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恐惧求生手册》闻晓白

17、恐惧与焦虑（2）

　　大家好，我新入群，请多多关照。
　　程潇打下这行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仿佛小时候看漫画时里面常出现的台词。
　　但是，这群人应该会理解的吧。
　　程潇鼓起勇气发了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列队欢迎。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问程潇的情况，程潇只好把自己当成乌贼鱼，七手八脚地回复。
　　聊了不知道多久，胡清越打着哈欠过来了。
　　“怎么还没睡？明天不上班？”
　　程潇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受了胡清越的感染，跟着打了个呵欠，回答道：“这就睡了。”
　　这天以后，程潇白天上班，晚上就到群里转转，有时候并不发言，只是听其他人说，看着群里网友的各种叙述，仿佛在看一个个长相经历各异的自己。有时候人与人的相似性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明明素昧平生，却仿佛离得很近，那样的共鸣，莫名其妙就驱逐了孤独的感觉。
　　日子就像齿轮一样，一圈一圈，转起来都是一个模样。不知不觉几个月就碾过去了。终于又轮到了程潇做工作报告。其实所谓工作报告，就是一个组内汇报，除了新项目讨论，都是例行组会的时候向全部门展示最近自己负责的工作进展。程潇目前做的工作，是技术部大部分人员通力合作，程潇又像颗革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钻。只不过人家雷锋同志是境界，程潇纯属怂。这样一来，基本所有工作程潇都掺和过一遍，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知道程潇的工作进度，这个报告只是走个过场。即便这样，也给程潇紧张的不行，一想到要站到部门所有人面前说话，一颗心就跳得比b-box还热闹。人在面对压力的时候，很容易就不自觉地开始拖延，其实就是逃避面对的一种方式，程潇现在就是这样。一方面想要尽早把幻灯内容做好，早些开始练习，一方面每每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幻灯页面时，内心一阵忐忑，直接窗口最小化，找点别的事做了。
　　程潇对着幻灯片发了一会儿呆，顺手点开了那个社交恐惧互助小组的群，一边浏览聊天内容一边骂自己不务正业，正跟自己掐的不亦乐乎，忽然看到大沙跟自己打招呼。
　　“快一个星期没见你说话了，最近咋样？”
　　程潇心里嘀咕，可不是，每次回家想着要做幻灯，都拖到睡觉，跑来聊天觉得罪恶，不聊天其实也没干正事。
　　但是人家都跑来跟你说话了，也不能爱搭不理，于是程潇顶着一脑门的罪恶感回复道：“最近要做一个报告，各种拖延症爆发。”
　　欢子过来插话道：“啊，报告啊，我最怕那个了。”
　　程潇叹了口气：“我也是……”
　　“准备的咋样了？”欢子问。
　　“四舍五入，约等于没准备……”
　　群里静默了一秒。程潇心里一沉，觉得有点无地自容。明明是自己没准备好，还有脸抱怨。程潇仿佛听到程妈妈的标志性嗓音：没准备好你聊什么天，还不快去准备。
　　程潇对着想象中的程妈妈不自觉地摆出最诚恳的表情点了点头，正准备关了聊天窗口去干活，忽然发现多了一行字。
　　“理解，我焦虑的时候也喜欢拖延。”是大沙的回复。
　　就这一行没什么实质内容的字，仿佛五零二胶，把程潇黏在了群里，舍不得走了。
　　人都有倾诉的愿望，却往往缺少一双聆听的耳朵。
　　“有人教过我一种做报告的方法，”晴天说：“你如果做不到镇静，就去扮演，当你习惯了在讲台上扮演那样一个角色，自然而然就可以表现的镇定自若了。”
　　“晴天说的方法需要练习，我这有个临时应付的窍门。”桌别淋接道：“你把开场的几句话想好背熟，开始说的实话一定要放慢语速，只要把开场做了，语速控制好，后面的就没那么难了。记住，一定要控制好开头几句话的语速，这是关键。”
　　“呼吸也很重要，如果觉得紧张，就深呼吸，一定要调整好呼吸节奏。”大沙补充道。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给程潇出谋划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不断更新一动的字，程潇忽然感到一阵温暖，除了谢谢，什么也不会说了。
　　“好了，”晴天总结性发言：“技巧再多，最重要的还是内容，还是得先把幻灯片做出来。”
　　有了这么多人的鼓励，程潇仿佛打了鸡血，一下子干劲十足。跟众人道了别，一鼓作气，把幻灯片做了出来。其实一共几页内容，真正做出来不过两个小时时间，程潇舒展了一下筋骨，看着电脑上的时钟，不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拖了那么久。
　　焦虑会让所有问题变得仿佛珠穆朗玛峰，等跨过去再看，才发现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只是，恐惧会缠住人的双脚，让人迈不出这一步。
　　程潇打了个呵欠，合上电脑，去睡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程潇没有睡得这样心安理得了，之前每天都在幻灯还没做的罪恶和焦虑中逼着自己睡去，睡得那叫一个不踏实。
　　程潇坠入梦乡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之前早干嘛去了。
　　恍惚间，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不想写假期作业，终于拖到了开学前一天，开始挑灯熬夜地装刻苦，装到眼皮打架，还没写完，伏在桌上糊里糊涂就睡着了，潜意识里还在想，明天肯定挨骂了。
　　程潇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坏了，程潇从床上弹起来，心道，作业还没写完。
　　双脚一着地，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才发觉不对。
　　这不是家里的床，家里的床没这么硬。
　　程潇环顾四周，慢慢恢复清醒，意识到这是自己租的小屋，而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因为假期作业拖到最后一刻而战战兢兢的中学生了。
　　这得是多大的阴影才能毕业十几年之后还做这样的噩梦。
　　程潇在心里嘀咕。
　　忽然觉得自己从中学到现在一点长进都没有，那时是拖作业，现在是拖报告。
　　对了，报告。
　　程潇背后一凉，今天要做报告。
　　抓过床头的手机，程潇心一沉，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冲出门去。
　　说到这个书包，程潇因为它没少挨程妈妈的训。
　　“你见哪个职业女性是背书包上班的啊？”程潇耳边响起程妈妈颇有特色的训斥声。
　　程潇小声解释道：“电脑放单肩包里太沉了。”
　　“你还好意思说。一个姑娘家，坐坐办公室，搞搞文职多好，非得学一群大老爷们搞技术，搞得一天天灰头土脸，跟个糙汉似的，嫁都嫁不出去。”
　　程潇只好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赔笑脸，生怕触了程妈妈的逆鳞。
　　然而程潇心里是不赞同的，所以离了家，背的还是上学那个双肩包，做的也还是自己喜欢的技术工作。
　　程潇站在地铁的车厢里，口中念念有词地练习着报告内容，忽然发现旁边有人以奇异的眼光警惕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个神经病。
　　程潇心中一阵尴尬，把头埋下去，在心中默念报告，不敢再出声了，虽然出声练习和不出声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绕城半周之后，程潇终于到达公司，风风火火地接好投影仪，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程潇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默默吐槽道：是谁想到把报告作为早上第一个项目的，太容易让人手忙脚乱了。
　　而程潇，一旦慌乱，就更无暇克服焦虑，自然就容易错漏百出。
　　程潇看着技术部长从容不迫地最后一个走进来，关上门，暗自定了定神。
　　心中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好像很小的时候电视上播的一个动画片。
　　演出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