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幕间·风生 伴随着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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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
黑雾笼罩了整座厂房，来自西伯利亚的魔人被神明的刀剑钉在了斑驳的老墙上，雨御前的刀尖穿过了过去与未来，将男人从曾经至往后的恶行一并刺穿，只要这柄曾得到过神明一眼眷顾的刀刃仍贯穿透他的心脏，这个恶魔一般的男人就只能永远留在此处，再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天地分毫。
屋外是白日悬天，明亮又世俗的一日，隐约有清脆的鸟鸣穿过厂房老旧的墙壁，落进他的耳中，但这座被废弃了数年的工厂中却只有死寂的晦暗，透不进一点光亮。
风生静静地坐在布满铁锈与灰尘的铁板台阶上，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的身侧，像是冬夜的霾尘悬浮在空气之中，凝聚出似有若无的实体，却又没能真正地触及他的身躯。
这是他坐在这里的第七天，时间的概念尚且没有模糊，但黑雾的蔓延却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一开始尚且还只是肉眼难以察觉的一缕黑烟，两日就散到了他的周身，三五天的时间，这间厂房的二层就已经被雾气包围，到了第六天的夜里，黑色雾气已经将整座厂房吞没，悄无声息地将这座钢筋水泥搭建起的工厂从这个世界上匿去了。
这就是「诅咒」的可怕之处。
一旦开始，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脱。
*
——“都怪你。”
被捆成蚕蛹的小女孩盯着底下正在生火的大妖，被吊在树上也不老实地晃来晃去，张口就是让人额角直冒青筋的指责。
“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踩到那个陷阱。”
“关小爷我屁事啊！明明是你自己看到是个陷阱还非要去踩！——话说你谁啊！”同样动弹不得的白发妖怪恨不能踹边上这个聒噪的人类小鬼一脚，他好好的在那睡个觉，醒来的时候一脚踩进这种低级别的陷阱就已经够恼火了，没想到还能有个火上加油的家伙。
“要不是看你踩到那个阵法就突然没妖力了，我怎么可能会好奇也去踩一脚啊！”小女孩振振有词地反驳他，一脸的理直气壮，“这事肯定怪你啊！”
“我不是叫了别过来了吗！”
“你要是捡到好东西了肯定也会叫‘别过来’啊！”
“谁捡到好东西会站在那一动不动的！”
“人类是这样啊！粟就说人类踩到钱了就会站那不动、等边上没人才捡起来的！”
“小爷是人类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模仿人类啊！反正都怪你！”
人类当真是他最讨厌的东西，人类小孩的讨厌程度更是翻了三十倍不止。扎着个小辫的女孩呜呜哇哇地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夏日的蝉鸣都没有她烦人。
风生更后悔自己一时大意踩中那个低级陷阱了，妖力被封印，他连给这个小孩灌一嘴的风然后施个禁言术都做不到，只能被迫在这里和她继续吵小孩子的架。
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狗熊妖怪已经开始支烤架了，似乎是打算烤了他们俩当宵夜。
实话说，这家伙并不是多么厉害的大妖，风生粗略看一眼也就知道它大约只有四五十岁的年纪，在同类之中只能算是个刚刚开始独立生活的小妖怪，捕猎的手段粗略至极，布下的阵法毫无掩盖，直愣愣地摆在他边上，堪称是“守株待兔”级别的浅显粗糙。
稍微有点脑子的妖怪都知道不能得罪风生这种存在，他的气息笼罩了整片山林，既是威慑也是保护，外来的妖怪感受到这份威压就会识趣地绕路，生活在这片山林里的妖怪也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话事人，从来都是避开他休憩的中心地带。
谁知道会突然来了个不知轻重的傻子狗熊，闻到了浓郁的妖力就口水直流，只想着好吃，一点没考虑得罪对方的后果，结果还真就用一个最低级的陷阱把他给抓住了。
舍弃了隐蔽和种种限制，阵法唯一的作用就是“封印妖力”，简单、粗暴、潦草，但刚好够风生阴沟里翻了个大船。
还顺带坑了条路过的“小船”。
风生瞥了眼边上还在荡秋千玩的人类小孩。
大概是人类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有点奇怪的衣服，似乎是人类这几十年才开始流行的什么“T恤”和运动鞋，都已经是凌晨的时候了，还是一幅精力旺盛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转来转去，摇头晃脑地看看这看看那，眼里没有一点恐惧或是慌张的情绪，反倒是好奇和贪玩的意思更多。
很显然不会是普通人家的人类小孩，毕竟正常的人类小孩是不会在深夜独自进山里玩、还能和妖怪交谈自如的——不论是他，还是那只狗熊妖怪，可都还是妖怪的身躯。
人类是看不见妖怪的，只有极少数的例外，要么身怀妖力，要么、
风生想到了自己醒来时，在一时疏忽踩中陷阱之前，本能间下意识感知到的那一丝波动。
有灵力的人类和活了超过千年的妖怪，一次抓到两个极品食材，这个狗熊妖怪真是走了狗屎运，多少几百年的邪祟恶灵都没这个运气。
