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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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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涅瓦河
我们的青春在寒风中迎来
老境凄凉。
雅科夫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趴在柜台上,支着下巴,一如既往地打发着无聊的时光。真是个阴沉的星期三午后,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一层厚厚的铅灰色的云,俯身迫近对面的房屋,仿佛要把那失却鲜艳的彩色屋顶吸入,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偶尔闪过几个也是面容苍白,行色匆匆,风帽下露着亚麻色头发,喂喂,家里热烘烘的暖气片召唤着你们呢,圣彼得堡今年第一场雪就要降临。
“恶劣的天气。”我直起身,活动活动酸痛的腰肢,一边加热柠檬汁,一边觑着他发红的脸蛋,“从哪儿来,你这是?”
回答之前他先啜了一口,孩子气地咂咂嘴,满足地呼出长长的白气,手掌贴着杯子取暖。
“只呆一会儿,冰河,讨杯热茶喝。”说罢咧开嘴,露出十岁那年没长齐的牙齿,“能不能给点吃的?饿坏了,早饭和午饭都没吃。”
我皱着眉翻出上星期买的一盒甜饼干给他,酒吧里的食物可动不得,别尔金知道了难免要扣薪水,他擦擦有声地啃着,那份小孩子看到午后茶点的喜悦倒没有随着那个圣彼得堡第一高中的调教而见鬼。
“你们又干什么了?”
“集会。”他拍拍帆布包,抖出许多传单和画片,还有浆糊粗粗粘就的揉得皱巴巴的剪报,“抗议***绑架人质事件!”,“死难者永不瞑目!”,“国防部,要让恐怖分子猖獗到何时?”……类似刺眼的标语皆以稚拙而细心的字迹写就,我摇了摇头。
“自从敏感地带的中学遭到袭击之后,那些犹疑不决的家伙像一棍子被打醒似的,纷纷转来加入我们,这次集会沾了战争纪念日的光,两百多学生参加呢,从铸造厂一直浩浩荡荡开到海军部。”他兴奋地说道,“政府不许我们走涅瓦大街,本想让你看看来着。”
我笑了笑,收拾了他喝下的杯子,在水池里冲净,放入消毒柜,又随手摘下抹布抹桌子,我的这种缺乏热情使雅科夫很恼火。
“这和以前的你为正义战斗是一样的。”他咬着嘴唇,想克制怒火,“以前的你。”
我停止抹桌子:“我已经全忘了。”
他浅蓝色的眼珠尖锐地攫夺着我的目光,当年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他也是这样攫取我的目光,浅浅的眼睛,充满憎恨,像冰原上难得一见的太阳般明晃晃地,他们把克里斯托老师杀死了,冰河,克里斯托老师死了!克里斯托老师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魔鬼,雅科夫,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却坚持认定他已经死去。
我的心一紧,低头继续抹桌子。
他也像触到了什么尴尬场面似的扭头别向窗外。
“尼古拉,你知道的,那个一直认为上街集会还不如去修下水道的男孩,昨天两眼哭得红红地来找我。雅科夫,我害怕,他说,硕大的身体左右乱颤,这个世界,难道真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了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冰河,你告诉我,以你曾经为此战斗过的名义告诉我吧,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无药可救么?”
