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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铁青(其九) ...

  •   “父皇已叫人拟定章程,不日即可大告天下。”

      宫里回府,嘉琂不及卸甲更衣,匆匆找到顾小二,要第一个告诉她这好消息。

      顾西章正在河边钓鱼。

      那天离开德寿宫,册封的后续她并不了解,内心也不想关注。
      嘉琂整日为都内治安忙进忙出,何荣锟这几日整点军备,把何夫人和一双儿女交给顾西章。

      与何夫人乔装去过两次瓦市,只听说书的、唱戏的都在念她顾二娘,脑袋大了一倍不止,索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弄炊烧菜,食材都是自个儿下手准备。

      公主府依山傍水,顾西章掏空了公主府后山的雀鸟,又盯上了河里的鱼。
      鱼儿饮着山下暗流长成,毫无寻常河鱼的土腥气,鲜嫩至极。

      “阿长家的黑鱼真壮美,一忽儿是红烩还是清蒸?”顾西章问,“我新想了一鱼两吃法,不若都试试?”

      嘉琂啼笑皆非,夺走她手中鱼竿,“噔”地杵进硬土,板起脸训道:“等到大朝会,你顾小二再入宫,就是大名鼎鼎的安陵郡王了,怎么还念着吃。”

      没了鱼竿,顾尉官还有一身好功夫,脚尖踢起两颗石子搂在手里,盯着缓慢流动的河水,瞅准两条大鱼,嗖地两下将石子弹丸射入水中,不一时,两条黑鱼浮出水面。

      浮出的地方离岸边远了些,顾西章拿不回阿长守着的鱼竿,干脆踢掉靴子,挽起长袖,涉水捞回两条鱼。

      “食也,乐也。如今国泰鱼肥,于吾等已是最好的嘉奖。”

      嘉琂取下狻猊鍪,凝眸望着左手拎鱼、右手提靴的顾小二。两条鱼方才只是被石子击晕了,离了水面,猛地摇头甩尾。

      满腔喜悦不知觉被两条摇尾乞怜的黑鱼拍个粉碎,嘉琂甩散长发,轻声问:“父皇封你安陵郡王,定勋‘上轻车都尉’,你不高兴?”

      顾西章笑容更深,映着斜阳灿而不佻,好似朗月入怀,“总算没有辱没顾家门楣,我怎会不高兴?”

      阿长微眯眼。
      她一双狭长丹凤眼,眼线如刀锋,平日在顾小二面前不显,若是麾下禁军兵士,早已颤颤跪地。

      “笑不出来别再强作欢颜,在我面前藏着掖着,你对得起我么?”

      顾西章双手举高鱼和靴,喊冤:“阿长,我没有。”

      顾小二不怕冷,嘉琂也不忙着叫她换衣裳,揪住她领口,仔细端详:“芝心说你愈是郁结在怀,面上越是开明。我道她被你吓狠了,生出偏见,没想到你还真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顾西章大感疑惑:“我何时吓到她了?”

      嘉琂点她脑门,“你也说那姑娘探幽寻微,明察秋毫。”

      禹芝心,禹芝心,好一个蕙质兰心的禹芝心。
      顾西章咬紧后槽牙,收了笑,正色道:“官家如此厚待我,我着实内心惶恐。”

      “这几日江北军将领军士挨个儿论功行赏,何大帅定勋‘柱军’,封‘淮安郡王’,道是天下人心所向。詹统领却不过定勋‘轻车都尉’,封‘开国伯’,莫说爵位比我低上五品,勋级也比我低了一等。”

      “詹统领……你说詹烈么。”嘉琂微一思索,“他跟何荣锟二十年,资历是老一些,但他哪里有你出众?这几日你与何夫人出入瓦舍,哪家酒楼没个赞你顾小二三进三出吓煞纥石澜梓的说书人,生意都比旁家冷落三分,哪家梨园不唱你顾小二的戏文,老主顾都要摔鸡蛋了!”

      “还有唱满朝皆妇人,唯顾二娘真英雄。”顾西章把鱼放进盛了水的鱼篓,低低地说。

      嘉琂皱眉,讷讷:“那……确实有些过了。”

      “詹统领追随大帅二十年,为官家立下汗马功劳。绍兴二十八年,八千流民在襄阳府西南占道扯旗,攻山为王,险些裹出大乱子。大帅脱不开身,是詹统领立下军令状,剿灭山匪,安置流民。前年,詹统领押送粮草先行,蛮金出重骑营劫掠,也是詹统领拼死一搏,守住了四万人过冬辎重。”

      顾西章停了停,觑阿长神色渐缓,道:“我率先锋骑奇袭不过是剑走偏锋,若论功勋,远不及詹统领,这次压詹统领一头,只会招人妒恨。我怕……”

      “你怕什么?”前面有条有理,捋平嘉琂心气,一说到“怕”字,她愤愤不满,“四年前你突袭刺杀纥石澜梓两副将,自己受了重伤,高烧三天三夜,军医都说尽了人事,剩下就看你顾小二的运气和天命。你吊着一口气反而安慰我,说你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你父亲母亲、你从未见过面的祖父祖母一齐把你打回来,叫你莫放弃,预言定有神医来相助,那时你才十三岁,你怕过吗?你兄长……你为兄长报仇,火烧敌营,你怕过么?”

