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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脸天之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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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寒的风如同战胜的兵将搜刮着无眠山的每一寸土地,过一处,掀起一地枯叶,形同战败的兵士的灵魂无处可居,唯有孤独飘零。
枯烂树叶随风飘荡,翻转中显出上方血迹,一点一滴经过时间沉沦磨灭不再清晰。它飘向远处,像摧枯拉朽的老人,再也飞不动朝下落去,盖住一人鼻头。
这人脸色如灰,刀疤密布,血迹未干,睁着一双腥红大眼,清晰可见死前填充于眼中的熊熊怒火。显然他才死不久,又死不瞑目。
风似是有意不让枯叶落下归于尘埃,再将之掀起推入众多破烂树叶中,随着它们望去,迷雾沉沉,无声无息涌动着,却盖不住遍地残肢断臂,一块块一堆堆一叠叠,半遮半埋于染血的枯叶下,少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而就在一面漏洞百出的黑旗之下,倏然伸出一只血迹斑驳的手,五指有力的大张开,仿佛有了不可小觑之力,它要重握死亡之外的生命。
枯叶撞之既碎。
骤然间,那只可怖并不大的手死死握紧,骨骼紧靠中发出低沉的声音,似是代表主人压在心头久久不能宣泄的不甘不服与悲痛愤怒。同时,五指捏紧,自手掌射|出刺眼红光,一举冲天,破开沉沉迷雾,映照满山狼藉。
“正不胜邪,天道何以存?”
低吼声由黑旗之下响起,带有滔天的痛恨。
“万物刍狗,天道何以仁?”
平铺于地的黑旗鼓起个大包,随着它的蠕动,聚着红光的手掌张开撑地,只见骨节清晰硬朗,跟铁似的。
这手如同一根竿,撑起掩在黑旗之下的身体。
从鼓起的形状来看,确定是一个人。
“你不仁,我便不做自在人。”
黑旗在怒吼声落音时被猛地掀开,掩在其中的人满面血泥,两眼浸血般森然恶毒,像喂了至毒的邪剑,要屠杀苍生万物。散开的黑色长发被风吹起荡开,连同还有他身上已经破烂掉的黑色蟒袍。
修长身姿犹如崖边历经风雨长成的劲松,挺拔不倒,风雨无惧。
他一身男儿血腥,男儿铮铮傲骨,如剑如刀,偏偏却是个残废,没有右手。
“登仙问鼎,尽善尽美,万般不由已。与其如此苟且而活,不如断仙骨坠魔道,杀佛杀神。”
他疯了般大笑起来,刚断不久的右臂因他剧烈行动流血不止,他却浑然不觉。
……
四月桃花开满城,繁华街道上人生噪杂,来往人流大,时有马车路过,却见那轿中女子掀起车帘看街上桃花。
与此一道衣袂飘然的白衣人渐行渐近,他身姿高挑,无法淹没于人群,其衣着色彩白若胜雪,款式简单,将修长挺拔的身姿笼在层层绢纱之下,却掩藏不住行步间流露而出的慵懒之气。
他头上的斗笠,雪白绢纱自斗笠边缘垂下,将脸隐藏其中。
一手提着酒坛,右手食指轻敲之,看似毫无节奏,实则紧踩两腿节奏。
一身仙风道骨,分明半字不言,却让行人纷纷给他让出道。
他从赏花女子的马车旁经过时,留下一缕纯澈真元。
女子调转视线追随而去,见其身影飘逸出尘,浅紫近白长发长至大腿。这并不是让她回头的原因,而是此人留下的那一缕真元有些熟悉,似是紫岚仙宗的人,可她怎从未见。
“大小姐,前方不远就是延光宗了,可要寻家客栈歇歇再去?”一名蓝衣丫头跑到车窗旁打断她的神思。
妙姝姝眉头一蹙,不厌烦道:“待于客栈安顿妥善后,差人前去递帖子,虽说情分即将不再,礼数还是不能少。”
“喏。”
一切安顿就绪,妙姝姝独自待在房中翻阅一本小折子,这不是别的,正是同延光宗少主江飞渊解除婚约的契书。她等这天等了很久,自得知这桩婚事后就很反对,却因为身为女儿不能做主解除。眼看婚期将至,江飞渊至今也没什么大名头,她不得不瞒着父亲先来解除婚约。
如今的修真界在十万年前分作三界,雪终界、异罗界、避嫌界,其中雪终界是最低级,异罗界不上不下,而最高级就属避嫌界。避嫌界中的每一位修士都要胜过雪终界的修士很多,有的甚至高强百倍,其上仙不计其数。而延光宗就在雪终界,虽然在本界确有些地位,声威、权势、资源都是界中翘楚,然而比起另两个,能算什么呢?
想她妙姝姝出生就为避嫌界空烟宗大小姐,身份尊贵,岂是小货色随便能肖想的?她要嫁也要嫁给避嫌界里有名有望之辈,不过是区区一个延光宗的少主哪里配?