“别说了,雅科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尝试把它缓缓举起又放下,仿佛掂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在你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就像贝加尔湖面漂浮的羽毛般柔弱无力吧,摇晃、颠簸,一阵风吹来,它就沉入深渊。”
“我所做的也是一样!”我冲口而出。
他眯眼看我,嘴角的神情渐渐融化为轻微的鄙夷:
“你是个懒惰的人。从那时候开始,你就什么也没做。”
说罢将饼干丢还给我,跳下转椅,挎起帆布包。
“我走了!——对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口袋里一阵乱摸,拉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扔在柜台上。
“也许你还有兴趣看看这个,”他说,“弗莱娅小姐寄来的。”
“亲爱的朋友:
我不知道您现在哪里,只好将这封信寄往西伯利亚您原先住的那个村庄,然后每天晚上向万能的奥丁祷告。万一神灵属意我无法再见到您,我惟有心甘情愿地接受饶纳诺克(Ragnarok)这一既定的宿命,与我的姐姐、我们可爱的故乡一起在劫难逃。
我的朋友……
请原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却得到过您崇高的恩情的可怜女孩,对您以‘朋友’相称吧。虽然我万分羞愧,但每一想起您的笑容,最危难的时刻您伸展双臂如洁白的天鹅般出现在我面前的样子,就越发确信,善良、勇敢、热情这三种高尚的品格,会使您毫不犹豫地再次给予我们帮助。以少女的尊严起誓,我要告诉您,您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入我最珍贵的回忆,我从未忘却您和您的伙伴沐浴着那伟大女神的圣洁之光,向我们微笑的情景。
我不能再说什么了。姐姐现在需要我时刻打点精神照顾,虽然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平静,但是谁也不比我更了解她的心思,她准备牺牲她自己,尼泊龙根指环事件之后她就抱着这样的想法。而使我悲痛无比的是,这一次或许连姐姐的牺牲都不能阻止阿斯加德的宿命之轮。
从这封信寄出的那一刻起,我将长跪于阿斯加德的祭坛前,等待芙丽格带着您出现。”
我终于回过神,发现窗边黑木桌的几位常客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天色越发昏暗,像预示着什么末日的灾难,冷风撞击未合严实的玻璃门,发出哭泣般的呜呜声,残留的咖啡早已冷透,散着无情的香味。我扫了一眼柜台上摊开的信,折好收入衣袋,叫来侍者,又接着翻早晨起一直看的书,列夫•托尔斯泰关于战争的冗长见解,命题的论证: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
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
我抬头寻找答案,惟有四壁散射回来的空气以沉默作答。举目望去,酒吧挂满主人别尔金收藏的珍贵画作。这位穿着普通、举手投足却颇有贵族气度的中年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便发生在涅瓦大街不远他的私人工作室内。
“您搞什么艺术吗?”
仔细打量我半晌,他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
我莫名其妙地摇头:“一窍不通。”
“是嘛,是嘛,那真是可惜了。”他显得很失望,又补充了一句:
“您很有艺术气质。(他用手比划着说)您的眼神极其忧郁。”
我几乎失声而笑。显然留给老板这么个印象也不坏,别尔金本来期望找个志同道合的小伙子分享他对艺术和诗的丰富感受,但眼下正是打工的淡季,他就凑合着留下了我。不到两个星期,他对我形成了这样的看法:沉默寡言的人。
“喂喂,年轻人,别那么无精打采好不好,要知道,您现在生活的这个城市,是俄罗斯的瑰宝,世界上最美丽、最生机勃勃的城市之一,即使来到这里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使您彻底熄灭了对生活的热情,在圣彼得堡,您永远不会被无所事事困扰,只要想一想,您脚下的街石,为沙皇的马车驰过、为吟诵的普希金踱过、为流浪的托尔斯泰徘徊过、为高傲的果戈里嘲讽过、为革命的列宁奔走过……再稀薄的冷空气也能填补您空虚的精神!瞧,”
某个黄昏他推开工作室的后窗,指向一幢被阳光镀了金的尖顶房屋,“那就是伟大的普希金的故居。您不认为《黑桃皇后》是一部叫人心惊肉跳的小说吗?‘三点、七点、一点,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嘴上念的也是这个,一看到年轻的姑娘,他便说,她多苗条……简直和红心三点一样;别人问他,几点钟啦,他答:差五分七点;任何一个大肚子男人都使他想到一点。三点、七点、一点以各种各样形状在他的梦里出现:三点在他面前开成一朵艳丽的大花,七点幻作一道哥特式大门,一点变为巨大的蜘蛛,他一心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个以极大代价换来的秘诀……’喂,你明白吗?”
