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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孔雀蓝(其四) ...

  •   代繁从门房回内院,老远听见“琤琤”、“玎玎”的脆响。
      循声从中院过垂花门到隔壁的大园子,见高墙观台的石栏上一摞一摞连成排的青瓷白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顾二娘朝外坐在栏上,一只接一只丢着。

      半眉指示家仆又抬上去两箱,取出大碗小碟,累叠起来,小心填到空缺处。
      代繁挥手招他注意,用口型问:怎么啦?
      半眉摇头:不知道啊。

      要代繁说,若能忍住不去计算那成套的贡瓷价值几何,光听声响其实挺爽脆,不像那些个粗陶碗,又笨又结实,有时摔不烂,咕噜噜滚得人心头发闷。

      不过以往二娘摔东西是图个开心,一言不发越摔越寒风萧瑟的安陵郡王,可就让人犯嘀咕了。

      再者……
      此番来金陵没带多少家当,二娘现下摔的,全是前几日小殿下送的好东西。

      代繁在楼下等到半眉,问:“小殿下还在后院吗?”
      半眉说:“我刚去东耳房取东西看见麻军头了。他在,小殿下应也在。”
      “小殿下能睡,真好啊。”代繁望望日头老高的天,搓搓手,目光落向高台上的单薄身影,面色沉下来,“早上起来还好着,怎么听那姓蔡的来了就不高兴了。姓蔡的以前惹过咱二娘?”
      半眉惕虑地问:“这儿不比府上,你没当着人家面一口一个‘姓蔡的’吧?”

      “哪能,这点儿分寸我还有的。”
      “那就好,出门在外注意点,强龙不压地头蛇。”

      代繁烦他管家婆似的碎嘴子,又问:“那蔡大人到底有没有……”

      “庙堂那些文臣动起笔比咱们舞刀弄枪厉害多了,明里暗里不知道参了多少本,蔡大人以前是吏部尚书,就是领头那个。他也不明着参二娘,一直拐弯抹角奏请官家取缔‘巾帼令’。但上头有阿长担着,还牵扯不到二娘这儿。不过……”
      半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我听说蔡大人被贬,是因为惹了小殿下。”

      “敢惹小殿下!”代繁怒从胆边生,“姓蔡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声点!”半眉压住她扬起的手臂,“你送人走了没?”
      “嗐,甭提,送走一个姓蔡的,又来一个姓张的……”

      两人说着话,冷不防眼前划过一道白影,只听“叮啷”清响,脚边多了一摊白如雪籽的碎片。
      是高台吹风摔杯的那位不高兴了,反手丢了只瓷壶下来。

      虽说二娘听声辨位的耳力在,没朝人身上丢,不偏不倚落在二人中间,但一想那壶是小殿下送的,代繁不由心疼地嘶声:“行了行了,你去库房拿碗过来,别让她这么摔了。顺便给麻军头他们送点吃的啥的,守了一夜怪不容易。”
      “晓得了,这边你顾好。”半眉逃也似的飞了。

      这高台跟内院的门头并齐,比内院高出一层,有些像矮薄的城墙,石栏设有射箭用的垛口,既作通览整个大园子的观台,也带着点北方大户人家作内防壁垒的意思。

      代繁从侧面上高台,特意往后院方向望,枝桠繁茂的雪松、榕树将住人的内院和大花园楚河汉界隔开,看不到内院情形,更看不到守在后院角门的麻军头,但能看到树上隐约几团黑影。

      她知道那些是暗中护卫小殿下的皇城司逻卒。

      阿长也是公主,出门只带几个侍从,至多暗处埋伏两三个暗卫,断不如小殿下这么多。
      固然是小殿下细胳膊细腿儿没傍身功夫,但更可能是小殿下没二娘说的那般千万人爱护着。

      代繁想着,抱起一摞碟子,别有深意地提醒:“你知道这都是小殿下送的吧?”

      “知道。”顾西章随手抛下去两对杯盏,伸过手,“给我。”

      代繁不给,连最近的几摞也挪开了,抬腿跨坐在腾出的空处:“知道你还糟蹋?”
      顾西章视线钉在下方石桌,满不在乎道:“她给我不就是让我糟蹋的。”
      她舍得,代繁不舍得:“小殿下还在呢!你好歹给人点儿面子。”

      一提小殿下,顾西章更头疼,“怎么还没走?”
      代繁听出门道:“跟小殿下闹别扭了,不能吧?”

