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使屠夫 07 ...
-
若说秀丽花园是悦城最早的时髦建筑,那和它只隔了两个街口的秀丽市场边上里三匝外三匝的黑褐砖瓦房,便是这里最悠久的市井气息,世世代代延传的街坊邻里,彼此不是亲人,却多少都知道对方的家里长短。
时近中午,市场里很是热闹,买菜只是菜篮子主人的门面任务,唠嗑家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叔伯婶母三三两两围聚,聊天闲话的声音,既庸俗吵耳,又热闹安心。
但梁巧心却被这个群体所排斥了,她已经坐了一个月轮椅,双腿瘦得只剩骨头了,“阿辉啊,开一下窗,屋里那么闷,要换换气。”
“阿姨,你先披上这衣服,我再开窗,今天有风,别凉着了。”梁同辉跟往常无异,踏正饭点便回家,给抚养他长大的阿姨梁巧心带饭菜,“今天吃菜心炒牛肉。”
“牛肉?”怅然凝视窗外的视线猛地收回,哀愁的神情也瞬间变得严苛,梁巧心用力地拍打着轮椅的把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牛肉又毒又发!你是想我早点死吗?!也对,省得连累你处对象!”
梁同辉皱眉,“我哪里有对象了?”
“你还瞒着我,卖鱼佬说看见你去买女装了,还不便宜,几百块一套呢!”梁巧心冷哼了一下,“小姨都怎么教你的!做人要勤俭节约!小姨这辈子最贵的衣服就是结婚那天穿的旗袍!可你十岁时大病一场,为了给你看病,我把它都当了!从此没有买过超过一百块的衣服!讨女孩子欢心不是不对,但你也要有个度啊!这几百块的衣服……”
重复了无数次的往事又再一次被提起,梁巧心仿佛不用呼吸,一口气细数她这些年来的苦楚,甚至连当时参与到了这些事件中的每一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自以为正确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她已经被自己所遭受的痛苦淹没了,几近饮泣。
梁同辉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他甚至都没有尝试打断她沉浸在自我回忆中。而他的神情也不是走神的,他显得十分专注,偶尔回应一句“你受苦了”“都是为了我”之类的语句,好像他真的把每一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接近15分钟的情绪崩溃终于刹住了,梁巧心哭泣着抹去眼泪,梁同辉一边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边递上了一杯水。
梁巧心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好像缓了过来,又继续开始说起了梁同辉小时候被欺负哭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安慰他的。
“嗯,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了。”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好……
都怪我懦弱……
都怪我不争气……
“阿姨,我把饭菜热一下,你先睡一会吧。”
梁巧心好像也说累了,声音越来越小,她揉了揉眼睛,好像述说这些过去也耗尽了她的力气,梁同辉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柔声安抚道,“饭热好了我叫你。”
“饿着肚子……怎么能睡好……都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不重视……饮食……”
尽管梁巧心并不满意梁同辉的提议,但她疲惫的身体却只能同意,她浑浊的眼睛终于闭上,干瘪的嘴唇终于合上,安静地挨到了轮椅上——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受累,都怪我太懦弱,不敢离开你生活,现在我终于鼓起了勇气为你结束痛苦了,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是不是终于都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张蓝逮捕梁同辉的时候,他那平静祥和的表情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门。梁同辉就在那个黄墙褐瓦的屋子里,专心一志地为躺在床上已经断气的女人梳头化妆,她穿着一件火红色的旗袍,宛如出嫁的新娘。
“梁同辉……”
张蓝刚刚走过去,梁同辉就已经转过身来,顺从地把两手抬起,“是我做的,那三位女性都是我杀的。”
这状况连贫嘴惯了的张蓝都接不上话了,他只能对手下说声“带走”便着手安排现场勘查。
