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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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新年是悦城最忙碌混乱的一年，正月十五日，全城新闻通报，1997年徐峰教授被害一案告破，原悦城纪检委副书记向某，原悦城悦丽区保安队长游某均已认罪。同时，以悦丽区为主要据点，牵涉临近凤城等四个主要城市的军火走私集团告破，后续仍在调查，具体情况留待法院审判。
辉南小区，俗称的警察大院，这里的居民大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警察人员，这些人的子女自幼耳濡目染，抱着维持法纪的理想长大。
李秩，张蓝，张红，都是这样长大的孩子；
而更早一些，向千山和向千惠，也是来自这样的警察家庭的。
辉南茶艺馆，彷佛入定了的向千山面前放着一局残棋，好像在等着谁来走下一步，打破这个僵局。
“铁观音，谢谢。”一个人在他对面落座，在服务员询问之前就说了一个茶的名字，把服务员打发走了，“我其实不懂茶，但森哥说铁观音是绿茶，有茶多酚，对我们这种人比较好。”
“林森最近怎么样了。”向千山从棋盘中抬起眼来，被称呼为石佛的淡定已经不再是因为胸有成竹，而是无能为力了。
“疗养院设备齐全，他挺好的，倒是他的主治医师压力比较大，毕竟那是曾经参与他毕业论文审批的人。”徐遥无奈地耸耸肩，“是李秩叫我来的，也是他约你的吧？”
向千山点头，“我本来可以看卷宗的，但是我不想从文字上得知真相。”
“……真相是被一道车辙连通起来的。”徐遥看了看棋盘，他对象棋还有些研究，但围棋可就一窍不通了，他随手拿起一枚黑子，也不管到底章法对不对，往棋盘中心放下了下去，“当年李泓认为我是凶手，是因为路上只有一种车辙，而那辆车就在半山腰上，所以他认为凶手就在那些还在山上的人之中，而之中就只有我嫌疑最大……
“但是，如果这辆车曾经出入过山林好几次呢？如果所有的人员移动都是通过同一辆车实现的，那也就说，送我们这班学生上山的车在把我们送上去以后又回到了山下，然后这辆车被林森开着上了山，林森在目睹我父亲被杀的惊慌中开着它又下山了。最后，又有人把车子开回去了，然后徒步下山，造成了只有一辆车出入的痕迹……
“但是如果那个人徒步下山了，那应该会有那人下山的脚印，可是没有发现这样的可疑脚印，所以，要么是那个人没有下山，要么是那个人下山了，但是他下山的脚印不会被人怀疑。”徐遥又放了一枚黑子下去，“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就是第一发现人，他必须要下山报警，所以发现他的脚印一点也不可疑，而且连他的上山理由也十分充分，因为那个人就是游谦，是需要巡山的安保队长。”
“但是，如果说林森开车上山的时候就把游谦带上来了，那是说不通的，他们根本不认识，林森不会让一个陌生的健硕大汉在夜里坐上他的车上山的，那个跟着他上山的人，必须是一个他认为毫无威胁的人，比如他的同学，他的朋友。”
“千惠不是林森的同学……”
“对，这也是我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的盲点，”徐遥把第三颗黑子放下，这次他把黑子放在已经被白子占了的地方，不管规则如何，直接把白子拿走了，“那时候我们是五个初中生啊，我们怎么能开车到悦丽区那么远的地方呢？我问过提供场地的袁清，他也说不清楚怎么我们就去了，到这里，我才明白了过来，我们都忘了一个特别重要的人，那个一开始把我们载过去的司机。”
“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同学，马天行，林森，袁清，大家都不记得到底是谁把我们载过去的，这种集体的失忆症状，却不是因为巨大的群体灾难，是很不寻常的，所以我只能推测，是有人刻意为之。”徐遥继续把白子一颗颗地捡到掌心里，“我翻查了我初中的教职工名录，校友记录本，甚至相关的报纸评论，最后才在一个二十年前举办的校际诗歌朗诵比赛获奖新闻里找到一个获奖名单，在非常不显眼的优秀奖里，有一个叫向千惠的名字，代表的就是我的初中……
“于是我去查了她的专业，她是师范专业，虽然后来考了公务员，但在毕业前，她在我的学校里当过一个月的实习辅导员，那一个月里，她是我班上的生活老师……
“后来，森哥答应让我帮他进行催眠治疗，他记起了当日的情况。他记得在我们提出要去招待所里合宿时，向千惠就很热心地要给我们当裁判，我们都觉得她是一个亲切的大姐姐，马上就答应了；但是事发当天早上，他听到了袁沐和袁清争吵，袁沐恼怒我父亲向郭晓敏揭发了他的把戏，想要对我下手，袁清跟他大吵一架，结果他没有去成，但是我父亲已经跑上山去找我了，森哥担心袁沐在山上有所谓的□□兄弟，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
