刻字。她伸手去拨,指尖却被烫得一缩——这痛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夫人不换嫁衣,是在等谁?”
雕花门被推开时,寒风裹着雪粒子扑灭了两盏烛火。楼渊玄色大氅上凝着冰霜,靴底碾过满地碎瓷,那是白氏失手摔了的合卺杯。他解氅衣的动作优雅如执剑,绯色锦袍上暗绣的蟒纹在残烛下泛着血光,“云昌此刻正在北境冰原挨饿受冻,怕是赶不上这杯喜酒了。”
明月攥紧袖中那枚蟠龙玉佩,玉上“仲年”二字硌得掌心生疼。三日前谢瑜墨将这信物塞进她手中时,眼底猩红如狼:“你当楼渊为何留你性命?谢家血脉是他牵制豫州最好的筹码,楼渊今日能用你换三十六枚兵符,明日就能剜你的心祭旗!”可她还能逃去哪里?邺城的回春堂已被豫州军征为粮仓,云昌生死未卜,而楼渊……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此刻正用她的血,在冀豫两州的棋盘上落子。
她猛地转身,凤冠垂珠撞出清脆的杀机,“侯爷既知我流着谢家的血,何不干脆杀了我?”
楼渊顺着她的目光轻笑:“谢将军倒是心急,昨夜烧了我三处粮仓,今晨就敢来谈条件。”火舌舔上纸角的刹那,明月猛地扑过去,却被他掐住腰按在妆台前。铜镜“哐当”倒地,簪钗珠翠滚了满地,楼渊的气息混着血腥味缠上她耳畔:“他说用漳水以南十城换你回豫州,你说……我该不该应?”
镜面碎纹里映出明月惨白的脸。她忽然想起去年云昌带她逛邺城灯市,河灯顺着漳水飘远时,他指着对岸隐约的炊烟说:“等战事平了,我带你去江南,那儿没有血,只有杏花春雨。”可如今漳水南岸的十城,正在她一句应答间成了赌注。
“你既要利用我牵制谢家,何必惺惺作态?”明月挣开他的桎梏,腕间翡翠镯撞上妆奁,裂开一道细纹。楼渊却抚上那裂纹,指尖沾了胭脂,在她锁骨处画了道朱砂似的痕:“我要的可不是牵制。”他突然扯开她衣襟,露出心口淡粉的箭疤,“谢仲年当年这一箭没要我的命,如今他女儿……”手指按上疤痕,力道重得发狠,“得赔给我更重要的东西。”
剧痛让明月眼前发黑,恍惚间想起自从山间采药以来所遇到的这一切。。。
“你早知我是谢家女!”明月拔下发簪抵住他咽喉,簪尖却颤得划破自己指尖,“那日地牢里你看见玉佩时就该杀了我!”血珠顺着手腕淌进裂开的玉镯,翠色染了殷红。
楼渊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折,发簪“当啷”落地。他舔去她指尖的血,眼底浮出餍足的光:“杀你?你可是谢仲年唯一的血脉。”他突然将她拽到窗前,推开窗棂指着远处火光冲天的粮仓,“瞧见了吗?你那位好兄长每烧一斗米,冀州就多十个饿死的百姓——而你,是唯一能让他们停手的筹码。”
他忽然撕开自己衣襟,狰狞的箭疤横亘在锁骨之下,“你我血脉里都刻着对方的债,不如就在这鸳鸯帐里慢慢算?”
“你早就知道......”明月嗓音发颤,嫁衣金线勾缠的牡丹纹被她攥得扭曲,“所以在地牢你才会......”她抓起妆奁中的剪子抵住他咽喉,眼底水光淬着恨意,“楼渊,你这不怕报应吗?”
楼渊任由利刃划破皮肤,血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他低笑着握住她发抖的手,带她将剪子刺得更深:“这一刀若下去,明日北境就会多一具冻僵的尸体。只是那尸体与云昌有几分相似便不知了。”
剪子“当啷”落地。
窗外忽有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夜空猩红如炼狱。楼渊拽着她踉跄到窗前,掌心铁钳般扣住她腕子:“瞧见了吗?谢瑜墨每烧一处粮仓,云昌麾下就多十个饿死的士卒。你以为他为何急着接你回豫州?”他掰开她紧攥的拳头,将染血的蟠龙玉佩塞回她掌心,“颍川郡主,你猜是云昌的命先断在北境,还是冀州的剑先架上谢仲年的脖子?”
明月浑身发冷。
她想起祠堂受刑时,楼渊被三柄家法刀贯穿腰腹,血溅牌位却仍挺直脊梁的模样;想起白氏哭着说“爷这些年过得苦”,却在她碰到楼渊旧伤时骤然变脸;更想起云昌出征前,将这支白玉簪插进她发间时,指尖残留的的温度。
"恨我吗?"楼渊突然咬住她耳垂,气息滚烫如淬毒的箭镞,"你每思念云昌一次,我便断北境一车粮草。等冰雪封山时,你猜是他先冻成丰碑,还是先把你绣的平安符咽下去充饥?"
“你要我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楼渊抬手抚过她散落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剑刃:“我要你活着,要豫州三十六郡的粮草舆图,要谢瑜墨亲手奉上漳水防线的缺口——”他忽然咬住她耳垂,气息滚烫如毒蛇信子,“还要你夜夜躺在仇人身下时都记得,云昌的命就悬在你一念之间。”
更鼓恰在此刻敲响,惊起满树寒鸦。
明月盯着铜镜碎片里扭曲的嫁衣倒影,忽然低笑起来。她一根根掰开楼渊的手指,将凤冠掷在地上,九翟四凤衔的东珠噼里啪啦滚进阴影里:“侯爷既要我做筹码,便该知道......”她蘸着掌心被玉佩硌出的血,轻轻点在楼渊胸前,宛似红梅,“筹码若是疯了,棋局可就由不得执棋人了。”
楼渊眯起眼,烛火在他眸中投下跳动的阴影。
窗外风雪愈烈,他突然打横抱起她走向床榻,嫁衣逶迤过地时扯断了金线牡丹。明月在陷入锦被的刹那摸到枕下冰凉的物件——正是邺城初逢,云昌送她的白玉发簪。
楼渊眸色愈深,解她衣带的手顿了顿。
明月望着帐顶交颈的鸳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恨邺城之战不够凶,没把侯爷的尸骨埋干净。”
邺城,想起邺城明月替自己剜腐肉时的故作镇定,她与云昌的缘分冥冥之中自己竟是始作俑者。而自己的救命恩人竟是仇敌之女。造化弄人!
狂风撞开窗棂,最后一盏残烛终于熄灭。
黑暗中,明月攥紧了那支毒簪。她听见北境的风雪在呜咽,听见云昌战甲结冰的脆响,更听见自己血脉里谢氏与楼氏百年仇怨沸腾的声音。枕畔人呼吸渐沉时,她无声地将簪尖对准了他后心。
檐角铜铃骤响,盖过了利器破空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