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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015章 临春 ...

  •   第015章一九八零(五)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暮春时节。
      都说春困秋乏,易临春近些时日尤其觉得困。
      只是再困,她还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春耕的时候起得还要早。
      否则,比公鸡打鸣声还响的,是她婆婆胡玉娴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从她新婚之夜就“适时”响起。那时,她还以为是她神志迷糊时的错觉。
      易临春早起煮好饭,做了两个菜,端上桌。待孟雪松起来,用烧开的水冲了个鸡蛋,里面加了一点点白糖,端到他面前,让他趁热喝。
      她盛了两碗饭,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两人边吃边聊。
      “听春仁嫂子说,你师兄张仲生已经不在湾里的施工队了,拉了些人自己包活干。”
      易临春其实想说的是,他什么时候也从他师父那出来,跟着他师父做事一直是学徒的工价,可他的技术,早就不是学徒的水平了。
      “师父说,这个工程做完,下个工程项目,会给我涨工钱。”孟雪松说的这句话,易临春似曾相识,去年张仲生从他们师父那出来,进湾里施工队的时候,他就这么说过。
      “就算涨也涨不到哪里去。现在要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也可以自己找一些人包活干,你的技术这么好,又能看懂图纸,活一定不少,江对面听说要新盖一条幸福街。师兄去年才出来,春仁嫂子说他们家今年准备自己盖一栋独立的红转为瓦房,就不用跟他父母和两个没结婚的弟弟挤在一起了。”
      孟雪松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却不接她的话,似乎没听到一样。
      “如果你觉得这样压力大,那就去湾里的施工队,我们就不用上交你缺席集体出工的补偿费,还能拿到比师父那高的工钱。再不行,那就跟着师兄做,春仁嫂子说……”
      “你不要总提他们行不行?”孟雪松突然黑下脸,声音也提高了半度,显然被刺激到了,“他们能找到人自己包活干,是因为他们家关系硬,有在北京的,有在县里的,嫂子家里有妻哥妻弟,师兄这边也有两个弟弟,我们有什么?”
      “……”易临春这才意识到,又触到他的逆鳞了。
      李春仁从娘家带着五百块钱私房钱嫁到张家,在整个湾里都传开了,男人都羡慕张仲生。
      而她成了反面教材,孟雪松在还没订婚的情况下给了她们家五百块彩礼,她嫁过去却不见几样嫁妆。
      回门宴上,易开元被气得砸碎了碗,过完年请他过来吃年饭,怎么都叫不来。最终只有何淑秀带着几个姐妹和她姑妈过来了一趟。
      胡玉娴完全不给她娘家人好脸色,如果不是她姑妈过来了,她估计人都不会出现。
      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完全不能提,一提就炸,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也不能说。
      “那春耕结束了,我还是去上高坡烧炭吧。”
      “我都说了烧炭太辛苦,你管好家里的事就行,去外面挣钱养家,是我们男人的事。”
      “……”易临春不知道该怎么劝服他,轻叹了口气,低头吃饭。
      以前他这样说,她会很感动,可现在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这样一个口气比本事大、一身书呆子气甚至有些刻板迂腐的男人,她实在是无可奈何。
      她无法想象,他们如果有了孩子,他赚得那点钱怎么养活一家人。
      他们一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去集体上工,工分只有男人的一半。
      他去外面学徒干活工钱很低,不上工,按规定不但没有工钱,还要上交一部分钱给集体作为补偿。这样一年下来就更没几个余钱了。
      “给妈也冲一个鸡蛋吧。”孟雪松朝里面过道房瞅了一眼,“妈应该马上起来了。”
      易临春没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这个鸡蛋是她守着老母鸡等了好几天,才捡到的鸡蛋。他们出去干活,母鸡生的蛋都给胡玉娴收起来了,去了哪里她也不清楚。
      “我怎么感觉,你不像你妈亲生的儿子?”易临春开玩笑转移话题,“自己儿子每天早出晚归,砖匠的活又不轻松,不得补充点营养才有力气干活?”