别尔金手舞足蹈、慷慨激昂的朗诵很遗憾地对牛弹琴了。“他”是谁?普希金是干什么的?《黑桃皇后》是什么?何为“哥特式大门”?我不知道。——在过去的生活中,从没有人要求我们知道这些。
别尔金无奈地放下双臂,耸耸肩。这个动作使我再也无法维持漠然的神情,脸刷地红烫,直至耳根。
最后别尔金只得向我解释道:“赫尔曼,他想赌钱想疯了,最后关在奥布霍夫医院十七号病房里。”
我找了个机会起身告辞,仓皇逃回家,拉开被子埋首其中,像是要逃避自己丑陋的灵魂。翌日清晨才发现别尔金悄悄塞在我书包里的《黑桃皇后》。亲爱的,别误会,除了上帝之外,任何人都无权过问他人的过去,请接受我的道歉。
从那以后我贪婪地读着这个高尚的人借给的藏书,什么都读,与其说出于什么积极的理想,倒不如说是被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推着,拼命填补那十四年空白——当我全然沉浸于书所描绘的世界时,就不必苦苦思索自身的处境了。
这是我到圣彼得堡的第五年,我十九岁,距离那件事过去已有六年了。
六点差十分,酝酿了许久的雪终于开始下了,起初是试探性地,既而摧枯拉朽,如同融化糖饼的汁液般无可抑制地淌落,洁净、厚实的雪片,在这早已黑作一团的夜的背景下以一种韵律的节奏掠过视野,感觉分外奇妙,对于雪,你自然不陌生,却是近两年才学会欣赏它,当它迎面扑来时,你花了多少时间才克服扭头便跑的本能啊,它作为敌人的存在固然早已植根于你的意识深处,你从出生起就在和它搏斗。
我这么看着窗外的时候那个应该接替我的柜台侍者满头白花花地推门进来,告知我们爵士乐队被耽搁在叶卡捷琳娜村,晚班厨师正在路上,总之一切都没什么异样。我把帐本推给他,去衣帽间换下工作服,回来的时候他正安安静静煮咖啡。我靠墙站了一会儿,两手插在衣袋,看一个白俄罗斯作家吃饭,这人是常客,在一本纯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几篇现实主义灰暗小说,有次我给他端咖啡的时候他正在写一首诗,见我目光落在纸上便大大方方地移开手臂给我看,现实主义灰暗的诗,背景是“坩埚般黑黢黢的爱沙尼亚乡间小镇”。白俄作家兼诗人总是午后到来,午夜离开,无论巴赫的复调还是NIRVANA的摇滚都无法干扰他的创作,他不说话,不停笔,只是晚间抬起头来向我要一份加伏特加的鱼子酱套餐。
“喂,冰河,你还不走?”柜台侍者边用过滤嘴滤咖啡,问。
“等一会儿。”我回答。这样白俄作家兼诗人终于以不见得比在明斯克的高级饭店更郑重的神情嚼完最后一颗碎蛋粒,抿干最后一口伏特加,他吃饭和写作一样自有一套程序,他在其中慢慢消磨时间。我叹了口气,上前收走了瓷盘。他抬头,感激地一笑,这和程序不符。
“得,说什么大雪封路,雅格罗夫斯克到圣彼得堡的列车班次全部取消了,身边又没带钱乘飞机,老板那人。”柜台侍者放下听筒,露出坏笑,“看来女性艺术家就是难缠——回去吧,冰河。”
我像是接到一张不坏也不好的成绩单似的茫然点头,竖起灰呢大衣的领子,走进了雪中。
涅瓦大街上的欧米加广告牌反射着诡异的霓彩,老建筑物檐角的天使早已分辨不出了。我走进晚间营业的书店,准备剩下四个小时都专心对付《路吉阿诺斯对话录》:被忽略的阿瑞斯有一天向红人赫耳墨斯抱怨,你听见宙斯恐吓我们的话么?多瞧不起人,也不可信呀,他声称,“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放下一根绳子,你们所有人,包括大地和海洋都抓住绳子的一端,也不可能将我拉下去,相反,只要我轻轻一扯,你们必将如成串的蚂蚱一样跳起来虚悬在空中。”所有人,包括大地和海洋加起来都不可能战胜祂,我想起我们曾经付出的代价,热泪盈眶。这是本叫人不敢读下去又无法控制自己的书。
当我读到摩摩斯为宙斯驱逐的段落时,双腿已经麻木了,眼皮有点发酸,营业员走来拍拍我的肩:“年轻人,本店要关门了。”
我在她赞赏的目光中走出书店,乘上末班电车,睡意猝不及防袭来,我坐在木椅上沉沉坠入梦乡。
不料梦见了卡妙老师将妈妈的船沉入冰海最深处的情景。
足足六年未想起这事了,那一刻冰面大块大块碎裂,海水冲天而起,搅得云层都翻腾不已的景象、以及灰绿色的船桅在地下千米处折断在岩石上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两者给予我的冲击都真实得骇人。梦境中的我张大了干涩的嘴,因惊恐而久久说不出话来,当眼泪终于喷涌而出,热乎乎地淌在龟裂的嘴唇上,慢慢冷却,冷却,化为霜花之时,我再也抑制不住,疯狂地嘶喊,舞动四肢向他扑去,我要杀了他!杀了他!那一天,我全部的生命意义都如那些坚冰般破碎,惟留下一个六岁孩子绝望无助的哭嚎,傻瓜般地舞动四肢,两双手强有力地钳住那孩子的肩膀,为的是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提线木偶,玛丽奥奈特,十足的提线木偶。
卡妙老师用冰雕家审视一块粗冰的神情,看了我两分钟,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我仇恨的视野中膨胀、膨胀,终于如火一般燃烧起来。
我在哭声中惊醒,电车驾驶员俯身担心地看着我。我摸了摸脸,湿漉漉的,于是向他抱歉地笑了笑。
“这是哪儿?”
