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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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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井中之月
对视良久,子瑜终于叹气。
眼前的绝色丽颜笑得纯良无害,神态无辜,骨子里却是无赖至极。
太华侯闪烁的眼神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假意?
“笙歌酬唱原本是好友间的风雅小事,也不急于一时……只是太华,我突然想起你在信上邀请我来做客的时候,似乎说过可以去探望岳氏姐弟?”
子瑜缓缓吐字,霎时间反客为主。
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赵佺摇着指间的白羽毛,笑道:“子瑜来我的太华宫做客,自然该多住几天,要探望那对姐弟尽管去,更不必急于一时。倒是这吹笙相酬,可是子瑜你亲口答应了,快别推三阻四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却被拈着念珠的手掌推开。
“太华,我听说,岳家姐弟被金兵掳掠走之后,一直被囚禁。甚至,为了折磨他们,金人还强迫张凌小弟练了一门阴毒的功夫。他如今走火入魔,只怕跟那功夫脱不了干系……”
闻言,赵佺淡淡一笑,神色也一变转为端凝:“我只听说过拷打逼供,现下居然还能强迫一个不情愿的人练高深的内功,真是闻所未闻。”
子瑜见他神情,便知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猜测,劝道:“这个我也在信里问了药师。太阳真气在习练之初察觉不到危害,且初期进境极快。我观张凌小弟的言行,必定是为了保护他的姐姐岳小姐,才会不得已选择了这条路。太华你能否看在他情有可原的份上……”
私自修习别派的独门功法,不管在武林还是道门都是大忌,更何况太阳真气习之不当便会入魔,任其流传有损犹龙派声誉。
难怪太华对张凌起了杀心,可站在圣居士的立场,还是不能不为他求情。
赵佺脸上微微变色:“原来你应邀来我太华宫,事先还跟那个无良大夫互通过消息。子瑜哪,你竟从来不信我!”
他拂袖起身,锦绣华裳在月光下泛出淡紫的莹光,袖口的龙纹灵动如生,仿佛要破空飞去。
子瑜有一刹那的失神。
这容貌绝美的男子,仪态高雅,身份尊贵,艳中带煞的丹凤眼,睥睨天下,笑看风云,仿佛红尘俗世间的一切都不放在眼中。
偏偏只要到了他面前,就做小伏低、搞怪耍宝,把什么王者霸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长久以来相处的习惯,他竟然忘记了——
这个男人仍然是皇族贵胄、人中之龙。
而皇家血脉,最不缺的就是任性骄傲、随心所欲的男人。眼前这个男人,更是堪称其中翘楚!
只要他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不是问题……
唇边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子瑜探出手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太华,我跟药师同是多年好友,定期也会通信。这只是顺便说起,你何必反应这么大……”
“诶,连子瑜你都不信我,本侯生有何欢……”凤眸充满怨念地睨过来,神情落寞。
子瑜心头微颤,手不自觉揪紧了对方的衣袖。
有时候,明知道眼前是个大坑,也是非向里面跳不可的……
唉,说来说去,先瞒着他和药师想动坏主意的人明明是对方才对,为什么,却轮到他先来抱歉愧疚呢?
子瑜认命地叹气:“太华,你明知道,我如果不信你,就不会在得知张凌是因为练太阳真气走火入魔之后,还放任他姐弟两人住在你的太华宫。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不信你,信谁?”
“……可惜多年交情仍然比不过那个岳家的小鬼,中秋佳节你还要千里跋涉来警告我这个心怀鬼胎的坏人,真是辛苦了!”