      她越说越恨,红了鼻头,声音带出喑哑:“你生死关头还有心跟我开玩笑,出入蛮金敌营无惧无畏,为何到了临安畏手畏脚忧思重重,我不能让你信服么?!”

      阿长素来豪放张扬,哪见过她如此慷慨动情,顾西章慌了神,软下声服顺道:“我绝不是不信任阿长。”

      嘉琂狠狠揉鼻子,“那是为何?现今与蛮金和议了,你正好当你的郡王,闲散休整,彻底消去你体内热毒。”
      最后一句,她咬牙切齿,压得极低。

      顾西章默然,良久,复问:“阿长,你认为官家愿意就此与蛮金一南一北平分中国吗?”

      “当然不!”嘉琂拳击掌心,“祖先冈陵犹在他人之手,吾等怎可能就此罢休!”

      “我再问阿长,倘若形势一片大好,官家为何同意与蛮金和议?”
      蛮金递来和议书时,江北军已然从山东东路侧翼抄围中原,拿下登州,更遥逼蛮金上京,若一鼓作气,收复故都并非没有可能。

      嘉琂短了声,哼道:“你明知故问。”

      抗蛮金数十载,北伐两年,饶是她父皇隆兴帝全心全力支持,然而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银两。

      “不止军费难筹。”顾西章说,“在金陵,我曾无意间听闻民间风言‘巾帼令’是为了给我顾小二正名所立。我哪有那天大的脸面。官家为何立‘巾帼令’,阿长定然了解内情。”

      嘉琂黯然,“实则,大族男儿十不余三四,不得已而为。”

      “是,已经募不到可以上沙场的兵士了。”顾西章沉痛道,“这仗,不只是蛮金不敢打,我们也打不起。”

      嘉琂不是笨人,听到这里,她也醒悟其中要害。

      日渐临近的大朝会,北朝共举行过五十次。
      北朝兴盛时,西吐蕃诸部,西北辽丹、西狄,西南大理国,东南越李朝,东北高丽国,北方各部无不万里来朝。
      南渡后,各宗藩国或自立为主、或以敌对,迄今,仅绍兴十五年举行过一次,且送出的多数邀请皆被轻贱。

      北伐大捷,光复中国上朝指日可待,是以,父皇重举大朝会。不仅要办,且要办得隆重轰动。
      按旧制,大朝会应于冬至或岁正举行,只办一日,这次则从祀灶日持续到元宵,共计二十二日。

      这堪堪一月的大朝会,势令各国使者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然而表面蔚为大观,嘉琂却知,为节约花销,父皇每天处理完要事,都要和户部算计到夜深。

      绍兴朝迁都临安,都内人口几度逾百万。征伐多年,人丁寥落,不足鼎盛期半数。避免外国使者看出空虚,又特招纳各地七品以上京官自冬至日起始即可携家眷归返临安,只为填充空置街巷。

      桩桩件件,嘉国公主比任何人都了解。
      让顾小二苦口婆心教导一番,嘉琂尽管不再气恼,面上还有些过不去,趁她逗弄鱼儿不备,生拽下两根散发。

      顾西章吃痛:“阿长!”

      “常言道过度思虑者一夜白头,你常常想那么多事情,说不定哪天就白了头,我得趁你青丝还在,存两根下来,将来给你看。”

      顾西章这回真的悚然失色,赶紧低头看鱼篓水面,还好还好,头发还黑。

      嘉琂大笑:“放开你的鱼罢顾小二,何荣锟形意楼设宴,速去更衣。”

      她风风火火去了,顾西章左右看看,叫来家丁,给他鱼篓,仔细叮嘱:“趁鲜活,送去形意楼,叫后厨一条烧,一条蒸,鱼脸那点嫩肉做精脍。”

      ……
      ……

      到形意楼,马儿交给小厮,见四下皆是江北军兵士,顾西章想起一件事,附耳问嘉琂:“阿长,有‘天官’的消息了么?司天监底细如何?”

      嘉琂也以低语回她:“翰林院的司天监是给糟老头子消遣用的,有医官、卜者、画师、书文杂艺,别的……暂未查出门道。”
      语毕,却不由抿直唇线,眼中闪过利芒。

      顾西章了然颔首。因着她的请求,阿长没有追问到具体深处,但心知肚明小人天赋神通,故而,司天监的“查不出门道”反而透出蹊跷。

      何荣锟早在楼上等候,听传报长公主和顾西章到,大步下来接应。

      顾西章和嘉琂对了个眼色,决定先不向何帅告知司天监的存在。

      嘉琂迎近何荣锟,转头大骂顾小二:“我又给你绕开了,封你便封你,是顾家先祖老子给你顾小二立起的门楣,你有何资格觉得不妥?”

