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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确定与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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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潇好不容易从晚高峰的人潮里全身而退,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餐桌上点着根蜡烛。程潇愣了愣,胡清越才失恋,忽然搞这么有情调的东西,是什么幺蛾子?
胡清越见程潇回来,十分郁闷地说:“停电了。”
程潇皱了皱眉头,停电了?她上楼这一路明明都有电。
程潇借着微弱的烛光,翻箱倒柜找出个手电筒,搬了凳子开了电箱一看,原来是跳闸了。她把闸门掰了上去,屋里一瞬间的光亮之后,电箱火花一闪,又黑了。
程潇拿手电筒一照,保险丝烧了。
像程潇这样的实习生,工资不高,自然租不起什么像样的房子,租的房子跟筒子楼差不多,电路也是老式的,电箱里还用保险丝。
程潇拉了电闸,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保险丝,开始更换。三下五除二换完,程潇一拉电闸,刺啦一声,又烧了。
程潇有些郁闷,从凳子上爬下来问胡清越:“好像是哪里短路了。你回来的时候就没电吗?”
胡清越回答:“回来的时候有电,我一插排风扇就断电了。”
这老房子没有抽油烟机,厨房的窗户上是个老式的排风扇,连着个双向插头,因为厨房插座不够,平时不用排风扇的时候都不插电。
程潇又是一番翻箱倒柜,翻出个测电笔来,把插头拔了下来,测了一下电源插座,发现没什么问题。又想了想,那螺丝刀把排风扇的开关卸了,折腾了一番,又爬上去换了截保险丝,电闸一开,屋里没有再暗下去。
胡清越就在旁边看着程潇爬上爬下,也插不上手,终于在来电的一刹那欢呼了一声:“太强了。你是怎么弄的?”
程潇没觉得这有什么厉害的,解释道:“其实特别简单,排风扇的开关里面是几圈铜丝,其中一根断了,搭上了另一根,造成了短路。我刚才拿螺丝刀把那截铜丝拨开,用手卷到了一边,就好了。”
胡清越原本没想过她会认真解释,听得似懂非懂,称赞了句:“牛。”
程潇一边收拾家伙什一边问:“吃饭了吗?”
“没呢,”胡清越抱怨道:“这不是刚想做呢,就停电了。”
程潇从冰箱随手翻出几样青菜,说:“正好,一起做一起吃吧。”
“你不是今天公司聚餐吗?”
程潇想起来仍然觉得尴尬,叹了口气:“全吃身上了。”
胡清越感觉到程潇好像情绪不高,问道:“怎么了?”
程潇低头切菜,顺口答道:“出洋相了呗。”
“咋了?”胡清越一边热油一边问。
程潇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简短地说:“果汁洒身上了。”
胡清越抬头看了程潇一眼,接过菜倒进锅里,说:“你要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程潇明显感觉到她不太高兴,不敢吱声了。
两个人沉默着做完晚饭,沉默着对坐而食,气氛有点冷。
程潇攒了半天勇气,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
胡清越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我什么都跟你说,你有事却不愿告诉我。”
程潇心里的那个怪兽在感觉到胡清越不高兴的时候开始蠢蠢欲动,这会儿已经开始兴风作浪了。程潇心里暗自纠结了一番,不知道该怎样跟胡清越解释。其实今天根本没有多大的事,她的问题,出在自己心里,可是如果这样告诉胡清越,她会怎样想?是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呢,还是会觉得自己不正常?
焦虑的产生源于未知与不可控。没有人能够知道别人的看法,也没有人能控制别人的思维,因此在面对无法确定的发展方向时,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焦虑与恐惧。
从理智上,程潇知道世界是概率性的,人的心理也是概率性的,没有一件事有一个确定发展的方向,荒谬的就像薛定谔的猫,既生又死,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才能坍塌为一种结果。
然而人的思维定式却是在寻找确定的答案,这就产生了一个认知与现实的矛盾。认识到这些,并不能对程潇有什么切实的帮助,只能加重她的焦虑,因为她清醒地意识到,确定性是不存在的,却又忍不住渴望一个可控的结果。也许这种矛盾的唯一调和方式就是改变认知模式,可惜,程潇做不到。
程潇犹豫了很久,几次想要开口,又咽了回去,越拖就越没开口的勇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程潇的心理作用,这顿饭吃的比平时都要久。终于,程潇扛不住压力,决定坦白从宽:“我不是不愿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说。”
胡清越故意把吃饭的速度放慢,就是想看程潇会不会开口,此时不由竖起了耳朵。
“其实都是特别琐碎的小事,说到底只是因为我害怕社交而已。”
“到了新环境肯定会不自在,适应一阵就好了。”胡清越安慰道。
对于一个有社交恐惧的人来说,想要在一个陌生环境中建立安全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即便是表面适应了,也很可能是一种伪装。
程潇狠了狠心,又向前迈了一步:“你听说过社交恐惧吗?”
“你有社交恐惧?”胡清越好像有点惊讶。
程潇见了她的反应,心里有些懊悔,觉得她一定把自己当成懦夫或者怪人,索性破罐破摔:“对,我害怕社交,害怕跟人相处。”
胡清越看出她的紧张,安抚道:“很多人都会这样,这很正常。”
很多人都会在社交场合中产生焦虑等一系列情绪,这确实正常,区别只是程度而已,如果这种焦虑已经影响到日常生活,无法通过自我心理调节解决,它就已经超出正常的范围了。
而程潇的社交恐惧明显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她曾经好几次因为害怕打电话发信息交涉,网购的东西严重与实物不符,损失了几百块钱,就这样算了。对于一个生活拮据的实习生,加起来其实已经是不小的数字,但程潇就是没有办法克服障碍,与对方进行沟通,维护自己的正常权利,宁愿承担损失。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些小事,程潇就忍了,但现在她的社交恐惧已经开始影响她的工作,这就不是一般的小事了。如果诸如那天王陵的事情再出几次,她估计就没法通过实习了。不过是一句话一条信息的事,她就是跨不过这个坎。
想到这里,程潇有些郁闷地说:“我的社交恐惧已经超出正常范畴了。”普普通通几句话,对于程潇而已,已经是一场莫大的冒险。她之所以能跨出这一步,大多还是因为之前胡清越失恋时坦诚地告诉了她很多想法。当一个人对一个人开诚布公的时候,听者就很容易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来回应这份信任。
“我觉得你平时跟人接触太少了,多锻炼一下会好很多。”
程潇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知道胡清越还是不懂。很多针对社交恐惧的建议都会提到多练习与人交往。程潇以前也试过。其实盲目地锻炼未必能带来好的结果,甚至有时候会因为效果不好加重挫败感,带来更大的焦虑,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然而程潇觉得胡清越愿意用理解的态度来看,没有觉得自己是问题青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