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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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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回到佛堂盘坐在蒲团上,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退下来半挽在手上,单手行礼,朝着堂下信徒轻笑着点了点头。无需开口,慈悲为怀渡济苍生的出家人形象便已然凸显。
正值年节前,法会自然是以祈福为主。温玄瞟了瞟周围的人,个个聚精会神的听着大师讲法,虔诚的不得了,就连宋执也端正的坐着,听得极为认真。
温玄刚想撇撇嘴,目光就定格在右前方裴卿言的侧脸上。若是在学校,一身的清冷拉长了他与周边人的距离,可在当盘腿坐在这里,清冷的感觉又让他与周围的环境融合的毫无间隙。就像他本该生于斯长于斯行于斯。他就这样盯着裴卿言看了很久,见对方都没有回应他,又觉得索然无味,想来是对方太过认真了。
他又朝前面看了看,为首的那个人身着黄色的袈裟,于他记忆里千百年前的那个人相比,头顶上少了戒疤,没有戒疤自然是有执念未了。温玄的目光免不了有挪回道裴卿言身上,一次见面几句毫无头尾的话便草草完结,到底是温玄不懂其中的含义,还是他们本身就有了极高的默契,点到即止,余意自解。
这便更让温玄觉得委屈,一个有执念未了的裴家人来找裴卿言,想干什么他不用想都知道。可这一世的裴卿言是他的!!!
不过他成为温玄的裴卿言之前还是他自己的,温玄低下头有些无奈的想着。感觉自己像宋怀善狗血言情小说里悲惨的男二号,不是你不好,只是我心有所属。
相较于温玄复杂忐忑的心里轨迹,裴卿言这边就简单很多。他起初听着大师讲法,当大家祈福的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脑子里却响起了超度亡灵的诵经声。
又是那个只中在梦中才出现过的佛堂,师父坐在堂上,他和一众师弟坐在下面,堂中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死相怪异肢体不齐,又存着怨气,怀疑是邪灵作祟。真凶未捕,家里人不想入殓又不敢停放在家里,只好寄存在寺中。他们每日都会为他诵经超度消除周身怨气,除此外师父还派念空下山去调查此事。
还嘱咐他说此去可了前缘未了之事。
裴卿言微蹙着眉,像是又些不安,他并不知道又似乎已然明白他与这个叫念空的和尚之间的源渊。
念空带着一个师弟下了山,在山脚的客栈中歇脚。
九岁之前的念空一直随师兄在江南一带的某个寺庙中修行,只可惜那个地方信徒少香火少,庙里的师兄弟们渐渐走光了,师父也圆寂了,后来寺庙年久失修还坍塌了,师兄就带着他来到相国寺。
这是他来到相国寺后第一次下山,十来年了,他依稀记得当初这里也有一座客栈,只是远不如现在这个,华丽。
华丽这个词是念空对客栈的第一印象,无论是茶还是茶具,甚至是整个装潢布局都十分华丽,与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自然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的还有客栈的掌柜。
念空第一次来客栈,还没有见过这里的掌柜,但听过那些下山后回去的师兄弟们以及来往的香客口,他不想知道这位掌柜都难。这人容貌极佳,情绪难定,加之背景来历成迷。有人揣测他是哪国权贵的公子,有向道之心又因家族之故,内心矛盾于是隐居在此。
又有传言他并非人族,客栈中跑堂的小二烧饭的伙夫都是精怪。这个世道精怪和人类共生,只要不作乱便可相安无事。这里的伙计都是吸食天地精华不曾造下杀孽的精怪,加之客栈修在相国寺脚下,寺里并不插也是变向认可的意思。可即使这样,能让精怪甘心供他驱使,其身份本事就具有多种可能性。
而且这位掌柜将客栈修在寺庙脚下,却不喜客人谈论佛法。据传有位高僧在此讲法,不知怎么就惹火了这位掌柜,两人斗法数天,高僧回去后不久就悟道飞升了,此一度被传为佳话。遂有人觉得掌柜虽不喜别人谈论佛法,但他必得过高人指点,相比玉佛有缘极具慧根。甚至有人猜测他是佛祖座下侍者转生。
此间种种猜测于念空而言不过是妄言,当他们喝完茶离开时正好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掌柜——温玄,最先看见温玄的是念空的师弟,只看了他一眼,小师弟立刻垂下头合十双手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念空发觉异样转过头来看见了温玄。
他们在门口对望了数眼,对方表情不变,念空当时第一个念头是觉得此人面生,以前应该从未见过却又让他觉得熟悉。世间种种皆有因缘,想来自己与他有前缘。第二个念头便是这人看着骄纵,骨子里藏着戾气,曾经必定犯过杀孽。他的视线下移,看见对方手里提着用草绳串着的一条鱼,奄奄一息。念空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罪过。
