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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与死神擦肩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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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些毒辣,路上人很少。燥热的风懒洋洋的吹一会停一会,胡梅芳抱着刚满两个月的儿子,和丈夫杨平急匆匆地赶路,他们打算在这个叫岳坊的地方给孩子治病。
孩子已经病了一个月,持续高烧不退。胡梅芳和杨平马不停蹄的辗转了很多地方还是一筹莫展。医生们也是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岳坊这个地方他们不熟,没来过,也是听人说,医生水平不错,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就来了。和其他地方一样,都是没完没了的挂号,主治医生像模像样的左看右看,好好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非要瞟着眼睛看人。
诊断完,医生冒了一脸的汗。本来天气热,医生冒汗也正常。杨平觉得瞬间从脸上冒出来就不正常了。医生先是咳嗽了几声,仓皇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口罩,戴起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抱着一堆材料刚进门就被医生连推带搡轰了出去。
“干嘛推我。”
“要死人了。”
“啊。”小护士瞪大了眼睛问:“谁要死了。”
医生小心翼翼地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胡梅芳怀里的黑不溜秋的孩子。小护士捂着嘴转身就跑。从别人口中胡梅芳才知道自己的孩子得了肺结核。
“日他奶奶。怎么又变成了肺结核。”
医生站在五米远的距离示意杨平和胡梅芳把孩子抱远一点,他从发黄的口罩里喷出了一句气流很大的话,谁也没听懂。
医生为了让胡梅芳赶紧离开,使劲的摆摆手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看到他们的那些病人也像是看到鬼似的立马散开。胡梅芳无法忍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的孩子,她抱着孩子匆匆地离开了。
走了以后,杨平的心也碎了。他找了个地方睡了。胡梅芳气呼呼的把他踢醒了骂道,孩子都这样了,你还能睡着。我不睡觉孩子就能好吗?要是不睡觉能好,我一直睁着眼不睡了。你也看到了,看了那么多的医生,说什么病的都有,还是三十九度。那么大的医院都没办法,还能找谁。
杨平坐起来,他的头埋得很深。疲惫,无能为力,希望一次又一次的破灭。胡梅芳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又下来了。杨平见不得胡梅芳这个样子,说她哭,太晦气,不准哭。胡梅芳就忍着。忍着忍着哭声又出来了。杨平兜不住自己也跟着哭了。钱也花光了,人也找了,高烧还是不退,孩子眼睛一直闭着。除了急促的呼吸能让人感受到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外,他给人的印象都是沉睡在另外世界的孩子。
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起名字。胡梅芳没文化,但她不想草率的起名字,杨平不过问这些事。回到家的时候村里人看到孩子依然如故,心都揪了起来。走南往北,跑遍了大小医院也治不好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发烧。
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想法。他活不成了。他就是我,我就是圈子,现在三十年后的我活蹦乱跳的。我哥一岁的时候拍了百天照,我没有。不是没有那个闲钱,因为那个时候的我除了病以外,其他方面也实在拿不出手。
我无法想象别人嘴里的自己在三十年前是个什么样的精神面貌。罗圈腿,脑袋一半的面积都是寸草不生,皮肤黑一块白一块的。所以你也知道了没有拍照的原因。丑从我记事到现在其实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我看过很多婴儿的模样,总体比起来我那个时候确实逊色很多。我妈说起的时候都有些尴尬。
