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6回 休书（中） ...
-
翌日。
德春苑。
秋高气爽的天气，日头有些高了，也不刺目，相反，还带着些暖徐。天顶还是隐约能瞧出几分蓝，是比琳琅岫玉玛瑙翡翠更透彻的色泽，这种时节云絮也越发地多，团作一簇，像发酵的面团，看起来软和极了。
德春苑院内，有一垂髫模样的孩童，正平举着自己的双臂，在夹道上独自一人玩跳石子。
这孩童带着一种阴沉沉的漂亮，又因为年纪小，这漂亮就显得雌雄难辨了些，肤如凝脂，白里透红，脸颊有些婴儿肥，肥嘟嘟的，粉嫩嫩的，睫毛也长，跟两把袖珍小羽毛扇子似的，他玩到兴头上十分乐开怀地仰起脸来，日光下他的睫毛就在雪白的脸颊上毫不余力地敛下一小片阴影来。
他穿着一身墨蓝锦缎衣裳，腰间围着条墨黑腰带，左边随意地系了快玉佩，玉佩是羊脂玉，垂到他膝盖那里，正随着他跳来跳去不断地晃过来晃过去。
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像寒冬将至霜雪纷飞时从冬青丛里猛然蹦出的一只兔子。
外面天寒地冻，寒风凛冽，而他静默出现于人世，举手投足不识人间烟火气。
有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落到院墙上，正歪头瞧着他。
他微微一笑，对着小鸟伸了伸手，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就乖乖地飞起来落到了他的手腕上，继续歪着头瞧他。
怪通人气儿的。他这么想。就是不知道烤熟之后的味道如何。
小鸟歪头看他两眼，似乎是无声之中知晓了他的心思般，扑棱了几下翅膀眼见着就要飞走了。
怎么这么不乖？他嘟着嘴，飞快地将那腾空的小鸟抓在了手中，小鸟的翅膀被他捏在掌心里，看起来像是个四分五裂的模样。
真讨厌，这样就一点都不可爱了。他的手掌渐渐捏紧，小鸟在他掌心中发出哀叫，叽叽喳喳个不停，短暂又急促，听着就让人心烦。
正如此想着，却听见身后的石子路上传来了鞋履的声响，他头都不用回，一听便知是谁的脚步声，遂趁那人快走到他身边时猛地一下转过了头去，恶作剧般大嗓门地“哇”了一声。
何书瑶正想着怎么偷偷走过来吓了一吓他，没曾料到他竟然会回头来吓她，一时连脚步都停住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拍着自己的胸口，轻声道：“兰生，你方才真是吓到我了。”
倒不是真被吓到，往常的兰生乖巧可爱，爱撒娇，很黏人，黏糊到甚至到了如果何书瑶的衣裳里缝制的那个口袋能装下他，他就天天睡到那口袋里的地步，又是个时时刻刻都很没主见的模样，总是呆呆的，痴痴的，有时候却又净知道笑，笑得像蜜似的，能把人的心都给甜化。
以前何书瑶也吓他，第一次就把他吓出了泪花，他那时还在吃饭，怕到连饭都吃得比旁日少许多，就那样泪津津的，捧着块甜酥小口小口地嚼，可怜巴巴的。不过他也有个好处，就是只要何书瑶一哄，整个人就又开心起来。后来何书瑶就常吓他，他一被吓就像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显出些娇憨的可爱，倒是再没哭过，回过神来就只知道扑过来抱住何书瑶的腿，是个十分惹人怜爱的模样。
但今日的兰生确实有些不同，何书瑶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法炮制来吓她，那笑容笑得虽然同往常一样乖巧可爱，但总觉得多了点什么。
不大像兰生了。
但鹦鹉亦能学舌，这小人儿会学她吓人，也不足为奇。
何书瑶今日穿了一袭烟笼梅花百水裙，发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支内嵌红玉的金牡丹簪，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兰生仰着头看着，将何书瑶的模样尽收眼底，又往前迈了一步，邀功似的把手上那毛茸茸的小宝贝递过去：“喏！”
是个炫耀似的表情。
那毛茸茸的小鸟被他捏在掌心，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和绿豆般的小眼睛，是个十分可怜的模样。
何书瑶见了，心软道：“把它放回去吧。留着也没什么用，这种野生的不比家养，养不好，也不好玩，你要是想要，我让柳儿去集市上给你买几只画眉回来。”
兰生就跟拨浪鼓似的摇头道：“我不要我不要。在这府里我常常自己一个人玩耍，春杏也是，柳儿也是，桃红也是，大家都忙得顾不上理我，还有你也常常不理我，所以我好寂寞，又好难过，但是你说我要乖，所以我就乖乖的，不去打扰你们，不让你讨厌我，但是自己一个人真的好寂寞，也真的好难过。”
他把那小鸟用两只手捂住了，捧在胸口，慢慢地嘟囔道：“我不过是想要它陪我玩罢了。”
在何书瑶的眼中，只能瞧见他温软黑发覆盖的头顶的和小兔子一样红通通的眼睛，何书瑶把手伸过去，轻轻了摸了摸他的头：“不知道你这样寂寞，是我的错。”
又承诺道：“你把小鸟放回去，以后我便多抽出些闲暇陪你。”
兰生在阴影中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得逞的微笑，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可怜兮兮的乖巧模样，他软软地说道：“好。那我们要拉勾勾，说话算话噢。”
何书瑶道：“好。”便与他拉钩当作承诺。
何书瑶的衣袖有些大，垂到他的手腕上，遮住他的视线，在他眼中层峦叠嶂的，一重又一重，衣袖下露出何书瑶素白的指尖和瓷白的手腕，他看在眼里，心里想着也不比鸟爪子粗到哪里去，也是一个轻易就能折断的脆弱模样。（两个你摞起来才能够到人家的头顶，你确定？）
他这样想着，又记挂起最开始，何书瑶抱他起来的时候，也是用这样一双瘦弱细嫩的手腕和这素白无力的手掌。
等他长大了，其实也只长大了一丁点，何书瑶就不肯再抱他了。
这也许就是成人的代价。
他有些怅然，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小声道：“我还记得，小一点的时候，你常常会抱着我，后来，你就不再抱我了。春杏说，猫狗小时候都是最可爱的，让人一见就想捞到怀中亲一亲捏一捏，等长大了，虽则还是喜爱它，却没有未长开时那样的吸引力了。”
看来最近读了不少书，也跟着春杏这个丫头学了不少新词，以猫狗比自己还怪新鲜的。何书瑶眼神往下移了一点，认真看他一眼，淡然道：“如今你也没多大。”
兰生其实也不是想让何书瑶抱他，只是记得他还小的时候，何书瑶对待他，是一个百依百顺的模样，要甜的就不给吃咸的，要元宝就没人敢给他折个纸□□，何书瑶满心地宠着他，等他长大了那么一点，这待遇就兀然没了。
他试着用一个屡试不爽的绝招——撒娇道：“你以后可以多抱抱我吗？可以多亲亲我吗？”
何书瑶只当是小猫小狗在撒娇，点头道：“好。”
又道：“鸟。”
兰生听到何书瑶全数答应了他，心花怒放，一扬手，便让小鸟飞出他掌心的禁锢。
小鸟从他们的视线里飞过德春苑的院墙，又飞过一个园中园，等飞到了颂贤堂才终于落下来。
正好轮到楚荍当值，楚荍正在扫院子，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半空里落到了她的脚边，正僵直地伸着翅膀，她低头去看，疑惑道：“咦？这麻雀怎么死了？”
作者有话说第16章 第6回 休书（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