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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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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了结他。”
侯爵的omega说完后轻松下来,他喘出一口气,但手上却将情人越抓越紧。
这次轮到律师慌张了,他匆忙抽回自己的手,第一次没成功之后又试了第二次,张宗旻是真的着急了起来,过于莽撞的动作无可挽回地碰翻了酒杯,萧澄即刻站起,以防污损自己的衣服,张宗旻向服务生道着歉,忙乱中竟说这就要结账,情人被惹得恼怒,甩下句羞辱的话就要离开。
“别说你这时候害怕了?”
张宗旻急着留下小费,尴尬冲不知情者笑玩后,没用几步就追上了萧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可是你都不愿意听我说完!”
“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律师安抚性地将萧澄的腰揽住,“我们得合计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高兴的好法子。”
萧澄似乎将要对他翻脸,“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告诉侯爵是你□□了我,是你窃取了他的财产。”他轻声、隐秘、恶狠狠地威胁,并以威胁来掩盖自己的焦躁恐惧,但张宗旻听出的东西大多是威胁。
他总是被人叫做“小张律师”,听到这句称谓的张宗旻会耐心、友好地替那些人提供法律上的服务,却在心里愤懑怒骂,倒不是他一直按照那一类老套的说辞——活在父亲的阴影里,而是他怨恨父亲将他推进烈日下曝晒。
大学里他难得找到个庇护所,又是旅游又是约会,着实疯玩了几年,成绩不好看,论文是捉刀的,最后毕业很勉强——反正张正镛律师的儿子再怎么也不会去领失业救济,张宗旻学到的本事没几样,但不愿操心劳神,父亲又不想放他到别处丢人,只能将儿子领进事务所,希望能历练出个大体有用的人,但工作却让张宗旻苦不堪言,年轻律师嫌弃坐办公室的拘束,父亲逼他协助案子,也只应付了事,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平薄的身板和戴眼镜的脸将真正的张宗旻隐藏在底下,让旁人觉得他有书卷气且踏实可靠。
兼着懒散和豁达的天性,让张宗旻乐于维持现状,他衣食富足,生活安逸,直到老父亲最近续弦了位二十的小妈,小女人很快生了另一个alpha儿子,也因此心思活动开来,她看准了丈夫不喜欢大儿子,一阵接一阵地吹起枕头风,张宗旻起初发现从父亲那儿领的津贴越来越少,后来又有一次他在赌场玩得高兴了,想下大注,盘算起了家里一处挂在自己名下的郊区别墅,结果年轻人大为震惊,房产所有人赫然成了他的异母弟弟,当年父亲口头的承诺已经不顶事了,张宗旻仿佛已经看见贫穷正挥舞着黑色翅膀降临在他头顶,原本跟他姘在一起的那几个omega几个月收不到礼物拿不到钱,纷纷离他而去。
在多种欲望接连亏空的情况下,穷则思变的古老法则在张宗旻身上起作用了。总之,张宗旻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得罪冯文昭和自己的父亲,他不时需要在omega,亦需要钱来供他的美食美酒,并喂饱他的赌桌。
“哎呀,怎么这样狠心。”
现在alpha赔上了笑脸应对威胁,当然这不是他的本意,拥着萧澄离开拱廊街的玻璃顶,进到晴朗开来的天光里。
omega在偷情中欲望炽烈,乐得作践自己的身体去承欢,同时他还有钱,张宗旻想自己大体是喜欢他的。
接着好言劝慰一阵,见情人消了气,张宗旻才放下心来叫车送两人去旅馆——他自己的车子叫父亲收回去没得开了。
“这地方不惹麻烦。”张宗旻解释道。