一想到马上就能解除婚约,精致柔嫩的漂亮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恨不得立刻解除婚约,赶回空烟宗准备参加紫岚仙宗的入门比试。
得意之际,门声忽响。
“大小姐,延光宗出事了。”
妙姝姝微惊,随后震惊,合上契书起身开门。
蓝衣丫头气喘吁吁道:“三天前,延光宗满门,都死了。”
“都死了?”妙姝姝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没了,这么大的事她们也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消息确定吗?”
“城中人都知道,就在无眠山,三天前上去的人,一个没回来。据说,无眠山下的河都成了血色。”
妙姝姝左思右想没想出缘由来,收起契书,叫上人立刻去无眠山一探究竟。
不管怎么说,不愿跟江飞渊成为夫妻是一码事,江飞渊他爹对她爹有救命之恩又另是一回事,单说此事她也必须去一探究竟。
而就在死气沉沉的无眠山上,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江飞渊独坐尸坑上,完整的左手紧握铲子,两眼阴沉腥红凝视尸坑中的同门师兄弟。
清洗过后的面容俊秀帅气,却再也寻不见昔日阳光明媚。
他将铲子用力丢入尸坑,提剑费力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石碑。
“一路走好,愿你们来生无此祸劫。”江飞渊声音低沉沙哑,并非抑制哭泣导致而成,乃是咽喉有伤,即使不说话咽喉处也如火烧,开口时的滋味叫他痛到麻木。
十六岁的少年郎,一身黑蟒袍,手提黑剑,一脸肃然,眼眶发红发酸却无泪水滑落。
他知道,哭,没用。
他也知道,恨,没用。
唯有手刃仇人,才能消他心头一尺恨。
飞快的剑影如飞走的笔,只是眨眼的功夫,染血石碑上已刻下烙印在江飞渊心头的字——绵延不息,光耀千秋。身躯可消,傲魂长留。我辈英杰,虽死不悔。
收剑时,一股狠辣闪过江飞渊的眉宇,完全将少年稚气吞没。
“至此人间,又多一魔。江飞渊。”沧桑声在山头久久停留不去。
***
一盏茶后,江飞渊重拾延光宗的三斤帽戴上头,这顶帽子如其名,三斤重量,通体黑色,有金蟒飞腾其上,绣织的精巧使之栩栩如生,好似金蟒腾云而上,气势万千。
黑蟒袍已损了大半,勉强能穿出去,只是延光宗向来讲规矩,衣着整齐是第一要,故而江飞渊犹豫后打算下山回一趟延光宗,看能否找到一件黑蟒袍。
他受过伤,行路缓慢,每一步都很痛苦,可他必须回去一趟,那里是他的家。
艰难行走到半山腰,满头已是疼出的冷汗,双腿骨架仿佛断裂过,使他行走不下去,正欲停歇片刻再起身赶路,目光却见一名紫衣妙龄女子提剑而来,一身纯灵气,身怀芙蓉香,腰挂深紫芙蓉,头束紫带。
江飞渊心一沉,他还记得来者是谁,避嫌界空烟宗大小姐妙姝姝,因上辈之间的因果缘分而与他定下娃娃亲,算算日子,婚期将近了。
但他并不高兴,正如妙姝姝不高兴同他结亲一样。
妙姝姝站在三步之远处看着他,一身华气的她与满目苍夷的无眠山格格不入。
江飞渊没想到大难不死后所见第一人竟是她,每次见他都告诉他“像你这种只配给我提鞋的小角色,也妄想我同你成亲?简直就是不知自己是什么货色,整天痴心妄想。”
这话烙在他心头多年了,若最初对她尚有一丝好感,但在此话后,对她只有轻蔑。
“江飞渊,我都听说了,延光宗没了。”妙姝姝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再见到这样的江飞渊时,她更加认为自己毁约是对的,空烟宗的大小姐怎能嫁给这种残废。
江飞渊垂垂眼眸,心头一痛,不欲开口。
妙姝姝又说:“不过幸好你还活着,那延光宗就还有希望崛起。”
她第一次这样同江飞渊讲话,以往从未如此好声好气过,可能是觉得江飞渊孤苦可怜,所以才这样。
“借你吉言。”江飞渊淡淡开口,不见妙姝姝走,他干脆稳坐石上等她先走。
妙姝姝顿了顿,往前走到他面前,拧眉俯视一身狼狈的少年。眼前少年眉清目秀,还是从前那张脸容,气焰却不比从前高,若说以前是一头被束缚的野马,此刻便是失去双翼的笼中鸟,没了那股儿气焰看着舒服多了。
江飞渊讨厌被人俯视,更讨厌妙姝姝靠近他,每次靠近都会让他想起那些难听的警告,无论过去几个年头他依然忘不掉,每次都让他都想扇她几巴掌泄泄愤,可每次他都要顾及长辈颜面不敢。现在,延光宗没了,爹娘不在,江家唯他一人,没人能管他扇谁几巴掌,趁此把从前记下的打了也可,不过,他想想还是罢了,不能给延光宗丢脸,便耐着性子问:“大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妙姝姝转念一想,反正她爹欠江飞渊他爹的,不如趁机将成为遗孤的江飞渊带回去,算是还恩,那婚约的事自然而然就能作罢,她说:“延光宗已经没了,你又成了残废,继续留在沧澜夜天,你不饿死也会被野狗乞丐欺负死。这样吧,你跟我去空烟宗。”
“大小姐还是自己回空烟宗吧。”江飞渊厌恶她这样的语气,说的她自己高高在上而自己仅是地上一只蝼蚁一样。
去空烟宗作何?真要借上一辈的恩情保一时安稳?他不允许自己这样,没有空烟宗他依然能行,没有右手成了残废又如何?他还没死,没死就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我肯定会回去,不过你这样我有些放心不下。”妙姝姝过去挨着坐下,对他说:“江飞渊,你还有亲戚没有?”