对他的解说显然很不满意,赵佺冷笑,甩脱他拉住袖子的手,走开数步。
清冷的月光映在他绝艳的侧靥上,恍惚间竟有种决绝的冷酷味道。眉宇间扬飞着不容错认的桀骜不驯的神气。
子瑜突然想到,太华侯以佺为名,而“佺”之一字,其实是个非常符合他人生准则的名字。
这无缺无憾、近乎完美的男人,便是在相处时再能做小伏低,也仍然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傲慢与嚣张。
他自身已经拥有的那些,已经近乎完美;所以,他所要求的那些,也必定是完美的,就连朋友之谊、知己之情,也是极端而绝对,眼睛里揉不下一粒沙子……
便如自己,身为他的好友,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必须要是,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把他视为最好最重视的那一个知己,才可以……
看着他冷凝的神情,子瑜甚至有种模糊的错觉:如果自己给他的信任与情谊不够他所预期的程度,心高气傲的他必然会毫不留情地斩断,决然而去、毫不留恋……
可光是想象那一幕情景,就足够他惊心动魄,后怕不已。
——原来,恩师说的没错,自己禅心未定,根本没能摆脱俗世羁绊,又谈什么剃度出家、一统禅宗五家七派?
想通这一节,子瑜淡淡地笑了。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要想祛除心魔,便须自净其意。
缓缓起身站起,他低声唤道:“太华。”
他嗓音柔和,声线平缓,静谧的夜色中,更带着种悠长的韵味。
赵佺忍不住回身,目光迟疑地睨过来。
只见暗夜中恍若有白莲绽放,暗香四溢,慈眉善目的子瑜微微一笑,轻声道:“太华,你说我怀疑你、不信你,说你在我心中的份量比不上岳氏姐弟。但你可知,子瑜多年来潜心修行,自问禅心已如井中之月,波澜不惊,无欲无求。只是,我的清净禅心尚有最后一丝破绽……”
他温润的目光直直凝视过来,迎上赵佺惊诧莫名的眼,笑得云淡风轻。
“那个破绽,就是你——太华侯赵佺。”
清夜里月光皎洁,木樨桂子的馥郁清香随风弥散。
子瑜米白色的僧袍扬飞在风中,过于清淡的色泽,恍惚间竟仿佛融入了淡淡月色中。
如是清净,若白莲花开。
脑子里“轰”地一下,赵佺全忘了自己的坚持,身不由己地走了回去。
他下意识握上对方的手掌,迟疑地道:“子瑜你……此言当真?”
掌心中犹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体温,子瑜本想甩脱,终还是叹口气,任由他握着,缓缓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
虽然不是假话,可是……哈,就知道你会吃这套!
“子瑜你……”
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声音忽地陡然一变,适才还垂头丧气的赵佺抬起头,脸上一副兴致勃勃的神情,一双凤眸更是晶亮慑人。
“那既然如此,言犹在耳,子瑜答应的吹笙相酬就快别推辞了!咿呀呀,我知道子瑜你一言九鼎,不会骗人的!”
赵佺打蛇随棍上,手里已经拿起碧玉笙塞过来。
一阵凉风吹过,子瑜背后嗖嗖流下一排冷汗。看着眼前这张无赖笑脸,有一种无力感缓缓填满心头——
好你个赵佺……
你吃豆腐占便宜的执著心态,还真是一如既往、死性不改啊!
白鹤疏影仿佛也察觉到气氛的放松,展开翅膀翩然飞起,绕在主人身畔盘旋不止。
赵佺笑吟吟地凭栏而立,银线锁边的淡紫华裳上绣着繁复精美的龙纹,在风中翻飞,清亮月光下恍若泛出七彩绮光。
——霓裳羽衣舞。
不知怎地,这个词忽然在脑中闪过。
“噗”地一声,子瑜顿时失笑出来,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唐明皇的宠妃杨玉环独倾君心的一舞……可是,把珠圆玉润的杨贵妃和眼前这张脸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异常的黑线呀。
赵佺闻声,剑眉微蹙:“敢问子瑜……你,在笑什么?”
子瑜睨着他,但笑不语。
太华侯的表情不由沉重起来:“难道是我咄咄逼人,逼得太狠了,把你逼成这样了?诶,待我赶紧传信给那个无良大夫,还管什么岳家小子的死活,快回来医治你是正经的!”
子瑜不由摇头笑道:“哈,太华你多虑了,我正常得很。”
赵佺很怀疑:“是吗?”