小旅馆外墙的橘红色里渍着片片污迹,楼舍修得方正古板,只两层高,拥挤地夹在面馆和裁缝铺中间,门面更为逼仄,一走进去就能在墙面上看见那些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广告,一堆嘈杂的广告下面摆着个小柜台,里头冷清摆着几个印刷出艳丽色彩的纸盒子。日间生意清淡,刷着刺鼻新漆的前台只坐了个老妇人在那里,老妇人的衣领又黄又油,肩头裹一薄层毛喇喇的旧披肩,她面朝嗡嗡响的收音机,根本不搭理顾客,张宗旻刚准备唤回她的清醒,好拿到房间钥匙,谁曾想竟是老妇人一巴掌砸得桌面震天响,她自己砸碎了自己的木然,随后大骂了一声“天杀的狗屁东西!”看见老妇的口水几近喷在收音机上,张宗旻立马后退了几步。
萧澄没见过这幅场面,愣愣地扯了张宗旻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这陌生人了,收音机里嘶嘶响过一段后清晰地吐出音来,那声音念着矿业工人劳动保障、工会、福利一类的东西,“她听这个干吗?”张宗旻向萧澄抱怨,他的语气很古怪,马厩里的土狗突然听起奏鸣曲的时候,律师大概也会用这种语气议论,萧澄本来很不耐烦,想催促张宗旻,但电波里夹杂的音响逐渐被他认出来。
“哎呀,太抱歉了!”外间突然跑进来个人,他很突兀地打断了萧澄的思绪,张宗旻像是认识他,语气随意地向青年讨要房钥匙,可萧澄却不得不在来人长相奇异的脸上多看了看,以他认为,这人实在是太丑,脸皮黑黄,像结着洗不净的泥垢,鼻子大而塌陷,冒着小卷的发丝杂草般长了满头。要不是看青年老实客气没有歹意,萧澄恐怕自己会立刻跑出去呼救,冯文昭在酒会上多爱对时事夸夸其谈,他就听过侯爵谈论那些聚集在码头火车站附近街区的“黑猴子”,那些人萧澄倒是见过几个,全身黑炭一般,粗蛮鄙陋,令人不愉快,侯爵说他们不管男女老幼都是罪犯,应该统统用火车运去西北垦荒。
青年身上的衣服尺码过小,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自在,但衣服总归是洗干净了,显然他是叫对生意不抱希望的老板雇来看店的,萧澄也不跟他说话,因为很难相信称呼这样一个人为“先生”,但黑皮肤的青年却喋喋不休地道起了歉,他努力将老妇人从前台那小木围栏里拉出来,但那老妇人似乎脑子不灵光,一味只自说自话,手指将收音机的硬壳点得砰砰作响,“王八操的!冯廷瑞这老贼东西怎么还在台上?都有多少人叫他害死了……”
“妈妈,你没搞清楚,压根就不是你记得的那一年,是另一个姓冯的大官在哪儿讲话呢……”
“当官的、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老妇人骂道,用脚来回跺地,抗拒着青年拉她起来,无奈之下,当儿子的只好关了收音机,他对着萧澄和张宗旻,用粗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头,表示他妈妈头脑有毛病,弄走了老妇人后,钥匙很快就到了张宗旻手上。
“那太太提到的人,她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萧澄终于对青年开了口,冯廷瑞是他丈夫的爹,他自然对此有了兴趣,对方赶忙从前台的椅子上站起来答话。
“当时我还没出生……”青年唯唯诺诺地开口,表示自己所知甚少,只能讲个轮廓,“大概就是地震了,矿山里死了好多人,那个大官贪了赈济,大家起来讨活路,反过被大官叫军队开过来杀了好多,我妈妈的腿就是那时候没的……”萧澄这次看见那个没了广播听,重回浑噩的老妇人坐在低矮的凳上,正支出一条木腿。
张宗旻不怎么想听下去,“这些事有什么意思?我们赶紧上去吧。”但萧澄没理他,反而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追问青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冯廷瑞干的?”
这是对方反而不确定了起来,“妈妈总说这个……”他探出浅褐色的手掌摊在萧澄面前。
伴随着尖刺的震响,入口处一扇门上上嵌的玻璃和砖头块一并迸碎进室内,张宗旻连忙躲避。
“黑鬼!”
律师循声望去,只见个通身穿黑的高个子正跨在自行车上,不断叫嚣,“滚出我们的国家!”那半大的男孩嚷嚷着,“猪猡!滚出去!黑皮猪猡生的二转子!”