      哪知,她明明声音压得很低,饭桌摆在外面公共厅屋,里面的人不可能听得到,可她一说完,里面房间又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妈肯定冠心病又犯了,你进来拿药,倒点开水给她吃药。我先去给她抚一下背。”孟雪松开水冲蛋喝完,饭只吃了一半,放下碗筷,大步走进房间去了。
      妈不像亲妈,儿子一定是亲儿子。
      易临春心里苦笑,放下刚端起来才吃了几口的碗筷,跟进去。她一进去,原本轻轻的呻吟声,突然像拉风箱一样呼呼大了起来。
      胡玉娴背靠在孟雪松身上,他一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从上到下轻轻按抚。
      “雪松啊……”胡玉娴边喘气,边开始述说已经重复无数遍的苦难史,“你爸那时候打的是真狠啊,用手拽着我的两个脚在地上拖着走,我的背都磨破了,我都要疼死过去……”
      易临春第一次听到这些往事的时候,对胡玉娴充满了怜惜,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不少。
      听多了,心情依然沉重,只是再没有眼泪,并且不得不自我检讨,她又哪里做的不好。同时猜想着,她这次又会提什么新的要求。
      “我把你跟你妹妹带走了,你两个姐姐现在都不认我这个妈,还有你大哥……”胡玉娴一阵剧烈的咳嗽。
      “妈,你别说了,快躺下歇会儿。”孟雪松一脸恐慌,对他来说,胡玉娴的咳嗽声是比呻吟声还厉害十倍百倍的紧箍咒。
      “妈,先吃点药吧。”易临春站在床头,一手拿药,一手端着水杯,“吃了药就舒服了。”
      “我不吃,我这是心病,吃什么药都没用,”胡玉娴摇头,摆手,捶胸,一系列的动作非常娴熟,“你大哥还在那里受着折磨,跟地狱一样的地方啊。”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接他回来了。”孟雪松顺着她的意思,说出了她的要求。
      这个要求倒不是新的,易临春刚嫁过来没几天,胡玉娴就这样暗示过一次。
      孟雪松那时当然不敢像现在这样直接说出来,是在两个人晚上床上折腾过后,趁着她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反驳的时候说出来的。
      她当时气得不行,不是气他有一个被送到精神病医院的疯子大哥,而是气他们结婚之前,他一点都没有跟她透露过这些事情。
      “我也不麻烦你们,两间房,我带着庆松和骏仔住一间,你们夫妻俩住一间,饭我们也分开做,他们爷俩的饭我做给他们吃。”
      “……”易临春想起婚礼那天,有个小孩问该叫她婶婶还是舅妈,又一次如五雷轰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所以,骏仔是你大哥的儿子,不是你妹妹的孩子?”
      胡玉娴的呻吟声更大了,伴随着一阵阵的咳嗽声。
      孟雪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给他母亲顺背。
      “意思是,你跟着你师父干点活,我一个人去集体上工,我们两个要养活五张嘴?”易临春感觉要顺背的应该是她,她才要断气了。
      胡玉娴年纪比何淑秀还小,但已经不去上集体工了,甚至她去出工,回来还得给她做饭,她要是不做饭,必定又要忍受一晚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看吧,现在就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只会吃闲饭……哎呦,我的命啊……怎么那么苦啊…… ”
      “不会,绝对不会的,妈,你相信我,我就是去讨饭,也不会饿着你。”孟雪松瞪了易临春一眼,一如既往地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母亲。
      易临春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把药和水都放在床边柜子上,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她不知道别人的新婚生活怎么样,只知道,他们三个月的新婚生活,充斥着无尽的呻吟声,几乎成了她的噩梦。
      分开了也好,以后她就可以离这种紧箍咒一样折磨人的声音远一点了。
      按照胡玉娴的要求,他们很快分了家,孟雪松是个孝子,把前面朝阳的房间给他母亲住,他们俩住到后面朝北的过道房间。
      在易临春的坚持下,他们在过道房间的入口处,砌了一堵墙,加了个门,留了一个小空间作为过道进朝南的房间,这样就把过道房间单独隔成一个房间,不再是过道房。
      所谓的分家,除了分房间,胡玉娴把原来用的锅碗瓢盆都搬到她住的朝南房间,房门还加了把锁,只给他们留了一口锅。
