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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趣相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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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很好?”
星辰刚刚算是耍弄了,那个见钱眼开的校长,当然心情大好,她回道:“还行吧,晚上我下厨,感谢你开车送我。”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在聂先生给她的经文上作注解,其实也是因为,她中午吃的有些多了,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聂明宇一手插兜,一手浇着杜鹃花,姿态十分悠然,嘴角的笑意更是彰显着,他同样心情很好。
“比你刚才的梅花篆和双手字好多了。”擦干净手上的水痕,看了看她又精进了不少的小篆,聂明宇的声音,一如往常令人沉静安心。
“我不太喜欢写梅花篆,也不喜欢向外人展示双手小楷,总觉得那是在炫耀,但对着唯利是图的,我只好先露一手震住他了。”
轻轻吹干这一页,星辰暂时搁下了笔,淡笑着说。
“其实,我双手字仅会一首诗,只挑其中四个字写出来,就把他唬住了,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嘛。”
聂明宇笑了:“唬住他的,更是你用梅花篆送的那幅对联儿。”
歪回她旁边的座位上,聂明宇叠起双腿,看她略带得意的样子,点上一支烟,他眉间更加柔和。
“莫道含章,避席德高何以赠,
遍植桃李,松柏常好先人师。”
星辰很喜欢听他念一些古典的词句,因为真的很有韵味,但这次,她忍不住捂嘴笑了。
聂明宇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看了她一眼,继续解读着:“看起来你在敬重他,但本来要用‘报’,你故意用了‘赠’,树本来‘常青’,你偏用了“好”。‘莫道’和‘桃李不言’,将“含”去掉口,就是‘今’,‘曾子避席’、‘何以赠’,‘赠’去‘曾’,只剩了‘贝’,合起来是个‘贪’啊,‘先’是‘前’,‘松柏好’的前面儿,合一起就是‘婪’了,贪婪无度,还真够曾子那个迂直的先人学一学了。”
“呀,被你发现了。我仿效前人,随便做了个字谜,你都发现了,聂先生你太聪明了,佩服佩服,绝对是‘今人之师’。”
聂明宇瞥了她一眼,她立刻转过头不说话了,但仍看的出她肩膀在抖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怀抱双臂,装作正经的样子,语气依旧是讽刺的:“嗯,我这‘拍马’算是到点子上了。我又不能怎么样他,只能口头上出出气了,何况他还那么高兴呢。”
想到那个校长满面春光,还要把那幅字装裱起来,挂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下,他眉目间尽是不屑。
星辰盯了一下他手中的烟,聂明宇知道,她还是在担心上午的事儿,于是抽了一半儿的烟,他随手熄在了青花缸里,拧开了一瓶水,他喝了一些。
“你也不怕被发现。”聂明宇秀气的双眸眼尾飞扬,故意逗她说。
双手捧着脸,星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哪儿有那么多的坏心眼儿呢。”
聂明宇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她只有在这种时候儿,才肯承认自己是小女孩儿。
“谢谢你为我壮声势,不然我就进不去校门了。”
星辰伸个懒腰,添了一点儿墨,翻了新的一页,坐下来继续注解。
聂明宇挑了一下眉:“看来你那幅‘奉承’,他要挂些日子了,你同意我送你去,早就打这个主意了。”。
一缕发丝滑过了星辰雪白的脸颊,聂明宇想为她捋一下的时候,她已经拿出了湖蓝色的丝带。
“为了讨好你堂堂聂总,也是觉得自己有面子,他当然要裱起来挂着了。唉,天天把‘贪婪’二字挂在身后,指不定他会变本加厉呢。”星辰随意绑了个马尾,淡淡嘲讽着。
“你真是一点儿也不饶人。”擦了擦金丝眼睛,聂明宇无奈地笑着。
“这可是我对他善意的问候。但麻烦就在这儿了,去之前我已经把所有结果都分析了,按他的表现来说,只怕我要接受最不想见到的一种结果了。”
聂明宇想了想,依那个校长的为人,怕是她要为那座学校的名气大增,鞠躬尽瘁了,这偏离了他的打算,可他最不缺的就是办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随便一个手段,让那所学校少打她的主意。
“你讨厌出名。”
他也是很讨厌那群记者,和一些所谓的大场面,他更是一向讨厌那种虚假的活动。
“应该说是没兴趣,可能被一群愚蠢的,不知道我真面目的人盲目崇拜,那种感觉一点儿不好。不过也有一点好处,他们今天看到了我身边的你,以后若有什么活动被大肆报道,提升那个学校的名气时,他们也会间接地讨好你一下,对你的公司形象大有助益,互惠互助,不就是这样。”
今天的这一篇完成了,星辰觉得自己进度真的不错。
“就是为了这个,你才同意去的。”
聂明宇心情很复杂,他本来是想给这个小姑娘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她一点儿也不依赖自己,急迫的态度她也接受,不温柔的手段她也包容下来,还在为自己着想。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他了,或许是自从那件沉重的打击之后,他根本不再让别人关心了,心里的确有一种暖意,但是很不高兴,也很烦躁。
“这也没什么,因为聂先生对我很好,说俗了点,我知恩图报啊。”看到他有些纠结的眉头,星辰好心地安慰了一句大实话。