老妇人仍木木地蹲坐在矮凳上,但青年动了肝火,“罗耀祖我日你先人!”显然冲突双方互相认识,被冒犯者破口大骂,抄起搁在柜台后的笤帚就冲出去要和人拼命,这幅景象让张宗旻笑出声来,可能担上各类罪名的担忧暂时被冲淡了,“他们这种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言罢他便拉着omega上了楼。
穿衣服时张宗旻又要和萧澄体贴一番,omega总是冰冷的脸上闪过柔情的笑意,但那很快就消失不见,半响过后他还是想起了更要紧的事,张宗旻看到自己面前的支票,因近视而涣散的目光亮了起来,他急忙架上眼镜仔细检查。
“你得去干这件事,因为我的名字不能被牵连进去,收买那些能让侯爵狠狠吃亏的人。”
萧澄从情人衣兜里掏出银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根,张宗旻也抽起了烟,但心如乱麻,一时难以应对萧澄的计划想法。
“别误会,我说了结了他,不是让你和他决斗。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冯文昭就再也没法折辱我。”
“你不懂……”
“可你也听见那疯女人说的了,老百姓都讨厌冯文昭那样的政客……”
张宗旻觉得自己听不下去,非打断不可,他卸下眼睛,觉得看不清反而让自己感觉更好些,“老百姓不会决定一个侯爵的政治前途,他们什么也决定不了。”
“那我倒要问问你了,小张律师,依照皇帝陛下和帝国的法律,贪污受贿又怎么样?冯廷瑞当年的事到现在还有人记得,你以为他儿子又有多大概率走上亲爹的老路?他最近四处摆阔气,你又觉得是谁在替他埋单?我是个没受过教育的omega,怎么都不懂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好吧,可侯爵让人关到牢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巴不得他给按叛国罪处决了!你以为我是个受气的怨妇?随你怎么想,但我自己有些获取额外知识的门路,我也知道了那些先例。”
“在这种情况下法院不会判没贵族原有的家产,头衔也不会被剥夺。”律师接上了话,“可……”
“寡居的omega能分得先夫家产的三分之一——法律还余下这点人情,还有,只要我肚子里怀上继承人,那么冯文昭认为自己合法拥有的财产就会全部被我监管,我还有自己的遗产,亲爱的,你的孩子将是侯爵,又将比首都大多数人富有,现在你不愿费点心力吗?”
萧澄提起不存在的孩子——他就想用这个让冯文昭难堪,但张宗旻想到的却是自己躺在豪宅里悠游自在、游手好闲的美景,只要费这一次力,动用下父亲的人脉和资源,他后半辈子就会像皇帝一样享福,何况这也能让他摆脱父亲的钳制,张宗旻知道自己有本事干成事,只是太懒不想动弹,可律师始终认为自己是聪明的,omega虽然耽于空想,但他也确实觉得这件关乎未来享乐生活的事值得冒险。
张宗旻接过支票揣进口袋,“在这件事上,我们还需要更多。”
“什么?”高兴于情人最终的允诺,萧澄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对方话中所指。
“钱。”律师说得无比直白。
“闭上眼睛。”
“为了什么?”
邵长庚不过问了一句,苻宁就着急似的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向他怀里蹭了蹭,alpha想去搂他,却被闪身躲开了,因此军官只能听从omega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合上眼皮的时候,苻宁又凑近了,探出湿凉的舌尖诱对方张开嘴,两人舌头搅着舌头亲热了好一会儿,苻宁先撩拨起来这事,最后却也是他先扛不住,哼哼唧唧地往邵长庚胸口推了几把,他才给从怀抱里脱身出来,“我希望你喜欢这个。”omega红了脸细细喘着,他把玫瑰金色的戒指推上alpha的左手无名指。
“你肯定没想到,我先给你买了戒指。”苻宁笑着,显得很得意,当下他似乎与之前那些灰色的情绪与暴躁的脾气毫不沾边,他继续孩子般炫耀着自己的成果,“看吧,我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苻宁让邵长庚展示了自己在他不在时买的好些东西,各式时髦的衣服、被有烫金纹路的薄纸包着的鞋以及零杂的小物件都摊放在床上,“绒绒不是前几天把沙发咬坏了?我又买了新的,你侄子回来后肯定会认不出整间屋子的原样的!还有配套桌子上的玳瑁嵌板过几天才会送过来,因为没时间等着订做,我就买了店里的样品,多好笑……”