      她故意当着江北营众将士的面说道此事,其实是声明“安陵郡王”有荫补的关系在,顾西章心里感激,并不多言——多说显得虚伪。

      不过何荣锟和嘉琂一样对顾小二的顾虑不满,一落座便问:“哪里觉得不妥?”

      席上并无外人,顾西章坦诚道:“我若誉满天下,以后我的一举一动便教天下人瞩目。我往西,吐蕃诸部与西狄恐将忌惮,我往北,便是收复故都,蛮金焉有不防备之理?”

      嘉琂道:“所以叫你趁此机会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待将来再与蛮金酣战痛快。”

      顾西章看一眼何帅,道:“我在府内不好明说,阿长,大帅,我认为此次大捷于我朝……看似振奋,暗里……藏有祸害。”
      之所以不明说,因为她心里清楚定会引发滔天怒火,她不想一个受完再受另一个,正好这次只有三人在场,一并受了。

      果然,阿长嘭地摔碎杯子,何帅一掌拍裂金丝楠木桌面。

      江北军训练有素,即便室内响动频发,门外连步声亦无听闻。

      顾西章静静看着两人。

      何荣锟先冷静,双手按着桌沿,问:“什么祸害?”

      “纥石澜梓是蛮金主帅,他丢了山东东路,若以后想在蛮金朝立足,必须另立战功。我想他再回蛮金,应该会直接率军攻打西狄。”

      何荣锟道:“西狄夹在蛮金和辽丹之间,虽是弹丸小邦,这些年能在夹缝里求得生存,盖因它是蛮金和辽丹的缓和地带,蛮金去打西狄,辽丹难道坐视不管?”

      “西狄是弹丸小邦,纥石澜梓攻下它不需要大力气,我怕辽丹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蛮金吞并。”

      何荣锟捶胸顿足:“顾小二你怎地就那么怕一个纥石澜梓?”

      嘉琂连连点头,伸手拍顾西章肩膀:“你要是怕,反正他在临安,咱不如……”她横掌在颈前一划。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如今和谈了,更不可能危及来朝的使者,即便他曾让江河破碎,无数人流离失所——蛮金使团目下安置在驿所,无论谁出行都有至少两百禁卫精兵随行,比之皇家出行亦不遑多让,就是避免使者在临安被暗杀。

      顾西章没把嘉琂的玩笑话放心上,只道:“何帅,你是清楚的,北伐初期江北军之所以捷报连连,乃有四分地利之便。纥石澜梓本擅长重骑作战,练兵都在沙漠草原,来江南吃了水土不服的弱项。而且这几年……江北军也给蛮金军练出不少领兵的大将。”

      嘉琂急问:“蛮金打了西狄,逼辽丹与它正面对峙,可是给本朝以逸待劳的机会,那不是好事吗?”

      “纵然给了本朝时机,可我朝兵马原本孱弱,再养上几年膏梁兵,届时如何与兵强马壮的蛮金军对抗?”

      嘉琂沉下脸,直批顾小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何荣锟深悉顾西章得军师言传身教,不再如先前愠怒,细想后,问:“但蛮金和辽丹北方有大蒙,大蒙能坐视蛮金一路强盛吗?”

      顾西章:“有两种可能:一,大蒙部族众多,西部各部和辽丹一衣带水,或将襄助反攻蛮金,这样最好;二,大蒙和蛮金联合,吞并丹辽。但无论哪种可能,前几年或许给我朝休养生息的时间,但长远看,对我朝皆是大大不利。”

      嘉琂喃喃问:“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

      顾西章婉转道:“这些大部分实为军师先生远见,非我所想。”
      她按着被嘉琂揪掉两根头发的脑后,忽而苦恼道:“我可不想早早白了头。”

      她尚且年少,眉目未完全长开,一团委屈的模样倒让气氛松弛少许。

      嘉琂提了提唇角,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最近顾小二风头委实强劲。我听属下汇报,那纥石澜梓不管去哪处瓦舍,被人认出了,都会当场该换‘顾二娘三进三出纥石帅帐’的曲目,辱煞他也!”

      顾西章眉心突突一跳,“他出去了几次?”

      嘉琂数了数,“有三四次了吧。”

      纥石澜梓小山般的体型莫说都内,全境约莫也只此一位,极易被认出。他为何频繁出入瓦舍?故意找羞辱吗?

      不见得。

      顾西章拣了一筷头鱼脸脍,细细品味后,放下筷子,道:“我想我知道为什么纥石澜梓要来临安了。”

      何荣锟和嘉琂异口同声:“为何?”

      顾西章平静地说:“让我死。”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骤然马蹄声急促入耳。来的有两人,一个是嘉琂属下探子,另一个则是宫内传令官。

      “宫里……纥石澜梓去宫里了,说是要和安陵郡王一决高下。”
      “官家,传召顾西章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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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铁青(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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