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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燕颔蓝(其四) ...

  •   麻甜田原以为虫害与验尸之事休戚相关,安陵郡王即便不真的当一回驱虫将军,至少应该有所表示。

      譬如招地方官员集思广益。
      譬如去田间地头安抚躁动的农心。
      再譬如……
      来问问他家殿下,为什么不能用雷公藤驱虫,如果不能,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但顾安陵一直没有动作,不仅没去县乡,连院门都不曾出一步。

      “这么说,已经三天没动静了?”

      “是。”麻甜田说,“三天只出了一次房门,就刚刚。”

      半个时辰前,金陵府新任府官魏泽师派人送来拜帖,求见一面安陵郡王。

      蛰虫如海潮般后浪扑前浪,雷公藤是目前所知唯一有效的良方。然而麻甜田于三天前得殿下授意传话给府衙,全府境内农户不得擅用雷公藤驱虫。

      命令一下,金陵乡李家庄的李员外坐不住了。
      李员外前段时间各处求问良方,好不容易在形意楼得到的驱虫法子被官府严禁实行,虫害不消,若误了春耕,他的百顷田地今年恐将颗粒无收。

      所以李员外这两天不再去形意楼,改去江宁县衙乃至金陵府衙讨说法。
      魏泽师前日正式接了府官官印,与他周旋了一日,但缓兵之计抵不过迫在眉睫的虫害。李员外今日率金陵乡五十农户来问新任府官,到底要拿虫子怎么办。

      家田百顷的大地主莫说地方官员敬若上宾,在户部也排得上名号。
      魏泽师不想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把大地主彻底得罪,只好遣差人连找了两次顾安陵。

      “头次是送名帖。代繁回差人,不见。”麻甜田说,“第二次魏府官差人来传话,愿郡王念在昔日同僚的情分上,哪怕和府官一块去田里看看,好稳定民心。郡王就出了房门,亲自跟差人说她不去。”

      “有说为何?”
      “说怕虫。”

      “哈。”
      殿下笑出了声。

      是啊,谁能想到昔日先锋云骑尉、今日安陵郡王的顾二娘居然自曝其短怕虫子。
      不过那漫山遍野的……麻甜田打了个哆嗦,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视线往上抬了少许。
      发现殿下唇侧仍噙着一丝笑。

      人笑起来最有风情,往昔谪仙般身在尘世神游天外的殿下也少了几分缥缈。
      麻甜田便道:“咱听府官和乡人说,金陵今年的虫害确然是前所未有。”

      “你急什么?”

      “咱……”麻甜田刚想说他不急,停了停,实话实说,“魏府官说为了这事他腰围都收了一寸,咱没看出来他瘦了,就是嘴上烧了两串小小燎泡。江宁知县倒是挺急的,李员外就住他家隔壁,天天晚上隔着院墙爆炒黄豆。郡王来地方行事,少不了地方上配合……”

      “前番说广南调来的雷公藤三四日到。顾安陵和禹氏素来有交情,这点消息焉能不知?”

      “那验尸之事……”

      “前几日韩贡和半眉堂而皇之掘坟验尸,墓地有遗属和族人日夜守候,有你们看着。现下天还冷,拖上三五日有何关系?”

      殿下三言两语点明了状况,麻甜田安心了,想到一事,说:“临安的文书明日应该到了,殿下是否移驾……?”

      他抬起头,目下所处是店宅务赁的院子。据说空了五六年了,因是当年安陵郡王下榻之所,赁金还不便宜。

      可实在是破。
      上午下了阵绵绵细雨,不知哪片瓦漏,舍内此时还偶尔闻得一两声“嘀嗒、嘀嗒”。

      陵国公主鸾驾金陵,虽未通知地方,但行宫和艺学府早收拾好,可她既不回旧府,也不去行宫,在破旧的工字屋安之若素。
      睡得比在德寿宫还香。
      明日文书就到,再不搬,恐怕地方府衙的官员要排队跪着去临安。
      须知当朝公主和前朝不一样,既领爵位,亦有调兵遣将的实权。

      “搬就搬吧。”
      “喏。”

      麻甜田稍稍松了口气,殿下爱住哪里他们无从置喙,但若传到临安,叫那位知道了……
      他止住发散的念头,想问殿下去旧府还是行宫,却见她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似乎又遁入天境。

      两声铃响,麻甜田退向门外,收到下属新传回的消息。

      “魏府官和江宁县知县一同去了郡王舍下。”

      ……

      “不见。”顾西章挑开窗上的帘子,懒散道,“就说我昨夜被虫子吓到,不慎扭了腰。”

      代繁站在院里,把话原封不动传给魏泽师,以及据半眉说“敬重安陵郡王”的江宁知县。

      魏泽师没什么反应,江宁知县急得直往里闯,被半眉拦下了,脸红脖子粗道:“顾寺丞当了郡王,就一点儿不体恤民情了吗?当年北伐,李员外给江北军送了不少粮食。金陵百姓素来爱戴你,而今百姓深受虫害,你合该千方百计为民解忧解难,龟居一所还想掘人坟墓算什么英雄好……你也不是汉子!”

      “住口!”