崭新的家具四边支着古代神庙立柱一般的腿足,青铜包边上卷满茛苕的漩涡,狼狗正睡在它的青色缎面上,把缎子上凸起的绣花舔得湿漉漉,邵长庚大概观望了一下那情景,“其实我更想换条新狗。”他说,认为不管新旧贵贱的沙发,都会被狼狗一视同仁地当做磨牙板。
知道他在开玩笑,苻宁便接了下去,“绒绒可不是你从我家偷回来的?才几天又嫌弃它了?你嫌他可不就是嫌我,就怕等你升了官,还等着换个新的omega?”可能是说了一大推话让他累了,苻宁也不管被东西膈着就侧身躺倒,他龙一样睡在自己的财宝上,又故意对邵长庚摆出卖弄风情的笑意。
“倒是我担心你,有了新衣服、新家具,就等着换房子,有了新房子,又觉得丈夫不体面。”
苻宁被邵长庚抖笑了,他牵过alpha的手,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左右转动,把自己的指纹印在镶钻的台面上,现在这种相处让他的身心都很舒服,过去甚至都在低而缓的暖意中模糊掉了,苻宁根本不愿再细想过去了,他知道那里面少有几样好东西,他要么断掉他们,要么被他们绞死,omega想了好一会儿,“长庚……我想说……”他都没想到自己会打绊子,“那些玫瑰我都扔了,你……你要记着去买新的。”
“我没骗人。”苻宁的话一句紧接着下一句,不知是为了逃避什么,他换了个仰面躺着的姿势,伸出胳膊压住双眼,丝绸睡袍贴着他的身体落下,苻宁的四肢依然纤细,只是这样躺着时,他的腹部才显出轻微的隆起,“和表哥…..没有那样,我心急故意气你才说的……他只是咬过我的脖子,再没别的了。”omega继续躺着,为自己编织出必须撒谎的原因,世道人情是变了,但总归没变那么多,alpha们总是更珍惜处子,苻宁曾经鄙薄这种观念,但现在它们总让它毛骨悚然,以至于不得不利用,“我只有过你一个。”
“现在没必要说这个。”
对方的回答却让他愣神片刻,苻宁只能微笑着将自己的谎言放过去。
“那你还会去买花吗?”
他依旧遮着自己的视野,听到邵长庚给出肯定回答才再度高兴起来,“你得帮我选选衣服。”苻宁立刻换了话题,“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小姨会办生日会吗?我们一起去,小姨对我特别好,她也认识很多海军的高层将领,或许能帮上你。”
邵长庚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开始动手替苻宁收拾床上乱堆的东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苻宁心虚起来,“就是……之前我在银行有个账户,我突然记起密码了。”
“别撒谎了。”
“我没……”
“今天回家之前我就收到了账单,你父亲的副官送来的。”
“就知道。”苻宁郁闷地将被褥捶打了几下,“他最后付钱了吗?”omega怯怯地问道。
“付了,但说没有下一次。”
“早知道我干脆再买一栋新房子,反正老头子有钱又不在乎……”
“你不能……”
尽管看出邵长庚确是有些生气,但苻宁仍在辩驳,“我还没十六岁,我爸爸就是我的监护人,他给我买点东西合情合理,把账单寄给他没什么的……”
“别再这样耍小聪明了,以后想买什么,把账单寄给我,你爸爸估计已经够恨我了……”
“没事。”苻宁反倒安慰起邵长庚来,“他也挺讨厌我的。”
“阿宁,可能不是这样,那副官传话给我,又让我把同样的东西复述给你,你父亲说只要你现在回去低头认个错,以后的事便还和以前一样。”
“我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总是觉得过错都在我?”
“将军可能只是想找个台阶下。”
“他丢人,他下不来台,我的脸就活该被踩到地上?”
“可我真觉得你父亲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他又侧身蜷缩起来,邵长庚不得不费力抽出压在身下的一件新衣服,“别说了。”omega抱怨起来,“或许你想想我在宴会上该穿什么。”
“有些问题是逃不开的。”
“别逼我好不好?”他的胸中像是堵了团沉重的东西,“你孩子在我肚子里让我那么难受,你也要欺负我吗?”