“终点。”
我下了车,沿着丰坦卡运河向前走去。不远处出现了围栏,黑乎乎的森林摇摇摆摆探出来,夏宫。丰坦卡在这里遇上了呼啸的涅瓦河,两个倔强的灵魂,一场殊死拼搏,最终自然降伏人力,涅瓦河怒吼着卷起丰坦卡的水流,改道向北而去。
我站在船的尾部,手臂笔直地支着栏杆,任夜风刀刃般削过脸颊,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如地行走于水流之上,脚下既非冰面,又无舢板,我行走于水流之上,完美的步态,完美的驾御。那一刻,你将成为冰与水的王者。卡妙老师说道。
你是冰与水的王者。
或者不如说那一刻,一部分东西通过他的目光流入我的灵魂,作为王者延续下去。
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完美地驾御冰和水,在水流之上行走。
然而我把他杀死了。我,结束了卡妙老师的生命,将他的□□封印在他传授给我的冰棺里。
最完美的冰棺。
他垂死的眼睛如满地破碎的冰片明亮,折射出我漠然的脸庞。他想表示他的满意,但是冻成青色的嘴唇已无法动弹,寒气如枷锁般禁锢着他的脖颈和脸颊,他甚至无法微笑,但是他的眼睛努力着,一闪、一闪,他想让我听见他灵魂的声音,冰河!冰河!我抗拒着那个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了。终于他的目光挣扎了一下,遽然黯淡下去,仿佛其中的内容瞬间被什么人全然掏空了似的,他睁大眼睛,死了。
葬礼上有人推推我的肩膀:
“冰河,去把他的眼睛盍上吧。”
我再度来到他身边跪下,他的脸比想象中瘦,下颌高高耸起,额头后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钳着脖子提起来似的,这样他空洞的两眼费劲地向脑后方的天空直直望去,我抬头看了看那里,月影稀疏,星辰无光,什么也没有,正是后半夜,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分。那层致命的寒气并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除了我没有人敢靠近他的尸体,他们都远远地站着,耳朵和手指缩在衣服里。可能是温度过低引起了畸变,我心里既害怕又难受,颤巍巍地摸索到他的眼皮,一咬牙捋了下去。
观看的人见状安心地哭出声来,有一些长年侍奉在他身边的杂役此时终于敢于走近,利用这最后的机会痛哭几声,他们才是真正的悲悼者,也惟有他们了解真实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谜一般的性格、那些坚守的秘密,生前被掩藏在他冷漠无情的外表下所有的东西,随着他生命的消亡亦该悄然泯灭,他们决不会透露一个字,即使是对我。
是的,对他而言你又算什么人呢?
所以,纵然盍上眼的他看上去出奇地安详,一种类似温存的情愫电光火石般闪过——也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已。我不去捕捉,因为心知抬手的那一刻,它已错失。
我情愿选择延续现实。背负杀师的罪孽,背负对他的仇恨,而不去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一个解脱的机会,哪怕他那双费劲得叫人如此心痛的凝望的眼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仍然追索我、监视我,须臾不离,这要好的多,对我而言发现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是一场可怕得多的噩梦。
毕竟那些记忆是牢不可破的。如果它们都不值得相信,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
没错儿,我永远不该忘却那天他对克里斯托老师说的话。
如果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呆着的话,我决不会愿意在失去母亲的当天再见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但是艾尔扎克陪伴在我身边,他喜欢对真相寻根究底。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要阻止你见妈妈吗?你不想听听他的解释?”
