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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绒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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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都城的雪又一次降临。伴着大殿内的琴音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雪大大小小连绵不绝得下足了二日,待到第三日终守得满目晴光。赵桓之的行囊早就收拾妥当,待得雪停即可上路。归心似箭,却奈何瑞雪留人。侍女阿葵自外面归来,身上带着雪后特有的凉气。
“先生,先生,这就要走了么?尚未到巳时,先生何不再歇歇。”
见了阿葵,赵桓之手中的行囊暂且放下。他招手换来阿葵,指着案几上的一把琴道:“阿葵,有一事相劳。此琴待我走后送去御台司,交给音司正。另有此物,留给阿葵做个念想,这些年有赖阿葵照料。此一别,无可期。阿葵宫外可有亲眷?桓可代为信。”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双青玉扣,上浅绘着葵花纹路。
阿葵恭恭敬敬双手接扣,离别的愁绪涌上双眸。“先生厚待阿葵,阿葵莫不敢忘。此一别,如先生言,怕是再无相见之日,阿葵父母早亡,宫外早无可期之人,自此还望先生莫要忘了阿葵。”言毕侧过头举袖拭去两行清泪。
“先生想着音司正,音司正也惦记着先生,为何不一见?先生请看,这是一早音司正唤我去,让我转交先生的。朱虹门隔,宫墙内外,春秋二处。先生,你就不再想想?”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小匣子递上。
匣内是一组绒扣衔着琴穗。朱虹缠着明黄夹着月白,紧紧得纠缠。赵桓之轻轻拂过,那孩子怕是连夜赶制,那月白中仿有几缕薄红。“阿葵,代我谢音司正。乘着晴好,我这就辞过了。”
离宫原是寻常事,尤其是外殿居着的博士。虽说也是皇子师,一技之长以授业,可没有太傅名头也就是个陪者,一言不慎即可贬之、罚之、逐之,更甚者毙之。程有荣是看惯了这些事的,他素来谨慎圆滑,外殿里捧高踩底的事倒是不大为,却也不干预。只是听到赵桓之被恩许出宫时,不由一愣。
程大监到底是程大监,喊了侍女奉茶,又转头对身边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立马飞奔了出去。程有荣笑着对赵桓之道:“桓先生稍坐,雪天行路多艰,我正让小子们清路。这出宫按例得从西门,那群小子们还未来复,得请先生再等等。”
“有劳大监。”赵桓之拱手一礼,对内伺大监他一贯客气。程有荣说清路是幌子,留着他去请示才是真。程有荣这是怕今上反悔,他自己又何尝不忧。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太监回来了,凑在程有荣耳边回复。得了准信,程有荣立马遣派小太监去取出宫令,又吩咐去找了二个体壮得小监来。
“先生莫怪,我这也是按例行事。这出宫令先生请收好,虽说先生轻装,可总有几分行李不是。就让他们为先生送一程,先生莫要推辞。”程有荣笑容满面的奉上出宫令,又自摸出一对白碧以为程仪。
赵桓之取了出宫令道谢,再三辞去了那一对碧。可实在架不住程有荣送行的架势,最后只得由着小监们送行。
正是当值的时辰,中正道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位小宫人急冲冲的跑过。赵桓之一行三人走一侧,想着即将离开,那兴奋之情促着脚下带风。行至西门角门处,突然传来笛声,高低蜿蜒扯着长长的调。
赵桓之驻足,往那一拱圆望去。笛声从那里来,伴着似有若无的梅香,送一场离别的情。这是南梁建安的旧曲,种下梧桐引凤来,春也盼,秋也盼,落得满地相思叶。
笛声戛然而止,一阵风过,隐隐带来哽咽。赵桓之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装着小匣,里面是舍不得却不能留的情。
走吧。往前,出了西宫门。记忆中的建安,他要回去了。
谢音,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