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色空蒙雨亦奇——恨今日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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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 恨今日分离
【汉台城】
今年汉台城的春日相较往年来说似乎来得晚一些，早已经是阳春三月的日子，可每每日落西山，黄昏时分，还是冷得怕人。
这，已经是这个女子在这秋枫阁迎来的第三个春天了！
那年，正值冬至时分，一连几天，大雪纷飞，皑皑白雪似乎是要将这汉台城吞噬了去。如往常一样，一对年岁稍长的少年帮忙裹起地上的草箭，那个父辈模样的男子将草箭稳稳地背在身后，如水一样的女子晚饭需要的米面。顷刻，那个年岁稍长的女孩转过了身，牵起了坐在草垛上的转着拨浪鼓的女童。她们一家人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地沿着雪地朝家的方向走去。看得出，那个女童很听话，一手攥着拨浪鼓，一手乖乖地交到姐姐手里。
冬日的天暗的早，黄昏刚过，夜幕便低垂下来。远处百姓门口的灯笼在这皑皑雪地中，显得格外光亮。这家人刚走了两条街，就被一群官家打扮的人拦住了去路。
“你可是那城南卖草箭的？”那领头的人面色凶狠、声音浑厚，响彻了整条空寂的大街上。
刚才的女童下意识地拉住了身边的姐姐，一双杏眸中似是要涌出水来。看得出，她身边的姐姐也害怕极了，可还是一边伸出手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一边望向身边的年轻男子。
“是，是，小民正是。不知官爷您这是？”那成年男子放下背上的草箭，恭敬地回答，只是心里也是暗中思索：我们一家人自从十二年前来了这汉台城，一直本分做事，实在猜不透这些当差的来意。
“本将军是当今国舅爷、司徒大人的府兵统领，奉司徒大人之命，带你的女儿姒洛伊入府晋见。”来人的声音依旧洪亮如钟，丝毫不在意自己在这肃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那年岁稍长的女娃抬起头，看向了马背上的人。来人的确是将帅装扮，但是却只带了几个府兵。不过想想也是，她们一家不过是寻常百姓，哪里需要这些当差的金戈铁马、重衣铠甲的前来呢！
只是，聪慧的心思里早已犯起了嘀咕，实在想不通身居高位的司徒大人怎么会突然要见她一区区女娃！一心孝敬父母、照顾小妹的姒洛伊不清楚，她的惊人之姿方圆十里早已是无人不知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抱怨上天何苦要这般为难她，可是眼下，她却只会祈求苍天保佑一家人可以平安。
“官爷，”姒家长子姒洛曜也放下了背上的草箭，不着痕迹地把妹妹拉向身后，“不知小妹有何不当之处，竟惊动了司徒大人？”
为首的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哪里这么多聒噪！司徒夫人膝下无女陪伴，听说你家女儿长得一副好模样，想叫去看看而已，明日一早就送回来了。来人，带走！”
卫秋风虽是一大字不识几个的妇道人家，但也预感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后退一步将女儿拉进怀里，想为她求情。她知道，她的这个女儿生得惊为天人，虽然还是个孩子，可这两年竟已经开始有人陆续上门提亲了。
“官爷！”在卫氏开口之前，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不是那官差口中的姒洛伊又是谁。“小女子便是姒洛伊，蒙司徒大人亲召，是小女子的福气，本应及时随官爷前去。只是在外奔波一天，衣衫不洁，恐污了司徒大人视听。还劳烦官爷回去禀告司徒大人，明日一早小女子一定自行前往贵府，绝不拖延。”
“伊儿……”听到姒洛伊的话，姒洛曜护妹心切，哪里肯依？
“哥哥别说了。”姒洛伊微微转头，轻声制止。看到那将军面上的犹豫神色，继续说道，“官爷您大可放心，小女子家就在城南，绝不会乱来。明日一早，一定会出现在大人府前，绝无差池。而且您也看到了，家中爹娘俱在、小妹尚不足七岁，定然无力反抗。今夜，还望官爷通融一下。”
绝色的天姿还带有孩童的稚气，轻柔的语调更是让是不忍心拒绝。那当差的也怕若强行把人带走，妇女孩子哭闹的起来会引起百姓观望议论，索性点头应允了。反正他心里料定这一家子妇孺也是逃不到哪儿去的！
夜半时分，明月挂上斜梢，姒孟成一家人依旧愁眉不展。卫秋风坐在榻边，一只手拉着姒洛伊，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姒家幼女姒洛月还不到七岁，她不明白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姐姐明天要走了，呜呜地哭了一阵便沉沉睡去了。
“曜儿，你带着伊儿赶紧走，能走多远、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吧……”过了许久，姒孟成的声音在竹屋里响起。
