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36、各家事 隋文帝在位

　　隋文帝在位时，汉王杨谅颇得圣眷恩宠，他领地甚丰总管五十二州，手下有自己的兵卒可以调配，又有为了防御突厥杨坚许他“便宜行事、不拘政令”的特权，这样的特权是为了防御突厥想必更多的也是杨坚对小儿的疼宠。
　　文帝没有薨逝之前，杨谅简直就是过得最舒心的一位亲王了。
　　所以时任汉王府长吏的崔处直自然也是风光无限的，又因崔家本来就是河北郡的世家大族，所以即便仁寿四年崔处直才在罗艺手下任官为将，可也常和幽燕九郡的最高统帅罗艺见面的，而其夫人也会偶尔带着崔家小娘子来北平王府串门。
　　那会崔家有过一门二妃的时候，也有过人才辈出在朝中荣耀至极的时候。娇娇女崔风和幽燕九郡的那些小娘子不一样，她的阿爹当时并不依附罗家过活，她私下岂能不傲慢，想来也是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一位王妃的……
　　可世上事并非一路那么顺遂的，仁寿四年七月十三日隋文帝杨坚薨逝仁寿宫。
　　太子杨广初登帝位，那时他们一母同胞的兄弟并没如老圣人想的那样友爱恭谦，已然死的死，被幽禁的被幽禁的，杨谅因新帝即位惶惶不安，新帝也对这个拥兵据地的五弟心怀顾忌。
　　就在杨谅对起兵谋反一事举棋不定时，圣人杨广就先发制人派遣车骑将军屈突通带着隋文帝杨坚的诏书，召杨谅回朝。往常杨谅就和杨坚在书信往来上有属于自己的默契记号，如今一看诏书有异，召了幕僚一番谋定之后终于决定起兵谋反。
　　杨谅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若有个聪明的政治头脑未尝没有和杨广博弈的资本。
　　罗艺手下统领十二万兵马，又按朝廷的府兵制把十二万兵马按十二卫府编制，精兵强将颇多，杨谅就私下遣了人去拉拢罗艺入伙。
　　罗艺那样的老狐狸岂会去趟这样的浑水。
　　他们兄弟掐架，自己也掺和进去的话怎么也是吃力不讨好的，若杨广赢了，幽燕只怕日后要战事连绵。若杨谅赢了到时也未必能记自己多少功劳。自己自立为王已然叫圣人颇为生疑，若到时果真杨谅赢得江山，又要再拿什么赏封自己，一身荣华恐怕更要猜疑了，更何况杨谅行事罗艺并不看好。
　　议这事时，罗艺只留下了罗成和几个心腹大将。
　　他一边剪着灯花一边问罗成：“成儿觉得阿爹该如何行事？”
　　该如何行事心中早有定数，如今再问不过想看看自家儿郎有几分本事。
　　但见灯火摇曳下罗成神采奕奕，他起了身作揖说了四个字道：“独善其身。”
　　是了，这样的浑水不好趟，这样的事可不是要独善其身才能善了……
　　于是第二天罗艺就遣人去回了信：“此乃天家的家事，彦超实不敢置喙，彦超和先帝的心愿是一样的，都是盼着你们兄弟和睦的。”
　　这样的回信气得杨谅摔了好几样东西，对着幕僚怒道：“这罗彦超是想坐山观虎斗呢。”
　　可不是想坐山观虎斗，待杨谅再次遣人去时连罗艺的影子都没见着，只听使者回报：北平王带了两千精骑兵巡视边疆去了。
　　罗艺是落了清闲，崔处直却天人交战了。
　　本来杨广登上圣人大位，杨昭就是皇太子了，自家妹妹到时再复位太子妃，可不是有享不尽的荣耀了。自己又在有兵有钱的汉王手下做事，崔家日后想想都是说不出的富贵安逸。
　　可汉王杨谅要谋反了，崔处直静静思考了几天，终于选择向圣人杨广告了密。
　　后来杨谅兵败，崔处直又被就近派遣到一向治军极严的罗艺手下当差，即觉得挫败又觉得战战兢兢的。其实觉得挫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他家娇娇女崔风，若不是崔家还有个南阳王妃小崔氏撑着，只怕她也成了依附罗家过活的人了……
　　李凤兰和庄黎说完这些往事时，喝了好大一口水，然后十分扬眉吐气的模样道：“为此崔家小娘子老实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转眼正月就过了，罗成又恢复了一边上学一边去营里的生活。
　　秦王妃怕庄黎一人无聊，又本着要替陈瑶好好教小娘子的心思，也寻了个女先生教庄黎。那女先生原也是北周官家之女，只因后来家道中落才出来教学的。
　　世家大族的子弟大多都有伴读，像罗成就有崔家的小郎君崔宇、元家的小郎君元延年，并几家大将军的小郎君一起读书。有了这惯例，崔处直的夫人沈氏早早的就来问秦王妃：“王妃请的人定是极好的，既如此，我们家阿风能不能一道来学学，也省的她这般不懂事，日后怕是要遭婆家嫌弃呢。”