江飞渊想躲开点,奈何双腿疼痛难忍,只好坐着不动,冷硬硬的说:“没有。”
他的血亲都在延光宗,生时日日相见,不过天不如人愿,三天前全死了,死的只剩下他一个。他有些难过,却紧紧藏在心里,没有一丝一毫遗漏在脸上。
妙姝姝秀眉一挑:“既然没有,跟我回空烟宗,江叔叔对我爹有恩,我爹一定会把你当亲儿子对待。”
见江飞渊有些不为所动,她便分析去空烟宗的好处:“你想想啊,避嫌界作为三境最高修真界,其资源何等优渥,游走其中的修士随便拉一位来雪终界,都能成为雪终界最强手。且不说别的,就说你去了避嫌界,日常四处多走走,结识几位好友,不出几年,你也能混出个名头。这比留在下等修士待的地方好了不止一倍。”
妙姝姝绞尽脑汁诱惑江飞渊前往空烟宗,只消他入了空烟宗的门,娃娃亲便有名头了结了。可她出生不凡,自幼高人一等,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也随性。此番话中点明了雪终界是下等修士待的地方,叫生在雪终界长在雪终界的江飞渊好不气恼。
“你无亲照拂,年龄又小,不能自护,而且你现在又断了一条手臂,下了山,连个小娃娃未必也打得过。”妙姝姝瞅瞅他的断臂,又看他双腿,轻微发颤,显然受过重伤。这样的江飞渊算是废了,即便到空烟宗,也怕是干不了重活的,免不了会被人看不起,让她跟他结亲,不知多少人会在背后笑她?“三道六界虽大,你能去之处唯有我空烟宗,就算你干不了活修不了仙,我也会给你一碗饭吃,绝迹不饿死你。”
江飞渊的眉头越皱越紧,紧到有些扭曲变形,他厌恶这个女人说话,非常的厌恶,她妙姝姝有什么了不得起的,不过是投胎好了点天生大小姐命,如此,就能嘲笑别人?
半天不闻回答,妙姝姝暗暗冷哼江飞渊毫无礼数,起身抱剑悠闲踱步,“江飞渊你必须看清现实,不能再沉浸于缥缈的过去。没有延光宗给你撑腰,行走在外,大家看到的只是一个残废,不是延光宗少主。没爹没娘,无亲依仗,缺了右手,这样的你,同街头乞丐有什么两样?”
她回身面对江飞渊,见他垂头不语,眉头紧蹙,心中甚是厌恶,加重语气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爹欠你爹的恩情,今日这无眠山我妙姝姝绝对不会上来,更不会管你死活。开门见山吧,我之所以来沧澜夜天,就是为了同你解除婚约,要我嫁你,你不配!!!”
江飞渊的耐性终于耗尽,抬首看去,双眼泛红,眼瞳一瞬变化成雪花状,绽放着异样蓝光,却不浓烈,反倒是沉寂的浅水蓝色。
“妙姝姝!我……”他话音未落,饱满的额头遭到一击,他脑子一翁,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江飞渊!这是解除婚约的契书,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识趣的话,果断摁上手印,发誓永不再提此事。我会带你去空烟宗,让你白吃白喝白住,直到你死!如果你不听话,逆我妙姝姝,我便砍了你左手,割你舌头,把你带回空烟宗当狗一样养着。”妙姝姝的好脾气告尽,再也不想跟江飞渊好声好气的说,他那死样子多看一眼她就多一点厌恶恶心。
契书跌落在地散开,里面的一行一字无不清晰明朗。
江飞渊脑子里的嗡声消失后,内府中的魔根犹如雨后春笋疯狂猛涨,枝条疾速盘转。他感受到陌生的魔灵气开始游走内府,脑中盘旋着妙姝姝说的每句话,带刺的字眼扩大再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