得了病,谁也没有料到。为什么长得好看的孩子没有得病呢?偏偏选中了我。我又那么的丑。假如有上帝的话,那我要告诉他,他眼神不太好。对一个先天能不能存活的孩子还不放手。从出生到现在遭到的痛苦让这个当母亲的胡梅芳身体都搞垮了。
回到家后所有人都没了办法。胡梅芳把圈子放在床上,圈子的眼睛还是闭着。杨平上班的地方不远,每天做砖坯,无精打采。胡梅芳心不在焉,拇指被砸,没有流血,只是发黑。指甲里都是淤血。
秋雨过后,村里来了一位江湖郎中。他在路中央摆起了神坛,自称能治百病,一些不想死的老头老太太挤破头皮还没有等他把广告做完就把包里的东西买了。当场涂在疼痛的关节处,没想到几分钟后,果然不疼了。
口碑出来了。年纪大的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夸郎中的药是神药。胡梅芳听说后,抱着圈子跑过去,来不及被骗就被识破了真相。那个擦药的杨大爷等药劲过了,关节又疼了。后来才知道那是麻药。只能缓解一时的疼痛。
想受骗都没有机会,真是的。胡梅芳有些沮丧。
杨平回到家,家里的气氛很沉闷。圈子的哥哥杨毅一天到晚比总统都忙,忙着捡树枝,堆在一起,忙着把石子摞到一起,忙着拿着心爱的玩具给躺在床上的圈子看,摇了几下,杨毅没有床高,圈子看不到。
胡梅芳看到杨毅的举动眼泪流了出来。大儿子经常指着圈子对着胡梅芳咿咿呀呀的说话,虽然听不懂,但她知道杨毅的意思。来串门的人进屋的时候不自主的会往床上瞟一眼。胡梅芳受不了这样的待遇,她从街上扯了一块花布做了一个帘子把床遮了起来。
即使工作的时候胡梅芳也没有忘记打听偏方。她打听到了,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振奋。一个老人用他的经验说,用酒精擦拭额头,手心,脚心,可以去烧。其实这种方法胡梅芳和杨平根本不相信,那么普通的方法怎么会比医院管用。
胡梅芳半信半疑,杨平压根就不信,也不想去试试。胡梅芳买了一瓶白酒,用毛巾在圈子额头,轻轻的擦了三遍,她怕自己做的不够仔细,又擦了一遍。手心,脚心,擦了一遍又一遍。要不是杨平气呼呼的说,皮都让你擦掉了。胡梅芳还会魔怔一样的继续擦。
吃完晚饭,杨平从窑厂还没有回来。胡梅芳坐在灰暗的灯光下剥棉花,她眼睛半闭着。世界朦胧了,灰暗中有了茕茕的星光,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高大,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天太黑,看不清长相。陌生男人牵着圈子的手,圈子也闭着眼睛,任凭被陌生男人带着。
胡梅芳喊了一声。圈子没有应声。陌生男子加快了步伐,胡梅芳使劲的喊了好几遍,有回声。她觉得圈子离她好远好远,杨平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河边,不说话。胡梅芳哭了,所有的人都不理她。圈子没了影子,杨平一声不吭。杨毅?胡梅芳想起了两岁半的杨毅。杨毅,她喊了一声。除了回音,身边安静的有些诡异。
扑通一声,河边的杨平不见了,一声声的吼叫,撕裂声,也没有把杨毅喊出来。水波平息后,胡梅芳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伤,渐渐地,她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哭声,开始很小,后来在移动,声音越来越大,那个陌生男子抱着圈子回来了。
胡梅芳看着嘴唇发紫的圈子一动不动,她沙哑的声音哭不出声来了。刚才是谁的声音?胡梅芳的周围安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在哭,杨平走了,杨毅不见了,圈子也跟着走了。她的亲人一瞬间全部离开了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她的身体有些发抖,哀怨的哭声又幽灵般的从远处传了回来,这一串声音好像劳累过度,到了胡梅芳耳朵边戛然而止,只剩下叹息声。
胡梅芳被杨毅摇醒了。谁在哭?胡梅芳愣了一会,她确定是从里屋传来的。她不敢相信,圈子在哭。胡梅芳干涸的泪腺像是一口枯井在唱着一首幽怨的摇篮曲。她抱起圈子,灯光下圈子的眼睛被眼屎糊住了,黑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
胡梅芳抱着圈子马不停蹄地跑到窑厂,她像是疯了一样站在大门外喊着杨平。杨平,圈子醒了。杨平圈子活过来了。杨平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围了过来。很多人为杨平的儿子高兴,有的人塞了五块钱,说给孩子压压惊,来到这个世上不容易。
一声声的感谢划破了寂静的夜。杨平提前下班,晚上非要喝上两盅白酒,胡梅芳也没拦着。这一夜过得很快,胡梅芳和杨平一起搂着圈子,胡梅芳一夜没睡,她不敢睡了。她怕醒来的时候儿子又会闭上眼睛,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