“他在山脚遇到了向千惠，向千惠便跟着他一起上山，却不想看见了游谦和我爸争执，我爸撞见了他们在这里进行非法交易，本来两人还算沉着，但游谦看见向千惠对徐峰的暧昧态度后，忽然发飙要杀人灭口，从他们的争吵中，森哥发现向千惠居然和这个□□头头勾结已久，他大惊不已，想要逃跑，却被游谦打晕了。”
“其实到底是游谦还是向千惠杀了我爸，他也不知道。”徐遥抬起头来，“所以我和他一起设了这个局，利用游谦对向千惠的感情，还有游筱的身份，让他们再次争吵同样的事情，才能捉住他们的把柄。”
“……你就林森一个人的记忆，毫无证据地就锁定了她？”向千山皱眉，“你把李秩的前途都堵上了，不觉得风险太大了吗？”
“如果只是靠我一个人查到的东西，那的确是比较冒险的，但我不是一个人。”徐遥坐直了身体，他手上捉了一把的白子，他举起手，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挤下来，“我妈妈发现了一个她没有证据证明也没有能力抗衡的力量，她带我走，保护了我；一个叫林国勇的调查记者，迫于生活压力不能继续调查，但是他一直把那个大人物记在心里，直到油尽灯枯，也不能忘记这个记者生涯的耻辱；李泓，你的挚友，花了一辈子盯着我，认定我是凶手，却能够在窥见真相后抛弃成见，即使被人认为是个犯了多年错误的糊涂警官也不在乎，还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他们点燃了一盏盏微弱的萤火，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孤独地寻找真相，让我知道就算他们不在了，也不会停止凝视黑暗，他们就睁着那一双双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到凶手落网，才能安息！”
啪嗒一声炸响，积压多年的愤懑都发泄在了那一把棋子上，徐遥一掌拍向棋盘，激起了满盘狼藉，“向局长，我其实很想问一句，号称石佛的你，是不是真的像一尊佛像那么有眼无珠，你就那么简单地认为你们进入系统都是自然而然没有一丝你父亲的影响，你就那么顺遂地升职升官，你就那么轻易地接受了你妹妹突然外出学习一年，你就那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挚友被一个小偷刺杀？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所以你选择转过脸去，就一切安好，万事如意？”
棋子滚落地上，踢踏作响。向千山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徐遥和他对视良久，终于还是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铁观音，搁在了向千山跟前。
“绿茶有益记忆。”徐遥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永远记住那些眼睛。”
那一双双流着血泪的，无瞳之眼。
向千山的腮帮子上突显了一条青筋，也许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悲怆了——从小他就被教导要稳重成熟，要喜怒不形于色，他是家中的希望，是父母寄予厚望的那条龙，代表着向家优秀的家风。
他也曾经羡慕过妹妹千惠，她不需要承担他的重担，她只要考个过得去的成绩就可以了，不需要成为班干部，不需要成为校代表，她可以早恋，可以叛逆，可以跟家人吵架，甚至可以离家出走，只要最后她醒悟过来，愿意回头，家里还是为她敞开怀抱，让她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曾经那么羡慕她可以肆意妄为，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一直贴心可人的妹妹会在高考过后才闹叛逆，离家出走一年多，而家里却也毫不担心，就这样放任她在外胡闹，然后她又安安静静地回来了，又变回了从前一样乖巧听话，只是更加认真上进的妹妹。
那一年里她发生了什么，难道他真的查不到吗？
不是，只是他选择了不查，不理，就可以安心地说服自己，他向家身家清白，毫无污点。
没有一叶障目，是本该为佛的人自己转过了头。
徐遥走出辉南茶艺馆，却是往警察大院里走，他看着门牌号，找到了李泓的家——那也是李秩的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门敞开着，李秩正在里面忙着打包东西，眼角余光看见有人，一回头就看见了徐遥，不禁有些惊讶，他可没告诉过他他今天来故居打包东西啊。
“反正都到门口了，就想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里。”徐遥虽然意外，却不甚惊讶，他手指抹过那掉灰的墙面，缓缓走到他身边，“你要搬出去吗？”
“嗯，这里虽然很好，但是我想，是时候该翻过这一页了。”李秩脱下麻布手套，靠在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柜子上，“我去见过向千惠了，她说是她雇用苏旅去我妈妈的实验室偷药物的，然后林森推荐苏旅给王志高，搞那个彩虹计划，也是她促成的，还有洗脑整容的刘宇恒，被催眠袭警的龚全，还有方碧的勒索信等等的事情，都是她做的，和林森没有关系，他只是她原定计划里的替罪羊。”