不知不觉中omega又生起了闷气,邵长庚也随他躺上了略显拥挤的床,苻宁终是贪恋那一点温暖,他拉着alpha的手贴到了脸上。
原本另有两三个学生同他一道坐在大理石长凳上说闲话,但雨后天晴的草地上忽然蠕动其一条蚯蚓,眼尖的那个胆子却小,他一叫起来,便有其他人像被电打了似跳起来逃跑。
“南云,快走啊,多害怕!”同学躲远了,想叫邵南云也过去。
室外活动课一向管的松,学生们在空旷无趣的绿地上总能寻到自由乐土,细凉的风贴脸吹过也另有一番放松享受。
邵南云看了看动弹得艰难的蚯蚓,之后却朝朋友摇了头,他说自己觉得土里的虫子也蛮有意思,其实他是懒得听那帮omega聚在一起说人是非,不过就是谁的alpha始乱终弃,哪个学生家里父母又在闹离婚。这些事太靠近城市里的庸常生活,邵南云憎恨又害怕它们,他毕竟家里阔气过一段,因此乐于瞄着高处不,不愿去想脚底的泥。
紫红色的蚯蚓压着莹碧的草,湿溜溜的肉条一缩一伸地在那里滑游,邵南云起初觉得滑稽,但很快就被眼前场面里的丑陋吓到,他马上过去,两脚踩断了蚯蚓的两端。
最近他们学校出了事,但很快被压下去,学监盯着每个人的嘴,但又没法真的管住,朋友么幸灾乐祸地跟他说过,一个他不认识的omega学生晚上在盥洗室割腕死了。
“在外面认识了个有钱的贵族少爷,怀了孩子,人家家里却不要,只给了钱打胎,也是很可怜了……”
“倒是未必,自己拎不清,怪命里可怜?”邵南云觉得朋友的闲谈毫不新鲜有趣,也不同情死者。
“苻宁比那个学生能大几岁?”他却在心里被触发了对别事的联想,“他不是就活得好好的?”也就是他叔叔喜欢做好人,人前苻宁凭自己开心使唤他笑话他,让邵南云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又因为那omega漂亮、骄横、家世好,他所受的屈辱又加深了不知道多少倍,只有叔叔在私底下的安慰才叫邵南云好受一些,但尽管这样他还是不敢说苻宁太多的不好。邵南云没了父母,舅舅家在外省,他爸爸死前把他们的钱也卷着赔空,这家人既不想落下坏名声,更害怕拖个累赘。舅舅只逢年节给他汇些小钱,都要惹得家里大吵架,舅妈故意把表兄弟的旧烂衣服寄给他,让他知道自己过日子的不容易,这简直像是用针扎着邵南云,可他依旧从二手衣服里捡些较新的穿,舅舅给钱还是照拿不误,只要有好处拿,邵南云便愿意违着心做懂事孩子。他觉得舅舅是没本事的窝囊废,舅妈是小肚鸡肠的市侩女人,苻宁则是彻底的烂贱货色。
其他几个omega坐在草坪上不知道又为什么笑成一团,邵南云盯着静静烂在脚下的蚯蚓,笑声变得更肆无忌惮了些,他甚至觉得他们是在拿自己取乐子,“闭嘴吧。”邵南云很想扯开嗓子大喊一声,最终却只是自己沿着草坪边缘的一圈冬青走开了,反正这时候没人在意他。
冬青枝叶缝隙间立着一道道铁栏杆,涂着蓝漆的栏杆外继而走着人和车的影子,“南云,南云……”有人在叫他,邵南云被吓了一跳,他瞅着其他学生仍在原处嬉笑打闹,可似乎有人在看着他,“南云,快过来啊。”冬青和栏杆外的人不懂他的纠结处境,仍执拗地叫他的名字。邵南云一时觉得丢人异常,“别叫了,他们会听见。”omega皱着眉赶紧走到了栏杆边上,他看着外头的人,让铁条分隔开的两张脸犹如探监一般。
“你这都穿的什么啊?”邵南云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要去当兵?不去烧锅炉了?”
跟他说话的人也不恼,反而痴痴笑道:“你说话真好听。”
“要干什么呀?”omega急了。
“我好想你,咱们好几个星期没见了……”
“空说着想我有什么用?买礼物了吗?”
在逼问之下,半大小伙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窘迫的神情,他把自行车靠着围栏停住,给自己鼓足了气,“看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邵南云是没了办法,快被气乐了,对方是alpha,辛辣的信息素混合着汗味,他个子高,手臂粗壮结实,漆黑的衬衫在胳膊上紧紧绷着,肩膀两端像军队上的人那样垂着几绺穗子,在夏末却将长筒皮靴搭配毛呢马裤穿,“不嫌热?”omega接着讽刺他。
“热什么热,这是……那什么……政治信仰!”alpha刻意卖弄了一个时髦词汇,还展开手臂转了个身向邵南云展示,“我现在是国家民族党的党员了。”他还给omega看了看所谓的党章,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上架着一根蓄势待发的箭。可邵南云再往深里问他那些政治纲领一类的,他就只能喊口号般说些什么劳工的崇高地位或是反对贵族特权、严惩贪污犯和要把外国人统统赶出去一类的东西。
这次邵南云是真生气了,alpha自以为是的张狂样子分外碍眼,“行了,我听够了,罗耀祖,你快走行吗?”
