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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燕颔蓝(其七) ...

  •   “您要啦?”
      “嗯。”

      “真要啊?”代繁问。
      “为什么不要?”顾西章反问。

      “明天就来?”
      “既然殿下亲口吩咐的,我叫麻军头尽快,他越快寻来当然越好。”

      “可……”代繁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小大……小殿下给你,你就要啊?”
      “却之不恭么。”顾西章满面春风,“何况……府里那些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倒……那倒也是。”代繁揉揉脸,手里的包袱系上又解开,再松散系上,“不过小殿下寻来的人,会合用吗?”

      “哪有天生合用的,不都靠磨练。”顾西章挑开她那快要打死结的绳扣,“行啦,别折腾包袱了,去备车。”

      代繁:“……哦。”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我听小殿下走的时候跟麻军头说精心挑,细细选……你说那军头真去蜂窠男院给你寻了一批兔儿爷,你怎么对付?”

      “还用你操心。”顾西章笑说,“我跟他讲了,最好是腿长体壮的,身娇体弱的寻来顶不了用。”

      代繁心神不定地去了。
      再回屋还带了个麻军头。

      麻甜田望着安陵郡王,殷殷切切地问:“先前忘了问,郡王您想要十个呢?还是八个,或者……六个,三个?”
      他越说越小声,脸色涨得通红。

      顾西章掐指一思量,问:“十个怕也不够,以二十为限,越多越好吧。”
      麻甜田面色由红转白,身形晃了晃,怀着一点莫名的期望问:“郡王莫非……打算组蹴鞠队伍?要在府里筑一片场么?”

      “倒是提醒我了。”顾西章轻拍脑门,赞许地颔首,“组两队叫他们平日闲了切磋蹴艺,没得到时不患寡而患不均。姑且不用筑场。”
      麻甜田躬身后退,气若游丝支吾道:“咱知道了。”

      顾西章参不透他为何失魂落魄,想起来一事:“哦对了,再加两个替补。”
      麻甜田靴后跟磕上门槛矮阶,转身跳了过去,没应声,也不知听到没听到。

      乔迁之事两厢落定,杂活用不着郡王亲自出马,车行到大街,顾西章取竹枝敲门框,“去形意楼。”

      时过午后,形意楼依然门市兴隆,大多熙攘在东厅。
      前几日皇城司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了西窗先生,掌柜虽不曾取走西窗桌案的“专”字牌,附近却几乎无人入座。

      此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顾西章懒得上楼,正好西厅人少,斜阳光景好,就在西窗先生专座的隔壁桌落了座。

      形意楼如今掌柜的是六年前很会来事儿的年轻伙计,两面都是熟识,掌柜在后面看到她便忙小跑过来,“郡……”
      顾西章食指竖在唇前,低低嘘了声。

      掌柜问:“楼上给您预备了雅间呢,不上去么?”
      顾西章说:“便餐罢了。”

      掌柜记下她要吃什么,略一犹豫,问:“我们大老板……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么?”

      “云老板?”

      掌柜点头说:“是的啊,那年不是您找人叫去临安了么。一直也没再回过金陵,眼看五六年了,就收了她一封信。”

      顾西章一怔,“五六年没回来过?”
      她还记得这掌柜以前当伙计时曾告诉过她:云白每年冬至前后都会来,已延续七年。

      掌柜看她神色不对,笑道:“我呀就随口一问,您别放在心上。大老板自比闲云野鹤,素爱广游天下,兴许是去了哪个好山好水的地方。”
      说完,连连欠身退去。

      顾西章却把事放在心里。
      隆兴二年,她确定小艺学在德寿宫遇到“第一天官”,又念云白曾嘱托她“带小艺学回金陵,不可留在临安”,于是敲定了和纥石澜梓决战后,便让半眉快马加鞭来金陵给云老板通报消息。

      但既然小艺学留在临安德寿宫,那在她面前现出过“狐仙”原形的云老板又去了哪儿?