子瑜忍笑点头:“是啊。”
赵佺转了转眼珠:“……我不信,你吹段曲子给我听,我听听看你是不是真的正常。”
又绕回来了。
子瑜顿时额头见汗:“太华你果然是非一般的执著啊!”
赵佺很自豪:“那当然!”
子瑜哭笑不得,目光缓缓逡巡四周,忽然笑道:“也罢,要我吹笙也未尝不可,太华你身为好友,也一道奉陪便可。”
赵佺喜道:“子瑜你要我弹箜篌相和么?我这就……”
“非也非也。”
子瑜打定主意为难他,似笑非笑道:“我来之前,见你乐声起时,疏影展翅起舞,优雅雍容。而好友你身着霓裳,风致更胜谪仙,如果能伴着乐声舞上一回,我就心甘情愿为太华侯这一舞吹奏一曲!”
见他反将一军,赵佺一愕,愣在当地。
半晌,他笑出声来:“咿呀呀,子瑜哪,我真是小看了你。拼命占便宜,宁死不吃亏,就算自己认输也要拖我下水!”
子瑜悠然道:“哈,那太华你愿不愿奉陪呢?”
赵佺略一思忖,便毫不犹豫道:“诶,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我便为好友舞一曲又何妨?毕竟,子瑜在我心中的意义,即便是骨肉至亲也有所不及啊!”
狭长凤眸里涌出戏谑的笑意,赵佺掠出廊榭,解下腰间银色丝绦,迎风一抖,真气贯注之后绷得笔直,便如一杆齐眉棍。
子瑜:“……”
这可是万万没想到,他顿时哑然,半晌,摇头苦笑。
还是低估了这家伙的脸皮厚度啊,为了揩油水吃豆腐,太华侯什么事做不出来?
子瑜伸手拿起玉笙,以手掌托起笙斗,指尖轻按笙笛的气孔,碧玉清凉润泽的触感直达心底。
他垂下眼睑,仍是敏锐地捕捉到那双丹凤眼睨过来的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脸上又是一热,将玉笙凑近唇畔。
水泉并泻急相续,一束宫商裂寒玉。
旖旎香风绕指生,千声妙尽神仙曲。
静谧暗夜中乐声轻扬。
子瑜低眉敛目,凭栏而坐,披散的黑发垂落肩头,漆黑如墨。
月光如水,薄雾氤氲,身周仿佛有脉脉莲香轻柔涌动。
见状,赵佺长笑一声,一跃而起,竟是凭虚凌空站在了悬崖边缘。
落雁峰险峻陡峭,山势峥嵘,夜间狂风乍起,吹得他一身紫衣猎猎舞动,如缎长发倏地失了约束,扬飞在风中。
他绝丽的脸庞上有种狂放不羁的恣意与倨傲。
一扬手,抖得笔直的银丝绦仿佛一杆长棍,倏地挥出,如长虹经天,在墨黑的夜空中舞出一道闪烁的银光。
俗语说,棍为“百兵之首”。
传说大宋太'祖皇帝赵匡胤便是靠着一杆蟠龙棍打下江山,其霸道强悍之处毋庸多说。
而赵佺凭着自己炉火纯青的太极真气,束布成棍,一身内力更是惊世骇俗。
而他这一舞,只见银芒漫天闪动,寒光劲气仿佛将身周云层都割裂开来,锦绣紫衣翻飞,袖口上银线绣成的飞龙栩栩如生,夭矫灵动,直欲破空飞去。
夜风呼啸而过,长空苍茫,银丝绦所化的长棍所过之处,铿锵杀伐之意陡然生出,强大凛冽至霸道的王者之气!
百兵之首,太'祖一棍横扫天下的蟠龙棍!