然而“知恩图报”四字,令聂明宇彻底不高兴了,他起身走到棕红色的楠木衣架那里,取来一件和上午颜色款式都不一样的风衣,端正地穿好,略带威严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星辰将头发散了下来,也站起了身,走到书柜旁,带上新买的白手套,取出了她早上只翻了两三页的一本,又坐回了椅子上,正准备仔细往下读。
“好,早点儿回来。”翻开书,心里想的是:刚才就在外面,为什么又跑回来一趟呢,就为了换件衣服吗?不嫌折腾啊。
聂明宇看到她这幅毫不在意的态度,突然就改变主意了,背起了手风琴,一手将她拎了起来。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一句话足以打消她之后的辩解。
到了聂先生和她说的文化馆,星辰脑海里只有八个大字“老干部退休俱乐部”。
路上聂先生已经给她详细地介绍了,在这里,他和初中宣传队的同学,一起组建了一个小乐队,是他对过去生活的一种纪念。
这种不忘初心的精神世界她懂,值得赞赏一下,但特地换了辆车开,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眼前的这辆吉普,也有聂先生不可磨灭的回忆吗?星辰觉得,她今天的吐槽能量积攒的够多了……
而聂明宇背上了他的琴,风衣立领上的扣子,永远都是严丝合缝,紧紧地系着,双手还是插着口袋往前走去,这件长款的风衣,使他挺拔的身姿,更加颀长,显得整个人精神抖擞,又气质卓绝,他也特意调整了步伐,确保身后的星辰能跟得上他。
聂明宇一走进去,一堆人停止了手中的音乐,热闹地和他寒暄着,他也很是热情地回应着,在这些人中,他的相貌依旧最为出众。
他为小姑娘找了一把干净的新椅子,放在了他不远处,一个他拉琴时也能顾及到的地方,他也没有向那群人介绍的意思,他们好像心中也只有音乐,无暇过问老朋友的琐事。看到她安静地坐在了,自己准备的位置上,聂明宇满意地扬了一下嘴角,然后把外衣脱了下来,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星辰略略看了一眼,觉得在这个有些广阔的空间中,他显得更为清瘦,而那双本来就很长,被这个空间在视觉上拉的更长的腿,却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她要用多久,才能长回从前的身高啊!
看到他已经把琴背上,星辰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
“等一下,我帮你把后面扣上,琴上的护膝也要垫一下啊,腿麻了我可不扶你。”
聂明宇很少扣手风琴后面那个带子的,因为他从不求人,而最亲近的妹妹,自己没带她来过这儿,他也经常忽略,练琴之后腿会不会有异样。当小姑娘甜甜软软的声音,飞到耳朵里时,忽而令他觉得,有这样一个人,也是好的。
聂明宇和那群老朋友,奏起了名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曲子,是星辰没有听过的,外公和她,比较喜欢《La vie en rose》那种老式唱片,那句话旁人怎么说来着,确实有点小布尔乔亚的情调。
坐回椅子上,跟着这首红色的乐曲,她竟奇妙地想到了,和外公一起住过的,上海那座古朴的老宅子,那里有曲曲折折的巷子,湿湿柔柔的小雨,到处都是甜点屋的香气,还有那位喜欢为自己缝制旗袍的,阿婆的欢声笑语,她有一点想念,那个很厉害,对自己却非常和蔼的肖阿婆了,可惜在外公去后,自己就离开了上海……
那些旗袍,和外公为自己设计的旗袍手稿,她也早已让她们,随外公而去了,何况住了那么久,她也很少说那里的话,外公对北方,有着强烈的执着……
聂明宇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她低沉的情绪,将这一段收尾后,他和大家提议,换了一首欢快点儿的曲子。
星辰停止了悲伤的情绪,如她一贯地克制自己,而且她又一次感受到了,聂先生的善意。外公去时曾劝止过她,人不可以耽于往昔,为了她在人生路上前行下去,他耗尽了多大的力气,推翻了他自己大半生的信念,然而,若思念真能就此止住,人的情感也未免太淡薄了。不过现在她不会驻足不前的,因为身边有了聂先生,她人生当中的第二束光芒。
望着他在键盘和贝司键钮上灵活飞舞的手,和他闭上眼睛,陶醉在美妙音乐中的优雅姿态,这一切星辰想到,外公带她看过的一场歌剧《Cats》。她能体会到,在这里聂先生是真的开心,他对手风琴有着虔诚的爱意,这样的聂先生,她很喜欢。给他的背影,也是给了自己一个甜甜的笑容,星辰翻开了手中的书。
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天都市是临海的,这个季节,一到了晚上就有些凉了,想到他那哮喘的老毛病,星辰将摊在膝上的纯黑册子用曾经掉在身上的那片枫叶合好,站起身,放在了几步路之外的桌子上,又从椅背上拿起他的外衣,轻轻为他披上了,而聂明宇好像预料到,这个小姑娘会如此,手上的琴音完全没有顿下来,心安地享受着她的关怀。
星辰顺便活动了一下双腿,再伸了个懒腰,按按有些僵了的秀颈,而后又坐下,继续手中的《精神分析引论》。
可远处疾奔而来的,张峰的助理小芮,打破了这份宁静。
聂明宇最讨厌别人在他拉琴时打扰他,本来他是不想理的,但看到小伙子的模样,怕是公司真有什么急事儿,他只好停下来了。
星辰是时走过来,帮他把琴解开,接了过去。
聂明宇和几位老友打了声招呼,随小芮去了门外。
“能让这位,嗯……芮哥,让这位芮哥牵肠挂肚方寸大乱的,怕是只有那位张总了,看来那件事不太妙啊。”望着他的背影,抱着琴的星辰,有了些担忧。
事实证明,的确是张峰那里没有拿下贺清明,反而打算把这件事儿一力承担下来,去向贺清明自首。
聂明宇不慌不忙,马上拟好了对策,给他父亲的秘书黄盛打了电话,让他来帮着周旋一下。挂了电话后,他眉眼十分冷淡:没有钱不能解决的事儿!贺清明早晚要和他服这个软儿!