“张队,这个应该就是梁巧心了,她是梁同辉的阿姨,梁同辉的父母车祸死了以后,她负责起照顾他,但是她老公,就是梁同辉的姨丈不满意,加上梁巧心一直没生出孩子,三年以后他们就离婚了。”王俊麟从队里调来了资料就赶来会合张蓝,“离婚以后街坊说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养育孩子上,有时候会太过紧张,梁同辉也是个挺好的人,经常帮里帮外的……”
“挺好的人?”张蓝失笑——有时候他觉得街坊邻里的口供比案件本身还荒谬,无论怎么罪大恶极的人,无论是杀人还是qj,只要没有祸害到切身利益,那在他们眼中都是“挺好的人”——他把王俊麟手上的档案拍在了他胸口上,“李秩呢”
“副队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已经在队里准备审讯犯人了。”王俊麟想了想,“徐遥也带回去了。”
“嗯。”张蓝皱眉,那小子该不是要他道歉吧! “嫌犯都认了,还叫徐遥干嘛”
“不,李队说,他还是有搞不明白的地方。”王俊麟说着,摇头道,“这变态的心理,又怎么能是我们正常人能搞明白的呢”
梁同辉安安静静地坐着审讯室里,他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铐住的手放松地搭在膝盖上。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也没有连环杀手成功引起关注的得意,他就那么坐着,好像坐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十平方的地下办公室里,算着那些小店小铺的账目一样。
李秩在审讯室另一边,隔着单面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同辉。他手里拿着他完整的口供,他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交代得非常详细,没有隐瞒,也没有反省,总之,就是一份足够法庭判处他死刑的口供。
但是李秩还是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播各种证据,试图理解梁同辉的想法:那些受害者都是过着苦日子的女性,她们的丈夫子女,都跟梁同辉自己一样,没有能力赚大钱,没有能力让她们过上舒适宽裕的生活……
不对,他是怎么选定他的受害者的呢
虽然李秩并不认识其他两个受害者,但是刘婶,认识刘婶的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被不思上进的老公压榨着过得很悲惨的女性啊!
李秩冲进门去,把三名受害者的照片拍在桌子上,“你说你认识她们是因为你帮她们做账,但你又是凭什么去判断她们现在过的是苦日子?就算她们有什么委屈,难道她们会向一个兼职男会计诉苦?说,你还隐瞒了什么!”
梁同辉没有看照片,他看着微愠的李秩,慢慢展开一个说得上是温和的笑,“李警官,人会说谎,但数字不会。换了你,起早贪黑地工作,一年到头,却只是赚了一两万,甚至只是刚刚平账,年复一年的,你也想换工作吧?但是她们不能换,她们还有一个不争气的老公……
“方晓燕,做服装批发的,网店开得很红火,正准备找人合伙,但是她老公怀疑她跟合伙人有奸情,硬是不让她继续做生意,最后连网店都关了,要跟他回乡下……
“洪兰嫁给洪优之前,明明说好了还是要做一个职业女性的,但是嫁给他以后,孩子生了,他说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孩子上幼儿园了,又说等孩子幼升小是个重要转折点要好好管,然后小学六年都读完了,孩子都在省重点寄宿学校了,洪优的妈妈病倒了,他说他来养家你照顾家庭就好…… 养家?市场上最便宜的保姆都八千块一个月了,他赚那么六千块钱还想养家……”
“那刘淑美呢!刘叔刘婶那么恩爱……”
“这么恩爱的夫妻,这么多年却生不出孩子来,你不奇怪吗?”梁同辉弯了弯嘴角,“刘叔那方面不行,刘婶年轻时跟他闹过离婚了,刘叔威胁她离婚他就跳楼,那腿脚毛病就是摔下来留下的后遗症。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寄生虫,吸血鬼!她们是好人,不忍心抛下他们,所以我要帮她们一把,让她们离开这些毒瘤。”
李秩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打听得那么详细”
梁同辉向李秩投去一个古怪的眼神,好像他问的问题很无稽,“李警官,这些事情还要打听吗?每个人都知道的。”
李秩一愣,忽然,他想起了自己在基层派出所,还在为徐遥调停邻里关系的日子。
是啊,还需要怎么打听呢?
这世界传播得最快的就是口舌是非,市场就是小区新闻的集中交流处,无数句“我听说”,无数句“这里说这里散“,无数句“你可别告诉别人“,就是天然的情报站,没有人关心信息是否真实,没有人在乎话语是否合适,大家都“只是说说而已”,“说说都不可以吗”,“干嘛那么认真”。
然而,就是有一个孩子认真了,他日复一日地认真地聆听大人的话,把大人的教诲铭记于心,以他自己理解的方式,把这些想法认认真真地付诸实行了。
大家都只是说说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