子瑜静静注视他这一舞,心绪竟不自觉地纷乱了。
崖边的逆光处,赵佺绝美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中,媚而有威的凤眸却闪动着炽烈的光芒,晶亮得慑人,狂风掠过紫衣乌发一起翻飞。
太过耀眼,太过张扬。
这样的男人。
子瑜想。
一定是这清冷的月光和夜色……竟让太华出奇地神似那位传奇的开国君主,大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君临八方的霸气和狂傲。就好像天生该被万民膜拜。
偏偏却还有这样一双艳中带煞的凤眸,顾盼间荡人心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大宋建国之初,太'祖赵匡胤曾发下这样的豪言壮语。
此后,太'祖南征北战,先后击溃了后周残余势力,平定了南平、湖南、后蜀、南汉、南唐,并力抗北方契丹和北汉。文治武勋并世无双。
而后蜀覆灭后,后主孟昶的贵妃,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花蕊夫人被俘,太'祖一见倾心,将她纳入后宫。这位女子也绝非寻常的庸脂俗粉,当着太'祖皇帝的面,她写下一首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此女的性情刚烈可见一斑,据说她后来死于太宗赵匡义的箭下。
而太华侯赵佺,就是传自太'祖与花蕊夫人生下的皇子这一脉。
先祖传下的血脉,将狂放霸气与绝世美貌集于一体的——
近乎完美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这样一个男人,怎么想都该是生杀予夺尽操手中、睥睨群伦决胜千里的枭雄霸主之才,怎可能会结庐华山之巅自甘淡泊,清心寡欲修真习道呢?
他漫不经心的笑意,戏谑调笑的言辞……
是真、是假?
夜色苍茫,明月当空。耳畔隐约有风声掠过。
不知不觉间,子瑜停下了手中的吹奏,怔忡出神。
明月高悬空中,倒影映在井水中,即便有浮云掠过,井中月影乍现倏隐,天上的明月却依旧不动如故。
是谓禅心清净,如井中月。
因明月在天,井中月影本是虚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然而,静如井中月的禅心,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这个男人而荡起涟漪。
是劫、是缘?
——可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回避。
待子瑜回神,赫然发现那张绝色的面孔几乎凑到了自己的鼻尖。
赵佺的水色薄唇仿佛晕染了淡淡的月光:“咿呀呀,子瑜,你怎么了?难道是终于被本侯的美貌倾倒了?本侯这一舞,世间哪得几人见?也难怪……”
子瑜一霎时心神荡漾,旋即闭了闭眼。
“太华,岳氏姐弟的事,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手下留情?”他静静开口。
唇角的坏笑一下子消失了,赵佺叹气:“诶,子瑜,你还真会扫兴。”
子瑜静静问他:“……不能吗?”
“……能。”赵佺再度叹气,带着认命的态度,“能能能,当然能。子瑜发话了,本侯岂能拒绝?”
子瑜睁眼去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太华,你先祖太祖皇帝一统大宋江山,何等辉煌,现在却落到了山河破碎,君臣朝廷偏安一隅的境地。要不是岳飞将军当年浴血苦战,只怕连临安小朝廷也保不住,大宋早就灭啦。现今没了岳将军,连韩世忠将军也抑郁而终。抗金名将都被贬谪各地,军中群龙无首。一旦金国皇帝完颜亮真的南下打过来,岂不是生灵涂炭、举国沦陷?”
他深深叹了口气。
“岳家的孩子里,流放岭南的那些,很多都回不来了。我看这个张凌,性子刚强、宁折不弯,很有岳将军的铮铮铁骨。而且金人起初想利用他,骗他习练太阳真气之外,兵书谋略也都让他学了。如果让他回到军中,召集岳家军旧部,倒是不失为提高士气、振作军心的好法子。这也算是为了保你赵家的大宋江山。太华你既为赵氏子孙,何不暂且把门户教派的小小冲突搁开,先以大局为重?”
见他一脸正经,一贯的慈蔼神色中透出不容动摇的坚定,赵佺怔住。
良久,他薄唇微翘,笑道:“子瑜,好了好了,本侯答应你便是。虽然张凌这小子习练我犹龙派不传之秘太阳真气,而且练功不当走火入魔,但本侯在此立誓,绝不再因此事找他麻烦,甚至起杀心。你满意了没有?”