看着向她走来,明显有事要去办的聂先生,星辰先开口了:“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等你,有芮哥他们在,你放心我不会乱跑。”
但听完这句话,聂明宇还是把她带上了。
“在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回,咱们逛商场去。”
星辰点点头,觉得他离去的背影,是公事公办的冷酷,或许他是不想让她见到,他这样的一面吧。
虽然今晚的月色还不错,但她还是想透过饭店的玻璃窗,看看无论何时都那么清俊的聂先生,于是她下车走近了些,看的更清楚了。
他紧皱眉头,面孔严肃,在晕黄的灯光下,微微低头抽烟,白雾缭绕,再加上那件黑色紧闭的风衣,真有港匪片中□□老大的味道,不不不,是马龙白兰度的教父,比教父还要气质冷峻一点,教父也欠缺他恂达有礼的学者气息。他一定是把一切都部署好了,当他毫不在意地一笑时,尽显风范。他这样运筹帷幄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聂先生和外公,还是不一样的。”
美人也是需要衬出来的真是正理啊,看看对面的黄秘书,嗯……给聂先生的眼线留点面子吧。
于是星辰捂眼,不忍直视。
看到他气宇轩昂地走了出来,星辰站回车边等他。
月色下,聂明宇冲她淡淡地笑着,又是星辰眼里,那个风姿清雅的聂先生了。
而清雅的聂先生,在赏了黄秘书一大包“挂历”后,将她拎回了车上。
当站在商场门口时,星辰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在走两步路后,她真的要扶额了。她总算明白了,这几天为什么胸口又闷,拿起书本就睡了,为什么又吃的那么多,为什么她在道观里安然无恙,丝毫没有觉得别扭,因为以前的她,就是在这个年纪,才首次碰到这件事的啊。
这是一个女孩子,在这一生中,有很大几率会遇到的时刻,尽管这是正常的现象,但总会有无聊的人对这指指点点,在这个时刻,只会徒增她的烦躁。
她咬咬唇,镇定了下来,手指拨着拉链,若无其事道:“今天有些冷,我不想逛下去了,聂先生要是有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就先去吧,不用等我了,我先打车回去了。”
聂明宇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卦了,但从她苍白的脸色上似乎瞧出了什么,又联想到她现在这个年纪,他大致了解了什么,有些不自然起来,解开宽大的外衣,将她罩了起来。
“很冷,你的嗓子……”
星辰要脱下的风衣,已被他再裹紧了些,尤其是领口那儿,他几下就把扣子都系上了。
“去吧,我到车上等你,担心我就快点儿回来。”
折腾了这么一回,星辰觉得很对不起聂先生,不仅答应的晚餐没有兑现,还让他受凉了。
洗完澡把自己一切都妥善整理的星辰,为他熬了点姜汤,虽然知道他只喜欢矿泉水,但这个一定要喝的。
聂明宇正在整理三十八辆车的清单,打算明天顺便给张峰送去,这种事儿他一向是亲力亲为,因为没有人会比他更细致了,也代表着,这个软硬不吃的贺清明,真的惹到他了。
听到敲门的声音,他知道小姑娘一定是不好意思了,打开门后,果然看不到她的正脸,只有洁白的手递过来一碗姜汤。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熬了好久,不许不喝。”
聂明宇接了过来,冲她扭捏的背影笑了笑,直接喝了下去,觉得还挺甜的。
又把碗放到了书桌上,他打算一会自己去洗,可不想再让她受凉了,之后他又拧开了一瓶水。
偷偷看到他的动作,明白了他的想法,星辰脸上总算多了一丝红润,是久违地被人尊重、照顾了的欣喜。
“晚安。”话音未落,她拔腿就跑了。
听到她关门的声音,聂明宇也合上门坐回了木椅上,戴上金丝眼镜,又看了看已经空了的碗,他终于变得高兴起来,目光柔和地,继续敲着电脑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