      半眉险险地扬起拳头打过去,魏泽师忙拦在二人中间,劝江宁知县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代繁一步冲上前,“啪”地将院门重重一关,“好走不送!”
      把魏泽师也关在门外。

      “好一个敬重。”顾西章端着陶碗出房门,似笑非笑地望向半眉,“怕不是敬重,是想找人给他担了误春耕的罪名吧。”

      代繁指半眉:“你揽的好差事!”
      半眉萎靡不振。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顾西章喝完了碗里的红酒水,扬手把空碗抛给代繁,冲着外面叫嚣“殴打地方官员”的江宁知县冷冷斥了一声“想死接着喊”。

      喊叫声骤停。
      江宁知县显然不想死。

      顾安陵这几年酒喝多了,行事作风比以前恣意,但也坦率了,起码代繁分得清喜怒哀乐,像这会儿,代繁就知道她很不高兴。

      代繁也不高兴。

      顾西章说:“我想回平江。”
      代繁:“回。”

      “金陵跟我八字不合。”
      “走。”

      “烂事一箩筐。”
      “撒手,谁爱顶谁顶去。”

      顾西章找不到借口了,眼看代繁要去收拾东西,问:“……你怎么不劝我?”

      代繁稀奇道:“……我为什么要劝你?”
      她比二娘更气愤,扬手摔碎粗陶碗,“以前你听皇帝的话听大帅的话听阿长的话就算了,怎么一个小小的知县也来威吓你!?”

      顾西章:“哦。”

      顾西章平复了心气,无故算起最近几年到底是她摔的杯子多,还是代繁摔的多。
      结果平分秋色。
      不过代繁只摔粗陶碗,精品贡瓷还是她摔的多些。

      代繁回来问:“要把礼物送给小大人吧?”
      顾西章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没有殿下去行宫的消息么?”

      代繁:“前天礼物备好我就去打听了,还没呢。”

      三天前她就面过殿下,金陵怎么还没一点儿声响,小……殿下住去哪儿了?
      一气叹完,夜幕倏忽降临,天悄无声息黑了。

      “我出去走走。”

      代繁和半眉想跟,顾西章没让,结果刚走到巷子口便被魏泽师拦下来,“顾寺丞啊顾寺丞。”

      顾西章专心走自己的路。

      魏泽师用两条细腿艰难地举着圆硕的身躯追上来,“你不去也成,明天广南的雷公藤就到了,你只要开个口,让大伙儿能用就是了。”

      “魏府官,本王且问你,寻常农户不可擅用雷公藤驱虫是谁吩咐的?”
      “皇城司一位姓麻的军头。”

      “麻军头有没有说是谁吩咐的?”
      “皇城司来的麻军头传话,自然是陵国公主吩咐的。”

      “你再想想,提到陵国公主了么?”

      魏泽师想了想,说:“没有。”
      但是给他带话的麻军头既然来自皇城司,带的自然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他总觉得其中哪里说不上来的古怪,但他跟临安的人不熟,跟公主更不熟,只知道再不讨一个说法,李员外明天可能就不炒黄豆改炒他了。
      “寻常农户不能用,您是郡王啊,您下道口令,总之不能误了春耕么不是。”

      “麻军头原话怎么说?”
      “雷公藤含剧毒,恐杀虫之余毒害生灵,禁止农户擅用雷公藤杀虫驱虫。”

      “恐杀虫之余毒害生灵。”顾西章默念了遍,拢在宽袖中的双手交握,拇指绕着彼此打了几回转,似是自言自语,“那么,雷公藤还真是不可滥用。”

      “为什么啊?”魏泽师哭丧道,“不灭了虫子,农田庄稼没收成,到头来才真是祸害苍生。”

      “往年如何驱虫?”
      “往年也没这么厉害的虫灾。”

      “依魏府官之见,雷公藤不得不用?”
      魏泽师庄重道:“不得不用。”
      顾西章问:“倘若被人误食了怎么办?”

      “草根谁去吃?”魏泽师哭笑不得,见顾西章神色严肃,并不是开玩笑,忖道,“小心一点,多派人手看着不就是了,而且雷公藤水洒在地里,人们总不可能去吃土。”

      夜市兴隆,人声嘈杂。

      顾西章不由得抬高了声调:“雷公藤毒死虫子,虫子若给鸟儿吃了,鸟儿也中了毒。鸟中了毒,若不慎被人吃了,人也中了毒。”

      工字屋,方才出神的大长公主殿下抬起眼。
      是了。

      “麻军头。”
      麻甜田抖擞精神,响亮应道:“属下在!”

      “调两队人马,一队去查近半月来金陵府病故人数,病因详情。”

      “另一队呢?”
      “去李家庄。”

      ……

      与以前的老寺卿、现在的金陵府官魏泽师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路,没注意方向,两人分手时,顾西章自己心不在焉走了一阵,抬头一看周围,有些眼熟。

      前面忽听马蹄声响。

      比马队更先进入视野的,是一辆黑色马车。
      那马儿好生古怪,车速不慢,却几乎听不到声响。

      车到前面不远停下来。
      顾西章也停下来。

      她想起来这附近为什么眼熟了。
      是当年住了一个来月的地方。

      马夫挑开车帘,躬身走出车厢的人也很眼熟。
      那人一袭深色鹤氅,内里月白领襟,似水墨浅淡晕染,透出冬末春初的凉寒,视线自始至终萦绕着她。

      顾西章微微低头后退到路旁,避让了对方的审视。

      当年的小艺学真是……长大了。
      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钉穿,然后龙飞凤舞刻下两个字——

      骗子。

      “我去李家庄。”殿下说。
      “恭送殿下。”

      “去掘墓。”
      “……”

      “没有人陪我。”
      一声铃音响,原先整齐的马蹄声忽而急促并凌乱,向两旁的小巷退去。
      殿下下了马车,缓步走上前,声音细了,软了,“你会陪我去么?”

      皇城司高手如云,能者如过江之鲫。
      皇城司亲从司以铃声辨别身份,以铃声传递命令。
      皇城司内大长公主殿下一手遮天,铃音响停,令行禁止。

      大长公主殿下在她一步之外,一点一点抿紧了唇。

      夜是黑的,顾西章分明看到殿下眼中亮光闪烁。

      “……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燕颔蓝(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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