子瑜心中放下一块大石,点头道:“哈,这还像句人话。”
“诶?子瑜哪,你这句话非常伤我的心啊!”
赵佺凤眸斜睨,唇角勾起微弯的弧度,语气却夸张地如泣如诉:“我师弟鹤空空,你想必也知道的,啰嗦多事又古板,偏偏还立志维护我们犹龙派声威不坠。本侯答允你不杀张凌,可是要被他唠叨好一阵子。见美色忘兄弟这句话是逃不掉啦。为了补偿本侯,子瑜哪,你不如……”
子瑜反问:“怎样?”
“让我亲一下,就算慰劳好不好?”
轻薄话儿一出口,太华侯笑得极度欠扁,动作迅速地跳开数丈,就怕佛门大手印和金刚伏魔珠跟着飞过来。
出乎意料地,暴力的圣居士居然坐在原处没动,神色也柔和平常如故。
赵佺反而不习惯了,观察片刻,小心翼翼地挨过去,问道:“诶?子瑜,你今天怎么没立刻扁过来?”
子瑜失笑:“原来你喜欢被我揍?受虐狂?”
赵佺:“……”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哑然失笑。
子瑜轻声道:“太华,我一直想问你,耍我一个半出家的和尚就那么有趣?多少年了都乐此不疲?”
赵佺立刻摇头:“咿呀呀,子瑜,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在耍你呢?本侯可以对天发誓,我赵佺对子瑜之心,天日、不,是明月可鉴……”
话没说完,夜风掠过,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赌咒发誓的太华侯傻了眼,脸上直直爬下一排排黑线。
子瑜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喷:“你啊……”
“子瑜……”
见他不曾生气,从来不知道脸红为何物的太华侯,大胆地挨近他身边,伸手揽上他的腰。
他凤眸含情,语声更是深情款款:“我对子瑜的情意,千真万确。你什么都可以怀疑,唯独不要怀疑这一点。赵佺对子瑜,从来不是戏耍玩笑,而是满腔深情无处倾诉,只能借着……”
“太华。”子瑜轻声打断他,转头直视他的眼,目光平静,“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赵佺愣住:“诶?”
居然没立刻下手痛扁,还认真地反问?
赵佺一时张口结舌。
今夜气氛真的很诡异很诡异……
半晌,见他没反应,子瑜垂首合什道:“佛祖有云,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世间众生大多蒙蔽于爱欲之中,不能解脱。太华,你是道门高士,三教虽各有经义,但殊途同归,均是探索天道之奥秘。难道你就不怕玩火自焚,烧了自己的手?”
赵佺怔住,良久,凝视着他认真的眼,低沉地笑了起来。
夜风撩起他漆黑的发,微微上挑的眼角,晶亮慑人的眼神,好一双媚而有威的凤眸。
暗沉的夜色中,他明艳魅惑的脸庞就像黑夜中的君王,美得令人屏息。
“子瑜子瑜,你身在红尘,却不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居士。你不懂吗?”
他伸手,轻轻抚上子瑜清秀的脸庞,眸光如醉:“哪怕我贵为王侯,啸傲天下,却依然会觉得寂寞的啊。俯瞰世间百态也罢,笑谈天下兴亡也好,如果一直都是我孤伶伶的一个人,缺了你的笙歌酬唱,又有何趣味?”
子瑜被他这样看着,一时怔忪,竟忘了推开他的手。
这时只听赵佺呢喃道:“玩火自焚,总好过终年不化的冰雪,冷彻心肺啊!”
子瑜心神大震,不由低下头,凝视放在手边的碧玉笙,缄默不语。
良久,他抬头,问道:“那又为何非我不可?”
赵佺一怔,笑了起来:“咿呀呀,除了子瑜,又还有何人能与本侯并肩?”
啧啧,够自恋,够无耻!