“等着看吧,我一定会出人头地!”邵南云的手叫对方越过栏杆拉住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我来养你。”
不远处青灰色的校舍里电铃火急火燎地敲了起来。
“别缠我了,我有事情。”
那边罗耀祖却以为omega在害羞,他故意将邵南云的手托起来亲了一大口,“要不等晚上我接你出去玩吧,现在你手上都这么热,是不是……”响亮的巴掌立即落到alpha的脸上,可他还是死皮赖脸地笑个没完,仿佛陶醉在omega的触碰里,“看你……明明什么都做过了。”
“你再提一句?”邵南云另抬起手来威胁,可他自己却先涨红了脸。“最近要考试,功课多。”omega拒绝了对方,可又补偿似的,在自己刚刚打过的地方摸了摸,“这么皮糙肉厚,肯定不疼。”他说完低头笑着,却趁罗耀祖恍神间立马抽身跑掉。
“他是有优点的。”邵南云在心里算计着,“长得挺高,肯听我的话,就是爱冲动犯傻,家里也没钱。”
没有钱没有地位的人给出再多忠诚和爱恋有什么用?omega觉得自己理清了很重要的一点,他只是需要有机会让人陪着自己,供自己颐指气使,并证明他也有俘获、利用别人的本领。认识罗耀祖时邵南云和小叔叔还没搬到现在的房子,alpha的父母经营着一方拥挤的杂货铺子,他去那里买文具,总低垂着眼睛不说多余的话,店主的儿子偏要故意逗他开口,有时候专看大人不在的时多拿些好看的小物件,硬要说是赠送品。
几天来邵南云在学校里总留心着是不是有人送东西给他,当然什么也没等到,此刻他略微念及了穷情人的好,可只要想到对方的穷便气结——罗耀祖的亲爹赚了些小钱,便俱染嫖赌,家里的铺子卖没了,原本的老板娘只好去酒店洗碗帮工。对于这桩私情omega守得密不透风,他在关系里贪求的那些好处只被锁在生活的一角,有时甚至都忘了有这么一回事。邵南云想回到有水晶灯和别墅的生活,认定了不能给任何人知道自己的alpha念不下去书,在酒店锅炉房下苦力铲煤。罗耀祖还挺自傲于他在摄政王大街上最好的华园酒店卖力气,邵南云只能更觉得他脑子傻且空。
omega对精明的绅士带有难以抑制的崇拜,刚升中学后他甚至迷恋过一阵自己的小叔叔,两人年纪都小的时候,邵长庚更像是邵南云平辈的哥哥,他们尽可以毫不避讳地疯玩,但后来邵南云都不懂,为什么自己就是陶醉于小叔叔贴近坐在旁边,还没有经过情热的潮涌,一就早熟地明白了那回事怎么干,倒是没人教他,报上连载的小说为了多点人看早就写尽了种种可能。前几年的omega存着更多混沌的想法,他使些小聪明去黏着叔叔,故意在看电影时靠上邵长庚装睡,又借着玩闹去试叔叔的军装,让他过来扣上一粒粒黄铜纽扣,alpha的气息萦绕在四周,邵南云想着但凡小叔叔向他要,他就什么都给了,可反而遭了疏远。也为给自己争口气,索性真去试试网络人,罗耀祖他爹还是小老板的时候,他从家里柜台偷钱出来供邵南云买一切不实际但终究不贵重的东西,omega清醒过来却恨对方拿不贵重的东西绑他,苻宁再怎么讨厌也带来了些好处,邵南云怎么都不至于看不出那表哥对他存的心思,和贵族交际接近于一种舒畅的憧憬,让人恨不得立刻跑进去,他却信奉起omega的聪明技巧,偏要吊着侯爵,只是现在竟苦恼地失了音讯。
邵南云只能暂时给眼下找了个借口,对一切omega都合情合理,为了对付热潮他只能去医务的小房子里喝药躺下,决意不跟任何人出去,上一次他和罗耀祖在外面喝了掺烧酒的咖啡,又实在是甜蜜得过头,结果不顾一切地做了,还叫人小心翼翼伺候得挺舒服。这足够叫邵南云心有余悸,alpha已经把他当自己的人了,他只喜欢让人捧着,但压根看不起底下的人。
自然而然,邵南云渴望着侯爵再见他一面,能怎么着?不过就是去那和自己差不多大的omega面前低伏做小,算着能套出什么话来。苻宁抢走了小叔叔,也该给他些补偿,邵南云觉得自己定了主意,便在低烧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