卫秋风闻言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难不成，他们一家人非要骨肉分离不可！
“不行，爹，要走咱们一起走！伊儿，现在就和娘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咱们离开汉台城、离开百黎，基辛大陆总有咱们的安身之处！”姒洛曜从榻上起身说道。
“没有的！”姒洛伊的声音响起，似是悲凉、似是绝望。可她还是坚定地抹了把眼泪，起身跪在了榻边。
“伊儿，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姒孟成下榻欲扶她起身，卫秋风握着帕子，满眼含泪地看着女儿。
“爹，”姒洛伊将姒孟成扶回榻上，重新面向双亲跪了下来。“爹、娘、哥哥，你们都很清楚，司徒大人既然指名要我去，便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个时候，城门早已经关了，别说这汉台城咱们出不去，就算是离开了，咱们一家人又能躲到哪里去？爹，伊儿已经想好了，伊儿明日一早便去司徒大人府上。”
“伊儿，你还小，你不明白……”姒孟成拿手捶向桌面，眼泪也落了下来。姒洛伊知道，他是在气自己的无能。可在这乱世，无钱无权，命，哪里能由得自己做主？当年爹娘为了躲避周国侍卫的追查，逃来了这百黎，安下身来。可是，爹爹也知道，这人，哪里能幸运第二回呢？
“爹，伊儿什么都明白。每次看到隔壁的邱姨娘，她总说伊儿生的好看，司徒大人看上的，也无非就是伊儿这张脸。伊儿去了，至少爹娘和伊儿的性命无虞；若是不去，咱们一家人只怕是要灾祸临头了。”
“不行！我们姒家绝不做卖女儿的事情！这件事，我头一个不答应！”姒洛曜是个急性子，从小就容不得两个妹妹受欺负，以前对姒洛伊是这样，现在对姒洛月也是这样。
“哥哥不答应有用吗？哥哥，娘亲体弱、小妹年幼，哥哥难道要不顾他们的死活吗？哥哥，你不是打算明年开春便投身军营吗？倘若哥哥得以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说不定咱们一家还有重聚的机会。无论怎样，总比现在就枉费了性命要好。”
卫秋风闻言，再也按耐不住，下榻和姒洛伊跪在一处痛哭了起来。此时她觉得上天对她真的不公，他们夫妻二人常年积德行善，收养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女儿，怎么还会接二连三地遇到这诸多祸事？早年为躲避官府追杀，从祖祖辈辈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逃到了汉台城，这刚安稳了没多久，怎么又来了祸事？
姒洛伊也一样泣不成声，其中，当初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连累自己的挚爱的家人。
“娘，别哭了。伊儿有幸，做了姒家十余年的女儿，这已经是伊儿的福气了。这些年，承蒙爹娘慈爱、兄长护佑，伊儿感激不尽。日后，若是、若是落得身首异处，也不至于魂归无处。好在现如今哥哥已经到了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若能在将来军中捞得个一官半职自是最好，倘若时运不济，你们便离开这汉台城，找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也便是了。”
说罢，她跪直了身子，按着这基辛大陆的规矩，给姒家夫妇行了大礼。“爹、娘、兄长，还请你们依了伊儿，否则伊儿宁愿长跪不起！”
终究，姒孟成和姒洛曜还是含泪允了她的主意。
翌日一早，姒洛曜便陪着姒洛伊到了司徒府上，府上的管家对她们还算客气。只是，他也代替他的主子表露了真正的目的：司徒夫人不单单是要看一看姒洛伊的模样，而是要留她在这从未涉足的青瓦高墙中，做司徒府上的女儿。
虽然心里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姒洛伊还是紧紧地拉住了姒洛曜的衣衫，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姒洛伊便被司徒夫人派来的人带走了，姒洛曜也被管家含蓄地送客了。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管家从袖中掏出了五十两白银交到了姒洛曜手中，可姒洛曜没要，只是求管家能够多照顾妹妹一些。
再后来，姒洛伊便成了这司徒大人府上所谓的小姐。每月十五，他们会允许姒家人来见她一面。只是每次，也不过匆匆一盏茶的时间。而每月十五，也就成了这个昔日总是欢欣雀跃的女子生活中最大的期盼！
也是从那一天起，姒洛伊似乎就在这世间消失了，她，变成了当今国舅爷府上的小姐——欧阳洛伊！
那年，她刚满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色空蒙雨亦奇——恨今日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