“没有必要,艾尔扎克,他根本无权介入我的生活,他这样做了,而且像撕一块烂膏药那样扯去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任何理由都不构成他残忍行为的解释。”
我忧伤地摇了摇头,他在不停拿眼睛瞟着卡妙老师和克里斯托老师坐着的地方,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唉,艾尔扎克,他太好奇,也太善良了。
最终我还是拖着不情愿的步子跟着他藏匿在岩石后面。我们听到的谈话是这样的:
“你不觉得对那孩子来说这太残忍了吗,老师?我了解他,一直以来死去的母亲是那孩子唯一的支柱,他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冰原的生活残酷得叫人抓狂,他太寂寞了。其实,他不过是每个月下水去给他母亲送一枝鲜花而已。”
“你这种怜悯真是荒唐,克里斯托,”卡妙老师回答道,“那不是去荒山野岭上坟那么简单的事,急流和暗涡都是致命的,他每个月都在为无谓的事冒险。”
克里斯托老师急忙争辩:“怎么是无谓的事呢?刚才也说了,对那孩子而言死去的母亲是唯一的支柱,是为了她那孩子才这么努力地想要成为圣斗士的!”
“小心,小心,克里斯托,你讲到重点了。”卡妙老师以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为了死去的妈妈而努力成为圣斗士’,克里斯托,当年在我面前,你是这样发誓的吗?你以平生最坚定的意志、最忠诚的信仰,说出这样的誓言吗?嘿,你不会全忘了吧。”
一丝嘲讽掠过他薄薄的嘴唇,立刻被捋平了,仿佛从他内部伸出一双无形的手,时刻维护着这尊大理石雕像表面那完美的波澜不惊似的。
克里斯托老师面色惨白,他被击中了。我知道,他无法再为我辩护了。
很长一段时间只听见卡妙老师用黑色的靴端踢起篝火边缘的柴禾葬身火焰时发出的吱吱呻吟。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是要取暖,他总是和火堆保持一定距离坐着,我从未见他摊开手掌在火上烘烤的动作。
“我的野心不止是如此,克里斯托。”他压低声音说道,“老实说这次来西伯利亚我并未抱着什么期待,一直到看见那孩子之前。看见那孩子的一瞬,野心这东西,就像诱惑夏娃的蛇一样刺溜一声从我心底某个角落窜出来了,很奇妙,我得承认。你还记得那孩子当时的表情吗?”
克里斯托老师摇头,他已经渐渐跟不上这位恩师诡异的思路,力不从心。但卡妙老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
“他是这样站的,侧着脸,右肩略斜,半身掩在前人高大的阴影里,那是一种怀疑的姿态。我在他淡色的眼珠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力量,它吸取了我身上全部的共鸣,我开始像急速衰老那样颤抖起来,仿佛我的内核终于找到一个新生的□□,急不可耐地要附着上去,而把我抽空了似的。不过我想,”说到这里他古怪地微笑了,“我是可以为这个孩子舍弃我的生命的——虽然他当时正眼也没看我一下。”
“老师要将毕生的冰之绝技传授给他吗?”
卡妙老师摆摆手,“不必急于投影到这么具像的问题,克里斯托,我可没那样说。路径把握在那孩子自己手里。我们只要清除挡住他视野的障翳就可以了。”
“所以您阻止他再去见母亲是吗?”