　　自家阿娘说子女不好总是不碍事的，可别人说就是另一回事了，秦王妃这般通透的人岂会不知道，当下就顺着沈氏的话头夸了几句崔风。这么夸着却也没应到底要不要崔风和庄黎一道学习，只叫了青莲进来吩咐道：“唤了阿黎来，这事应不应我还要问问她。”
　　青莲到春松殿时，罗成正和庄黎窝在一处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进了里头才见庄黎一边趴在桌案上写信，一边对着旁边看信的罗成笑道：“看到没有，我外祖父夸我字写的越发好了，还有我表嫂竟是有孕了……”
　　说到这句时，庄黎显得十分的高兴，拿手捂着嘴笑时，却被手上的羊毫笔在脸上画了一道痕迹，她也不在意，只笑眯眯道：“罗成，我要当姑姑了，你说我送什么礼好？”
　　罗成虽面色淡淡的，眼里却也有几分喜色，一边递了锦帕给庄黎擦脸，一边出谋划策给陈昱未出生的孩子送什么礼好，想了半天才恍然道：“都说怀胎十月，我们可以慢慢想。”
　　青莲听得忍俊不禁，只在一旁笑道：“这送什么礼还不如去问王妃，正好王妃请小娘子过去呢？”
　　庄黎正对着青铜镜擦脸，听青莲这么说就转头问道：“莫不是女先生来了？”
　　青莲摇头道：“女先生未至，来求教的人倒先来了，沈夫人求到王妃头上说想让崔家小娘子一道来学，王妃说这事要应不应的还要问问小娘子呢。”
　　庄黎还没说话，到是罗成先蹙眉不悦道：“他们家惯会钻营的，阿黎学东西，崔家小娘子来凑什么热闹。”
　　庄黎就想起了那日李凤兰和自己说，崔风以北平王府未来小王妃自居的事来，就对着罗成捂嘴笑道：“罗成你果真不知，人家可不是为凑热闹来的，自是有心人办有心事。我若不成人之美，怕是要遭人厌呢。”
　　那笑声灵动中又带了几分促狭，罗成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虽罗家在幽燕一支独秀，可这样的事总不好驳了崔家的面子。
　　晚间罗成从营里回府的时候果真就听到崔风要和庄黎一起上学的消息。若只允诺了崔家小娘来王府上学，未免叫崔家有了别的绮思，所以秦王妃一口气又挑了好几家平日里她觉得看得上眼的小娘子，若不是李凤兰远在凤鸣关，只怕也要接了一道来。
　　女先生还有几日才到，庄黎也着实悠闲的很。这一日罗成不去营里，两人就侍从也不带只往王府的马场去了。
　　“上次从契丹掳来好几匹好马，给你挑一匹可好？”庑廊下，罗成一身胡服，动作利落、举止雍容，手放在嘴边一声呼哨就见闪电白龙驹嘶鸣而来，少年修长矫健的双腿一跃就纵身到马背之上。
　　王府的马场辽阔草肥，罗成骑着白龙驹一会儿就跑的老远。幽燕铁骑冠绝天下，闪电白龙驹就是出了名的蓟北马，蓟北马豪迈矫健、壮美疾速，庄黎那匹产自江南的枣红马虽够秀致，却后劲不足，不一会儿便被罗成甩的老远。
　　罗成打马回来时，庄黎正由着枣红马随意吃草，这会见他飞扬而来，当下撅嘴道：“不是说好帮我挑马的，你却径自玩开了。”
　　罗成洁白的额上一阵细密的汗，他甩了披风笑道：“契丹良马多，可马骨格也颇为顽劣，我不好好活动筋骨，如何帮你驯服良马。”
　　尔后果然由庄黎挑了一匹勃然奋飞、长鬃飞扬纯棕色契丹马，那马颇为桀骜，罗成翻身上马时犹四蹄翻飞、不停颠簸，少年衣摆在深秀青草上如天上白云幽幽，一会儿便被马颠的老远。
　　江南马向来温和的多，少有这么烈性的，庄黎在后面跟着奔了许久，不一会儿就见罗成的身影在烈马左右摆着越跑越远，心中担心索性迎风喊了一声：“罗成，小心些……”
　　那带着软儒的吴音在幽燕的北风中飘扬着，犹如春日里最绵柔的柳枝，柳枝摇摆着还没散开就见一身圆领月白锦袍的罗成从远处纵马归来，一手杨着马鞭对着远远的江南女郎喊道：“怕什么，没我驯服不了的马。”
　　契丹马疾风而来，从庄黎身边呼啸而过时，罗成伸手一把将她带上了马，两人才肆意奔跑了会儿，就见王府亲兵领着一人在庑廊下远远招手。
　　罗成打马近了，才认出那是罗艺帐中的中军令杜文忠，当下奇道：“父王如今在营中，杜中军如何来了王府？”
　　杜文忠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原是特意来找殿下的，不知殿下能否和属下去城郊的匀然客栈一趟？”
　　杜文忠不是那等溜须拍马之人，如今的一切都是凭得军功挣下来的，罗成见他神色颇有卑微为难之态，便问道：“什么事不找我父王，特地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