      其他日常要用的碗筷、盆盆罐罐,易临春都是自己一点一点买来的。
      在胡玉娴的坚持下,孟雪松很快把他大哥孟庆松从精神病疗养院接了回来。
      胡玉娴在她的房间了放了两张床,但事实证明,孟庆松根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时不时把胡玉娴推倒,用脚踢她。对他儿子孟崧骏更是动不动就一顿拳打脚踢。
      不得已,孟雪松只能把他关在阁楼上,按时给他送饭送水上去,还要定期给他清理屎尿。
      他们住的房子层高并不低,除了公共厅屋,两边住的房间都用木板吊了顶,阁楼上空间不小,可以住人,也可以储存一些不常用的物品。
      自从孟庆松住到阁楼上,易临春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阁楼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或者突然掉落什么东西,砸到地板上,像打雷一样发出巨响,常常把她吓得从睡梦中惊醒。
      白天孟雪松去工地干活,她忙完田里或菜地里的农活,根本不敢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当然也不敢多往娘家跑,她一去,易开元就会以为她跟孟雪松吵架了,不管青红皂白,都会说她的不是,把她劝回婆家才罢休。
      还好他们住的地方离长乐江不远,不到集体出工,自家种的菜园也忙完的时候,易临春最常做的事,就是沿着长乐江,不停地暴走,几乎把附近都逛遍了。
      长乐江就是一个大金库,里面有挖不完的宝藏。
      下雨过后,河滩上会长出很多地皮菜,外观看起来像泡发的黑木耳,可以凉拌,也可以做包子馅。
      她还常去浅水区捞田螺、河蚌、鱼虾。
      总之,因为住在江边,她总能想办法把四季三餐整出不同的花样来。有时候还能拿到菜市场去换点零用钱。
      可也是因为住在江边,她的心总是在平静与躁动之间变换不定。
      江的那一边,几乎每去一次,都能发现新的变化,一栋栋的房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江的这一边,看似变化不大,但仔细观察,也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人在江边摆个凉茶摊,有人搭个棚给人理发,甚至江里冒出几条木船,在河里挖河沙。
      易临春发现这些变化,总会兴奋好久,脑子里也不断冒出各种想法。但无一例外,这些想法刚冒出来的火花总是被孟雪松的警小慎微无情地扑灭。
      她不得不承认,她极力克制的安静的外表下,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时间久了,她总觉得内心有一股无名怒火,仿佛火山底下的熔岩,四处乱窜。
      火山第一次不可避免的爆发,是她无意间听到胡玉娴跟人聊天,又一次提起她娘家吞下五百块钱彩礼的事。
      当时,她正好从江边摸鱼回来,身上衣服湿漉漉的,经过小孟湾入口的那棵大树。
      大多数时候,树下都会聚集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整天各种家长里短闲聊八卦。
      胡玉娴背对着她,从她带着两个孩子出走讲起,讲他们在外面历经各种艰辛,起早贪黑,赚了点辛苦钱,结果被她娘家就这么私吞了。
      她讲得起劲,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情投入,完全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
      有人面对着她走来的方向坐着,看到了她,使劲挤眉弄眼,显然想提醒胡玉娴不要再讲下去。
      有那么一刻,易临春感觉已经无法自我克制,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手里提着的木桶里的水直接从她头上淋下去,让她清醒过来,不要再胡说八道。
      要么拖着她直接回家去,关起门来,跟她把账算清楚。
      但她尚余一丝理智,只要她挨着胡玉娴,碰到她一根发丝,估计就会落个新媳妇虐待婆婆的恶名。
      “妈,你可能数学不好,我给你算一下钱是怎么花的。结婚前,给你儿子还债200,给他支付学徒费100,为了他做事方便,给他买自行车120,总共花了420,剩下80块。结婚时置办了一些东西,红漆木箱子两个,衣服,鞋,被褥,等等。然后今年分家,我们只有一口锅是现成的,其他各种东西,你们那80块远远不够,大多数都是我卖炭凑的。”
      “什么?你说什么?”胡玉娴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手臂乱舞,“不得了了,你们快看,媳妇要打婆婆了,快来人啊……”
      旁边有人打趣她,说你媳妇离你五米远,怎么打你?隔空打牛吗?