卡妙老师回答之前有微微的犹豫,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叹息。
“这是没有办法的。不这样他决不会醒来看看这个世界,而宁可像海龟那样躲在自己构造的幻梦深处。他母亲就是从那个世界返回的门,如果我不砸碎它,他将永远维持那个没出息的状态,并且愚蠢地自得其乐。当然他身上所有的灵气也将继续沉睡。”
至此话已说得相当清楚,至少在我看来。卡妙老师为了他那莫名其妙的“野心”像“清除障翳”那样“清除”了我的母亲,为了使我“有出息”这是一道必要的准备工序。
后来回想起来克里斯托老师当时的确有点走神,他突兀地提出的那个问题,不仅不合时宜到了极点,而且造成了与我所受的同等程度的伤害。
他问,艾尔扎克难道不能替代我成为重点培养的对象吗?毕竟他年龄大一些,更懂事,也更刻苦,很多人都看不出比起完美的艾尔扎克,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卡妙老师无情地笑了。
“艾尔扎克?那孩子资质再平庸不过,现在你们当然不可能看出来。不出三年,无论他再怎么刻苦,他也永远赶不上冰河了。”
从夏宫到冬宫似乎用了漫长的时间,汽船慎重地破开凝滞的波涛,缓慢而平稳地前进,从船尾的桅杆到船底的涡轮发动机,每一部分、每一个人都格外郑重这次航行,仿佛我们赶上的正是这艘船拆卸之前最后的“告别航”。不,或许,他们珍惜的是行将逝去的季节吧。冬季于圣彼得堡是落寞的,因为黑暗像一条长眠的大蛇般将这个城市吞入腹中,久久忘了吐出来。旅行客们在仲夏蜂拥而至,赞美眩目的极地篝火和珍奇的白夜景象,对那个作为孪生子降生的黑昼却有意地保持淡漠,他们像所有偏执的珍藏家那样呵护起这个城市的美丽。
冬夜的河面的确冷得过分,就连我这样早已习惯严寒的人,也不禁笼了笼大衣。然而无人抱怨。有情侣勇敢地迎风相依,彼此温暖着嘴唇,一位妇女裹着厚厚的头巾,只是小心地抱紧了用羽绒服包着的熟睡孩子。
忽然,所有船都停止前进,海军部的钟声响了,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我们遇上了圣彼得堡新的一天中第一个开桥仪式。
当宫殿桥在涅瓦河上方缓缓折裂为两段独立而鲜明的个体,向不同方向的天空高傲地昂首时,即使籍着两岸的灯光,我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惟有闭目,凝神细听铁链绷紧时卡卡的脆响,一些船只鸣着汽笛耀武扬威地通过,犹如被检阅的士兵。
上岸时我看见了在这被遗弃的圣彼得堡的冬夜仍然等候观摩大桥首开的旅人们,我在心里默默向他们致敬,因为我知道他们多半和我一样,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厚厚的穿着,像极了中世纪墓地的黑乌鸦,夜夜徘徊,徘徊过后,便收翅肃立于棘丛。
那天集体葬礼的到客也无不似黑乌鸦,沉默、拘谨、不合时宜的咳嗽与哭泣从头至尾也未耳闻一声。为了将他下葬的一刻我等待了很久,等得筋疲力尽,穆先生半蹲着雕刻墓碑的身影在我眼中渐渐模糊——用毛笔蘸水粗勾、左手握凿子右手拿锤子乒乒乓乓地敲打、然后刻笔上场精工细做,最后是打磨光洁……他和那些家什的配合简直神了,该不会是修圣衣修疯了……在无休止的轮回中行将睡去的我,这么想道。
好在最后总算让那些死者入土为安了,他是最后一个。闭合棺椁的一瞬,我难过地想到鱼,一条严严实实冷冻起来,再也不能跳跃的鱼。
“好了,你看一下,冰河。”掘碑人晾了晾散乱的紫色头发,袖子挽在肘部,裸臂上都是石屑和泥土,他以自有主见的雇工的神情,让我验收。
“任何人都会满意。”
当然任何人都不会看出他凿进这简单至极的碑文中的东西。
我的老师卡妙,水瓶座,他的姓名,他的生卒年月。念到最后一个数字我才发觉,他死的时候竟是那么年轻。
“穆,下面留出那片空白干吗?”
“哦,”他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凿子,“杂草长得太快了,我只是不想让那些东西淹没他们的姓名。”
当我回到莫伊卡的公寓时,回忆结束了。我草草审视了一遍,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于是我整理了一遍房间,找出几件厚实的替换衣物塞入旅行箱,护照还有足足一年过期;现金倒是没必要多带,只要能到那里就行了,在雅典,我们从来没什么空花钱。
剩下的就只有圣衣了——然而我已没有圣衣。
临睡前查了飞机航班时刻,给不知现在哪个女人床上的老板发信请假,无需回复。掐断手机电源的同时也掐断自身思索的电源,我像大汗淋漓战斗了一场的斗士那样死死地睡去。
我曾经两次回去看过那片坟地,其中一次远远望见半蹲在地上的紫色头发身影,墓碑下方的空白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了,我知道那会是让我头晕的希腊文。但穆的预见是对的,不到一年杂草便疯长起来,淹没了那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