      顾西章趁她不注意,捞回一摞,扬起手,一只近乎透明的影青瓷飞向石桌,正巧磕上桌沿,霎时银花四溅。

      桌上摆着一只蓝得近乎诡异的长颈瓶,代繁看了眼,本能不喜,没再多看,“小殿下还小呢,哪怕招你了,你就让让人家嘛。”

      顾西章徐徐扫一眼代繁,一抬臂,怀里千金万银买不来的贡瓷“哗啦啦”翻落。
      代繁这几年给她操练出铜墙铁壁的心志和脸皮,似水凉似风寒的眼刀权当投给空气,苦口婆心劝:“小殿下多好啊,听说你找,半夜就过来了。那麻军头还跟我们客客气气说打扰了。你老说殿下、殿下的,也没见小殿下摆什么架子。人家紧着你,你好跟人家计较么。”

      是紧。
      紧极了。
      紧得她早上一睁眼三魂七魄惊飞一半。

      小殿下的安魂香效用奇佳。小殿下睡熟了更是没一点儿“架子”,整个人贴紧她,醒来时半边肩膀知觉全无,是给小殿下当枕头压的。

      可是代繁再怎么口口声声“小殿下”,那位也是本朝独一无二的大长公主,亦是司天监第五艺学。

      今上隆兴帝是太上皇绍兴帝的养子,对太上皇百依百顺,甚以天下至孝为荣。
      便是这么一位孝顺儿子,甫即位,立刻旗帜鲜明地严禁神灵鬼怪之谈、玄门道法之流,统以诡怪论之——哪怕他不可能不知道太上皇有一门专管诡怪之事的官司,哪怕他钦封的大长公主就在其中任职第五艺学。

      绍兴朝尚兴神明与天道之说,隆兴帝为何严禁?
      既然严禁,为何放任司天监继续在眼皮子底下活动,到底是纵容,抑或不得不听之任之?

      太上皇老而弥坚,把持玄妙之事,干预朝政;隆兴帝诚孝之余一点细末的反叛……
      这就让顾西章对小殿下深深浅浅的亲近生出一两分忌惮,虽不至于彻底拂大长公主的面子谨谢不敏,适当保持距离极为必要。

      “你刚跟半眉说姓张的,张季明又来了吗?”顾西章问。
      “就是那个没脸没皮的黑皮小子。”代繁来气,啪地拍石墙,“蔡大人还好送,那姓张的真难缠。”

      旧艺学府广阔,打马绕一周尚需耗去大半个时辰。院内不好骑马,代繁送走蔡德轩,回来过了中院,还没到主院,又听门房传报客人登门。

      正是昨日面斥安陵郡王行为不端的张季明。

      莫说才甩过脸色和袖子,郡王岂是他非请自来想见就见的。
      代繁只差拿门闩打他出门,一想张季明无论如何是医家出身,忍住了冲动叫他走。
      张季明一而再再而三追拦她,说自己有顶顶要紧的机密之事报给郡王。具体什么相关,却颠三倒四不与代繁说清楚。
      代繁被他缠得无法,只好把前院门关紧,留他在门房,随便他爱走不走。

      顾西章心道张季明能屈能伸到死缠烂打的地步,没准儿真有要紧事,然而她今日心情不佳,府上还有尊大神,不适合开门迎客。
      “让……”
      想叫代繁去送客,余光猝不及防闯入一抹烈阳般的绚烂红色。
      她当即翻身下石栏,在代繁诧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改口:“哎哟,季明既然说了顶顶要紧,我去见见。”

      踩着满地碎瓷经过石桌,顾西章脚步一顿,舌尖抵了抵牙根,朔风似的送出一句话:“少在我面前作祟。”

      代繁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顾西章屈指虚弹一记瓶颈。

      代繁随她的动作看向桌面,初春的一阵暖风扫过,只见几粒碎屑晃动,而那蓝釉长颈瓶也随着那凌空一弹指,微微摇晃起来。

      灵筠是从后院的角门进的园子,一眼望见安陵,正要招手,却见那道迎风猎猎的身影“嗖”地不见了。
      她愣在原地,竟好久忘了走。
      ——安陵在躲我?为何要躲我?

      顾安陵并不认为自己在躲,她闲庭散步地从园子兜到边门,舒展开筋络,才稍稍加快步子。

      只隔了一夜,张季明今日憔悴得令人吃惊,眼皮浮肿,两眼血丝,嘴上一串燎泡。
      顾西章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张季明郑重地躬身作揖:“不肖鲁莽,误会了郡王,不肖深感惭愧,以至于夜不能寐。”

      顾西章听得牙酸,想说两句不打紧之类的话,只听后面隐隐一声“代嬢嬢”。
      坏了,小殿下怎么还跟过来。
      她引张季明到门房里间,道:“今日府内有客,不便季明入府,若有要紧事,就在这里说了吧。”

      张季明看她掩上门,仍紧张地问:“郡王,这里说话方便么?”
      顾西章靠着门,心说小殿下耳目广达,这本来就是给这没轻没重的年轻人——她倒忘了自己跟张季明差不多年岁——做做样子,面上笑道:“方便,季明尽可直言。”

      张季明在礼节所限的最近距离将声音压到最低:“实不相瞒,昨日我亲眼看到‘乙叁’进了行宫。”

      小殿下的一干手下,警觉性似乎差了点。顾西章轻轻提了下唇角。

      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给了张季明暗示,他近了小半步。
      “不肖知郡王应看穿那‘乙叁’是混进府上的察子,故而有意折辱。但是郡王,那位……”张季明指向行宫所在的北方,“不可不防啊。”

      “哦?”