“现在怎么啊？”边上的小孩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开始和他搭话了，“我的灵力好像不能用了诶，你能徒手打狗熊吗。”
“都要上烤架了，你现在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吗？”风生冷着一张脸，要是能徒手打狗熊，他现在也不会被吊在这了。
小孩看起来仍是没有害怕的样子，但似乎确实是开始思考脱身的办法了，风生倒也不担心自己真的会变成狗熊的盘中餐，他在这片山林生活了一两百年，叫个能收拾这只小妖怪的熟人总是有的，只不过阴沟里翻船实在是有点丢脸，没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不想叫人。
“你的妖力也不能用了，对吧？”小孩想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废话。
风生已经懒得回答这个白痴问题了，小孩也不在意，突然晃荡着凑过来了一点，讨好地对他嘿嘿一笑。
小孩有着一双看起来很乖的杏眼，脸蛋也圆圆的，不过他半人那么高，有意讨好他的时候，笑起来就显得乖巧讨喜了很多，完全没有先前甩锅时那欠揍的样子了。
但风生莫名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眼前的小孩就说出了一句比先前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还要更欠揍的话：
“那你把名字先借我一下？”
……人类果然都是一个德行的诡计多端。
“你当小爷傻吗？？？名字是能借着用的吗？！”
这小孩怎么不说让他把命借出去用一下？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应该能吧。”小孩居然还真深思熟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反正都这地步了，试试呗。我可不想生日当天被做成肉串。”
风生又想给这小孩一脚了，“那怎么不是把你的名字借我用用，别以为小爷我不知道你们人类个个心眼比百目鬼都多。”
他是想嘲讽对方的不要脸，但眼前的小孩跟没听出来似的，反而认真地问他：“我把名字借给你也行啊，可是你又不会阴阳术，你打算怎么用？”
风生想要呛回去，却在意识到小孩说了什么时，口中的话一时顿住。
——阴阳术。
有灵力的、会阴阳术的人类，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存在，已经许多年前了。早在几百年前，阴阳师世家就已经销声匿迹，几乎不在世间活动了。取而代之的，是除妖人的大行其道。
妖怪大多对除妖人是不喜的。
除妖人，多么浅显直白的一个词语，再蠢的妖怪的都知道这些人类对妖怪是什么态度。和千年前的阴阳师截然不同，除妖人就是单纯以祓除妖怪为己任，将妖怪视为了人类的敌人、是与人类不能共存的存在。
但尤为讽刺的一点，当年的阴阳师所拥有的，是天赋予人的「灵力」。而如今所谓的除妖人身怀的，却是天赋予妖的「妖力」。
在风生漫长的生命里，他并没有什么交好熟识的阴阳师，似乎在很早的时候，大约是平安京时期？那时候他诞生不久，好像是有和阴阳师打过一些交道的。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隐约记得阴阳师是还算守诺的人，他们和妖怪一样，是会被「约定」束缚的存在。
因此他最终借出了自己的真名。
只是暂时地将自己的真名交付给眼前的人类小孩，让她能够使用名字的「咒」破除封印妖力的束缚，等他们两个都顺利脱身之后，再将真名收回来就好了。
他是这么想的。
在他吐出真名的那一刻，山林间席卷起狂风，树叶哗哗作响，巨风裹挟着纷飞的落叶从四面八方涌来，熄灭了燃烧的篝火。
乌云尽散，晴朗的星空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璀璨的繁星交相辉映。狂躁的风围绕在他们的身侧，却没有伤及他们的身躯分毫。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那个孩子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哇了一声，呆呆地仰着脑袋张开嘴巴，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漫天繁星，连那想吃了她的狗熊妖怪都完全抛在了脑后。
似乎也是因此，她并没有意识到——、
如同受到了某种吸引一般，仿佛流水奔腾入海，他的真名以一种超出寻常的速度流入了她的身躯之中，与她融为了一体。而与此同时，她的身后，黑暗的夜色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地流动了起来。
一到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嗅到了「诅咒」的气息，
但那个女孩却浑然不觉。
“我是凛一！”她回过神，还在晃着脑袋，不知道是在洋洋得意些什么，“现在我把我的名字也给你、”
“契约就成立了，风生。”
——黑影忽然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7章 幕间·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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