      大概是发现易临春站着不动,离她确实有点远,胡玉娴不再说打她,继续呼天喊地,开始嚎叫自己命苦,年轻时怎么被丈夫暴打,老了被儿子儿媳嫌弃,活不下去了,等等。
      易临春心里冷笑,却什么话也没说,提着桶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她换了身衣服,把她花了不少时间自制的蚊帐和门帘都挂上,外表看跟普通蚊帐和门帘差不多,其实有三层,里面的夹层还铺了一些旧棉絮。
      或许是自知理亏,胡玉娴回来的时候挺安静,关上朝南房间的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直到孟雪松回来,他们吃完饭,洗刷完,上床睡觉以后,她又开始故技重施。
      但有了她做的门帘和蚊帐双重隔音,胡玉娴的呻吟声如果不刻意去听,几乎听不到。尤其对于他们这种新婚夫妇,热乎劲还没过,睡在一起总要折腾一番。
      孟雪松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这么一折腾,转过身就睡着了。
      易临春看着旁边睡着的男人,隐约听到隔壁一阵阵故作痛苦的呻吟声,忍不住笑了。只是,笑过之后,她还是轻手轻脚下床,把蚊帐夹上,让孟雪松安心睡觉。
      她倒了杯开水,打开门,呻吟声像潮水一样朝她涌过来,她迅速拉下门帘,再把门关上。
      朝阳房间的门一如既往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入,呻吟声又高了半度。
      窗外,月亮很圆,玉盘一样挂在夜空中,月色如水,透过窗户倾泻进来。
      易临春没有点灯,从落地柜的抽屉里找出药,走到靠窗的床边坐下来,“妈,先吃点药吧。吃完药我给你按摩一下。”
      “你来做什么?雪松呢?”胡玉娴看到她显然很失望,把头扭到一边,面对着墙的方向。
      “他已经睡了,干了一天体力活,肯定很累,叫都叫不醒,所以我过来看看。”易临春放下手中的杯子和药,拿起床头柜上的蒲扇,对着床上的人轻轻扇着风,“都说家丑不可外扬,白天那些话,我本来不想说,说了知道的人多了,会嘲笑你儿子没本事,彩礼给了又原封不动用在自己身上,丢的是雪松的面子。”
      “那你还说?”胡玉娴抢白了一句。
      “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明白事实,以后不要再乱说?”易临春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峻,“我不希望谣言的源头出自我们自己家里。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胡玉娴大概很憋屈,却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呻吟。
      “骏仔也快到上学的年纪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让他困惑,不知道该叫我婶婶还是舅妈?”易临春语气缓和下来,心里已经接受了要养这个孩子的事实。
      “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这不是重点。妈,我知道你以前很不容易,吃了很多苦。所以我跟雪松要更用心做事,才有能力让你和骏仔,还有我们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咱们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以后我们心往一处使,好不好?”
      呻吟声终于停了下来,黑暗中,她听到胡玉娴叹了口气。
      易临春放下蒲扇,起身离开,回到隔壁房间,重新躺下。自从新婚之夜以来,像紧箍咒一样的呻吟声,终于不再响起。
      这一晚,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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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近文《山河向你,繁花次第》 预收文《你是我的歌中之歌》 《晚香玉》 完结文《小森林》《橘子黄的第六感爱情》《大海澎湃时见鲸》《云胡不喜》 Wb:@白一墨啊 感谢关注,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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