      “数日前,皇城司大庭广众之下捉拿一位号西窗先生的举子,说是谵语诽谤官员,送去府衙受审。但不肖昨日去形意楼打听过,那位西窗先生至今下落不明。”

      “季明。”顾西章打断他,“你来金陵多久了?”

      “去年冬至前两天来的。”张季明说。
      “那有好一段时间了。”顾西章蓦地直起身,目光如冷电,“张季明,你家在新安,为何长期滞留金陵?又为何尾随皇城司亲从官,探察天家行宫?”

      “不肖绝非有意为之。”面对突然凛冽的安陵郡王,张季明不自觉弯了膝盖,踉跄退后,但他毕竟不是软脚虾,稍一收整,立刻道,“昨日之事实属巧合,郡王听我解释。”

      顾西章冷哼一声,倒是默许了他解释。

      “不肖鲁钝,虽自少继承家学,但只是学来粗浅皮毛。父辈年事已高,唯恐祖辈传下来的绝学断于不肖,允许不肖以儒业医,搜集江湖禁方秘方,届时与家传秘方等结以成册。同时寻访天下医者,若有天赋奇才或是心志坚定的苦学之士,亦可荐回家中,继承张家家学,救人于病痛。”

      “听说金陵、平江、临安的形意楼与形意堂的大老板云氏深谙歧黄之术,精通妇孺医道。妇者,人之母;孺子,人之初。故,不肖想以云氏为始。”
      “不肖到了金陵,才知那位云氏已有好几年杳无音信。”
      “不肖又听说,两淮一带前几年有位起死回生的蒙面神医,也想碰碰运气。”

      “时至如今,不肖一无所获。”张季明的黯然只一句话,重又提提肩膀自行振作,“不肖想问郡王,是否需要人手?”

      顾西章蹭了蹭鼻尖,从头到脚打量彻底,视线在他面上来来回回,“你既然知道西窗先生,也常去形意楼,不可能不知道我招人入府是做什么的吧?”

      她话里话外透着露骨之意,饶是张季明先前笃定安陵郡王非是寻欢作乐而是寻觅良才,这会儿也心虚地热了脸,硬撑着道:“不肖有家中长辈托付的身份作掩,旁的或许不能,替郡王跑腿传信打探消息,未尝……”

      张季明说不下去了,因为顾安陵一步一步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削葱根般的玉指虚虚点在他鼻下,叫他无法再发一言。

      “季明真的愿意?”

      “不肖、不……”张季明汗如雨下,尽可能地向后仰身,及至跌坐在看门人歇息的竹床,“不、不……”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止住顾安陵的来势,也将张季明解救出无比困境,他贴着墙矮身溜到门边,“郡王有客、客、客人在,不……不肖改日再来拜访。”
      磕磕巴巴说完,张季明用袖子遮着脸打开门,溜之大吉。

      顾西章摇头,心知肚明不会再有改日了。

      “安陵原来是着急挑逗黑脸英俊男儿,我以为是故意躲我呢。”
      话里带笑的灵筠负手进了里间,也像不久前顾安陵那样,随手掩上门。

      顾西章安坐在竹床,双手撑着上身,略略仰头望着小殿下,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句:“殿下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小殿下一袭红衣灿若暖阳,里间狭窄天地瞬时光彩四溢,“蓬荜生辉”得名副其实。

      灵筠移开目光,想到了什么,忽然垮下脸:“他怎么也猜到安陵计划?”

      “季明猜到不奇怪,我原先是想招他。”

      “为何又不招了呢?”

      “如殿下所说,过刚易折。季明重气节,如遇不测,极易为玉碎不为瓦全。”
      顾西章不打算和小殿下隐瞒,切莫说金陵城布满皇城司逻卒、察子,第五艺学耳目广达,她瞒不过,也不想瞒。
      “去边境乃至番邦外国无一不是九死一生。张季明以游医的身份作掩是再合适不过。但此人家有耄老,又有悬壶济世的本事,做马前卒未免浪费。”
      “况且,殿下已为我送来最佳人选。”顾西章拱手为礼,眼睛直直望着灵筠,“谢了。”

      她眼睫长而密,遮去眼内风光无限,定睛看着谁,便教那人难以自控地去揣测她目内神情,试图从一分看出十分,又或从远山想到近水。

      灵筠几乎是雀跃不已地放任自己陷进去,“我早说了呀,安陵想知道什么,需要什么尽可告诉我。”

      “我倒真有一事想问殿下。”
      在她无暇顾及的地方,顾西章以袍袖为掩,指腹压紧床沿。
      “那年我请云老板去了临安带你出宫。然而六年来,无人见过云老板,仅接收过一两封书信。殿下……可曾见过云老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孔雀蓝(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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