      ……

      西窗先生不在,东窗下热热闹闹。
      须知议政者除了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另有酒楼食肆酒中仙茶中客。
      有说近日虫害已到了灾难境地,有说一夜之间金陵境内县乡掘坟百座,也有的论起元旦过罢病死了那么多人,恐是遇上不得了的疫病。

      蓦地有人高声道:“什么疫病不疫病的,别自己吓自己了,真是疫病,就金陵乡那李大员外天天下地里看佃户,他该第一个染上,为了虫害,他隔三差五来城里转悠,每回少不了来一趟形意楼,刘大员外跟他交好,莫不是也该传上了。刘大员外也是见天来听说书的主,再传上他,咱们在场的啊,一个个谁都跑不了。”

      顾西章暗道了声“是也”,循声看过去,是个戴襆巾的黑面孔年轻文士。

      随即有人啐他:“去你的吧!”

      也有人问:“若非疫病,短短半月怎会有数十人急症病故。远的不说,你们忘了李文达、李武成两兄弟么。他二人就在卫尉寺做事,寻常也来吃饭喝酒,说没就没。”

      那文士又道:“我哪能不知李家兄弟?过罢元旦开工,两兄弟请了一桌酒,我还就着文成兄弟的杯喝了一杯,若是疫病,我如今安在?”

      此人头脑冷静,条理清晰。但人们对于疫病的恐慌发自本能,听说他用过死者的酒杯,围观众人顿时捂着口鼻,呼呼啦啦散开一片。

      “小老弟,我劝你去看看大夫吧。”老远处另有客人道,“文达武成兄弟俩还请了前面秦家武馆的拳师,那拳师尸骨未寒呐。”
      话一落地,方才只是散开的食客竟争先恐后往外走。

      文士哭笑不得:“你们真怕,我走就是了,先把账结了啊。”
      话说着,倒真的端着一碟点心沿着无人墙根走出东厅,口中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如古。”
      叹罢,三下两下填了点心,将空碟随手搁在经过的桌上,眼光一挪,见西窗先生专座前竟还有人,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坐在这里?不怕被皇城司的人抓走么?”

      顾西章历来食不言,那文士自顾自道:“你听到他们叫我去看大夫了吧。你别怕,我家是杏林世家,我虽不肖祖辈父辈,但耳濡目染也略懂医理。虽然医者不能自医,但患没患病我心里清楚。况,依我之见,李家兄弟和武馆拳师八成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此话怎讲?”

      “因为我刚想起来,酒桌上我印象听到有人——或是李家兄弟,或是那拳师——说,牢山捉来的野鸡炖汤不好吃,还是烤了好吃。又有人说,说来说去,野鸡血是大补,遗憾没多备点回家。”
      冬末春初,天还冷着,文士挽起袖管,屈指掸了掸手臂上突出的经脉,道:“血补什么呀,不管什么血,在自己身子里才是最补。比如盛行多年的鹿血酒,真正壮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反而听说不少人用多了鹿血酒,落个手脚麻痹、眼瞎耳鸣的下场——这是过犹不及。还有人喝了鹿血酒浑身血脉偾张,以至于七窍出血,这是未能对症下药。”

      听他提起鹿血酒,顾西章心里一突,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
      没看到尚不觉,文士的手臂皮肤虽不如玉白,也是浅若荷花白,对比之下,更显得面孔黑如锅底,是多年风吹日晒才有的颜色。
      但他谈笑自如举止坦荡,不像心怀险恶之辈。

      顾西章敛了目,漫不经心道:“依阁下之见,那些人是饮用了野鸡血导致急病身亡?”
      文士摇头晃脑:“然也,非也,咱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后的一家之言。是与不是,尚需多方查证。”

      这人虽爱高谈阔论,却不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顾西章便觉得可以详谈,正好她也吃完了,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桌上,起身时问:“听阁下似杏林中人,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文士拱手回礼:“不肖张杲,字季明,新……”
      顾西章讶异地接口:“是新安张家?”