子瑜努力压制自己对其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报以老拳的冲动。
他沉默片刻,道:“我虽是出家人,也听人说,爱欲之心大多起自色相,故世人多是迷恋美貌女子。太华天生容姿绝俗,原不是庸脂俗粉配得起。”
赵佺不由得意地笑了:“承蒙子瑜谬赞……”
却听子瑜又道:“可我们并称世外五绝的五人当中,便有个现成的好女子美厨娘。她一身绝艺不在我之下,身为女子貌美如花,妙手烹饪举世无双。若要人陪在身畔,并肩比翼,她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赵佺失笑:“子瑜,我说你不解风情,你还真是……”
眼中映入对方认真而迷惑的神情,他语声渐渐低微。
这样认真提问的圣居士,仿佛无辜纯真的稚子,叫他心痒难耐,想亲手破坏那份不染世俗的懵懂……
赵佺忽然张开手臂,用力把子瑜拥紧,不怕死地在对方耳边吹气,柔声诱哄道:“诶,爱欲之心到底源于何故,子瑜你这样问是不会有结果的。要不要跟我来真的,试一试?本侯保证让子瑜你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了良久,怀里的人居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动静。
赵佺几乎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正在大叹无趣的时候,却听见极细微却也极清晰的回答:
“好,我们来试一试。”
赵佺:“!”
刹那间,他石化,僵硬,连怀里的人挣脱臂弯,缓缓站起也没能反应过来。
太华侯张大嘴一脸惊骇的样子十分之破坏形象。
子瑜忍不住失笑。
良久,赵佺随之起身,半信半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低沉的声线里有浓浓的怀疑味道:“子瑜你此言当真?没吃错药?我觉得你今夜好像很失常,真的不需要找那个无良大夫来给你看看?”
子瑜笑了,回头迎上他的眼:“哈,太华你自己的提议,不要就算了。”
“——不要?”
紫影一晃,温热的臂弯再度把他揽进怀里,太华侯欢呼雀跃:“怎么会不要?是男人的都不会拒绝吧,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咿呀呀,子瑜,虽然我是不清楚你到底是中了邪还是吃错药,难为你这么主动,那本侯就不客气了!”
赵佺兴奋之下,手上用力,竟是把子瑜打横抱了起来。
始料未及,子瑜额上爆出了青筋:“你干什么!”
赵佺喜滋滋道:“这里风大,也没有床铺被褥,第一次就在湘妃竹榻上太勉强了,我抱你回去啊……不管子瑜你要试哪一种,我犹龙派道门一脉,合籍双修、房中之术都是入门功课,本侯百艺精通,更是不在话下,定叫子瑜□□……”
很无辜的口气,很温柔的表情。
就是那双爪子已经开始不规矩,蠢蠢欲动。
见他越说越不成话,子瑜面红过耳,磨牙不已:“赵、太、华……你就没有考虑一下你说这种话的后果……”
“诶?不是子瑜自己要跟我试的?”
于是下一刻,伴随子瑜忍无可忍的怒吼,金刚伏魔珠再度祭起!
“砰”地一记,太华侯化作天边的紫色流星,鸿飞杳杳。
“……我是说试炼禅心,看世人为何在爱慕情愫中纠结,谁要跟你……试什么双修……哼!”
见主人被打飞,白鹤疏影幸灾乐祸地清唳数声,盘旋几下落在了圣居士身边,亲热地挨挨蹭蹭。
子瑜低头看看它,哑然失笑。
什么人养什么狗、不对,是什么人养什么鸟儿。
这只天性高洁的灵禽也跟它的主人一样,皮厚无赖还喜欢扮可爱。
是啊,禅心已动,回避无用……
六祖慧能云:“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既然他的禅心已经不能回复到波澜不惊的井中月境界,还不如迎难而上,直面这扰乱自己清净禅心的男人。
世人辗转于红尘爱欲之中,苦苦不得解脱。
他偏要以身试炼,瞧这爱欲迷障能否蒙蔽自己的双眼。
终有一日,他要“开真法吹却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见”,回复到波澜不惊、无欲无求的井中月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