“嗯。”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李秩觉得徐遥也太淡定了，“她说是她一个人完成的，这么复杂，时间跨度那么大，涉及那么专业的心理学问题，就靠她一个人完成？”
“你还记得林国勇，那个老记者推测的‘大人物’吗？”徐遥道，“他推测有一个原来的‘大人物’和后来的‘大人物’，老的大人物一直控制着悦丽区的□□生意，后来他不行了，才有了新的‘大人物’，而且他认为，是那个新的大人物把我爸爸，也就是犯罪心理学这一块给牵扯进去的。”
“……你是说，向千惠她是后来的大人物，这块□□事业是她继承过来的？”
“她一开始应该只是在帮忙，直到她认识了游谦，才逐渐掌握了悦丽区的真正权力，游谦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或许是因为这样，也或许是因为她真的爱慕过他，才会跟他生下了游筱。”徐遥叹了口气，“但是她后来认识了我父亲，林森又那么努力地追求她，游谦应该感觉到她移情别恋，但他不知道她移情的是谁，说我父亲发现了他们交易，要杀人灭口，也是游谦的借口，他只想杀掉情敌。”
“但是向千惠还是没有杀林森，她只是把他，还有你们几个小孩给催眠了，结果效果并不好，你们被困在真相和虚幻之间，饱受心理折磨，马天行是最极端的例子，他的人生就这么毁了。”李秩恍然大悟，“因为她自己从来都没系统地学习过催眠的方法，只是从林森献殷勤的时候一知半解地知道这个方法，所以她没能很好地把你们催眠，林森也没有按照她的设计，向警察说出你是凶兽，她知道自己的催眠不成功，但你们几个小孩的证言还不足为惧，只有林森这个本来就研究心理学的人，才是她最需要控制的，所以她利用他的感情，嫁给他，在婚后不断地巩固这个催眠，所以林森才会根深蒂固地认为你是凶手。”
“但森哥对我父亲的感情还是占了上风，他没有说出去，只是一直说服我，让我接受自己虽然是凶手，但这没有关系，大家都不会知道，我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说法。”徐遥笑了笑，还好绕了那么大一个圈以后，他的森哥还是他的森哥，他还不至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袁沐到底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那到底是谁委托蒋波一直跟踪他？”
“我想这就是答案。”李秩展示了一张手机图片给徐遥看，那是一份泛黄的人事档案，却是曾经在悦丽区的农科研究院的成员名单，里面有一个叫“袁穆”的人，却没有“袁沐”！
“袁沐到山上去根本不是参加科研的，他应该是瞒着袁伯伯，参加了游谦他们的□□生意，别忘了他教金翠敏的那些营销主意，他一定是个生意奇才，后来还骗了袁伯伯把老屋改建成招待所，其实招待的根本不是领导，而是到那里接头的□□。他那天吵着要上山去找你晦气，其实也不是因为追求我妈的事情被捣乱，就是怕你们会发现那是一个犯罪窝点。”李秩道，“那半块敲掉的奠基石，大概是不想让人发现这个袁穆不是他。”
把这一切梳理完毕以后，两人都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讨论那个原来的“大人物”到底是谁，因为无论怎么讨论，他们都不会有实际的证据去指控谁了，而那个大人物，也已经不在世界上，再也不能为祸人间了。
“李秩，”长长的沉默过后，徐遥忽然问道，“你今晚要加班吗？”
“啊？不知道啊？”李秩从进入刑警队那天起就没有了上班下班的概念，更别说加班了，“怎么了？”
“黄嘉丽约我吃饭，顺便谈下一本新书的选题。”徐遥眨眨眼，“你也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啊？”李秩诧异。
“当然要你去，这次的主角是你，得让你把所有法律文件都签了，省得以后你找我打官司！”
“唉，我怎么会找你打官司……嗯？不对，你说，我是主角？！”李秩瞪大眼睛，“不是参考，不是顾问，就是我？”
徐遥撇他一眼，“怎么，你怕我OOC（out of character，人物性格与原著不符）？”
“怎么会！！！你写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你写我是一条大黄狗都行！”李秩恨不得自己真的化出一条尾巴来，使劲摇给徐遥看，让他知道他有多开心，“那，那书叫什么名字？”
“书名啊……”徐遥懒懒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李秩的头发，又顺着他的耳廓，摸到他总是炯炯如星的眼睛。
无论有多少双不能瞑目的眼睛，但总有人代替他们注视前方，拨开迷雾，找寻真相。
“就叫《无瞳之眼》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