      张季明奇道:“阁下听说过?”

      顾西章当然听说过。
      过去几年代繁和半眉四处打听民间圣手良医,听说新安有一张姓人家世代行医,半眉去年登门拜访,想请张家人去一次平江。
      谁知张家有祖训:“不趋富贵、不折威武、不嫌贫穷”——半眉既说不清病患症状,碍于张家祖训,又不能自报安陵郡王府来,遮遮掩掩,张家便婉拒了请求。

      省去隐情不表,顾西章客气道:“久闻盛名。”
      张季明挠挠后脑,这会儿不好意思了:“祖辈父辈庇荫,不肖没盛名。”

      顾西章有心问他野鸡血的内情,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季明跟静得下心钻研医术的祖辈父辈不同,喜欢到处凑热闹也喜欢鸣不平道不是,走南闯北鲜少有人这般尊重,一张脸羞得黑红黑红,嗫嚅道:“您不要称我先生,太客气了。”

      顾西章也不再客套,率先往外走。
      张季明在后,眼看她步伐虽沉稳有度,但偶尔一滞,看得久了,更看出脊背僵直,似乎有疾在身甚至在于骨。他唯恐自己医术不精,妄下诊断,遂亦步亦趋,想再看个仔细。

      顾西章到车前停下,跟代繁说先不去艺学旧府。
      张季明犹然不觉,目光和腿脚绕着她来回转,一不留神绊到什么,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竟摔个狗啃泥。

      麻甜田“哎呦”了一声,掐着嗓子道:“原来走路不看路的不止咱一个,这位老兄实在抱歉啦。”

      张季明一骨碌爬起来,连连作揖,“对不起,抱歉。”眼睛却还直直望着顾西章。

      听到麻甜田的声音,顾西章心有所感地回了头。
      殿下的黑马车就停在后方,不足一车之距。

      灵筠在车里,自己挑着车帘,见她回望,深深盯回一眼,忽地收手,门帘扑腾合拢。

      顾西章想还要借她手下的韩贡一用,便碰了碰麻甜田,问:“劳烦军头问问殿下,我想去说句话。”
      麻甜田小声道:“您只管去就成,毋需多礼。”

      说来也怪,那马儿见她过去,颇灵性地屈起前肢,让车子前倾接地。

      车里暗无光照,只闻得一声声细细的呼吸。

      顾西章拉开帘子,给车内透入一线光亮,只见分别时无精打采的小殿下此时更显颓靡,悚然一惊:“殿下?”

      灵筠幽幽一叹:“安陵要的英俊……原来这般黑的么?”
      她探身,又看了后面伸长脖子的张季明:“黑也罢了,还这么冒失,若是一不小心……”
      她止了口,眼周瞬时泛红。

      顾西章听出她误会了,以为自己有必要解释:“张季明是新安张家传人,我从他这里听了些消息,可能和那两名监门官——没准儿跟这半月疾病身亡的人都有关系。他对经脉血气颇有见地,所以我想请韩贡和他同去一趟义庄,再看看那两具尸体。”

      沮丧瞬时一扫而空,灵筠坐直了:“哦?”

      顾西章便把张季明在形意楼的言论大致讲了一遍。

      灵筠听罢默思了片刻,忽然眉开眼笑,握住她,拉她到榻上坐好,又从箱内拿出一软一硬两只方枕,“安陵要哪个?”

      “嗯?”

      灵筠先将软枕放在她背后,道:“软的不行再换硬的。”

      顾西章却是没想过上了车就下不去,心内挣扎了下,问:“殿下要去哪儿?”

      灵筠理所当然道:“去义庄啊。”
      顾西章试探地问:“不带张季明了么?”

      “不用带他,我知道怎么回事。”灵筠说,“安陵有疑问只管问我,不用其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燕颔蓝(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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