后来他和小师弟就下山了,本以为那人与自己只是匆匆过客,没想到到那条鱼都不够煎熟的时间里,客栈的老板一路气喘吁吁的追上了他们,说是对山下的生活向往好生向往,借此想和他们一道出去历练一番。念空和师弟自然是拒绝不肯,奈何经验实在不足,他和师弟两人变成了三人行。
先例即开,往后念空每次下山,温玄都会想尽各种办法跟随,渐渐地也不知主动还是被动,两人一起经历的事情过了就变成了习惯。后来在谷水村救出被困的蛇王,被他强塞了妖丹,血脉妖化,温玄一直陪在他身边。
再之后他主动还俗,和温玄在山下的客栈中住了一段时间,明白了许多事情。再到后来温玄因早年杀孽遭遇雷劫,自己瞒着他上山寻求师傅的帮助,利用禁术趁着他昏迷之际将雷劫引致自己身上,最后也不算是魂飞魄散吧。
记得师傅最后与他说得,因果循环自有命数。温玄的杀孽说到底是因自己而起,最后由自己替他承受天劫,也算是因果循环了。至于这一世,自己生来便带着前世的记忆,后又被封存,直到这一刻此前种种才全部归位。
裴卿言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生来一梦,一梦一生。裴卿言想了想,前尘不可究,前路却已定。
兜兜转转,总绕不过那个人,所幸便不饶了吧。
在法会还没完的时候温玄就偷偷溜出来了,里面的氛围实在太闷。而且他总觉得自己与前面那秃驴两看生厌。温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就没走远,只在院子外面散散,正好碰到同样在外面“游荡”的言一。
当时北风温柔的刮着,温玄觉得自己身上的绒毛已不足以抵御南方冬天的湿冷,乍看到言一,定住了自己下意识想要抖动的肩膀,微昂着头朝他瞥了一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正室虐待渣渣情景,转而又觉得有失自己的风度。
“我叫言一,上次见面太多仓促,还没感谢您救了卿言,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啊?”言一笑着上前走了两步,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想说的话被对方抢先,温玄一口气梗在喉间。他提醒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持自己正室的风度,于是向对方回以一个混不在意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客气了,叫我温玄就好。阿言是我好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阿言的......?”温玄的声音温温和和,眼神中透着些许疑惑。
言一背在后面的手不停的搓着三枚铜钱,纹路的走向已不大清晰,显露出岁月斑驳的痕迹,他们在主人的手中有规律的打转,渐渐地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被主人合拢归一。
言一在听到“阿言”时,微笑的嘴角明显的抽了抽,显然对方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里没有发现。他自从上次知道裴卿言的身份后,就一直在调查他。
自己之前给裴卿言卜过一卦,自然温玄这号人物就不会被忽视。言一虽然早熟,相交同龄人要沉稳些,可到底还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依照卦上显示,眼前这个人真真算得上是活久见的人物了。可想着自己也算是半个娘家人的身份,他也就象征性的客套客套,哪成想对方开口是这种画风,搞得自己像抢了他糖果的坏人。
“我一直把卿言看做我弟弟。”
一句话成功抵消了温玄的疑虑,因为对方此时眼底的神情他太熟悉了,和宋继明看宋执的眼神有点像,慈爱......
两人又陆陆续续的说着什么,都是围绕裴卿言展开。言一并没有坦言与裴卿言的真实关系,他不确定裴卿言是否能恢复全部的记忆,而且当年确实是大伯对不起他们在先,或许是近乡情怯,真到了这个时候,言一反而害怕起来。他在法会结束之前给自己卜了一挂,前路不明,祸福不定。
裴卿言出来的时候佛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如今裴卿言的记忆归位,眼前这位赠自己舍利又几次为自己解惑的师父乃是母亲的兄长,按照俗世是称呼自己应该称他一声舅舅。只是他在俗世唯一的执念便是裴卿言,如今裴卿言已然回归到自己的运道轨迹,他便彻底是出家人了,这一声舅舅已无需说出口。
师父见裴卿言神色匆匆也未多说什么,只叫他以后得空可回陵川看看,便让他离开了。
集市上锣鼓喧天的吵闹声慢慢停歇,只是少有的热闹给了地下的蚂蚁一个错误的讯息,临近院墙边的槐树下有一窝蚂蚁慢慢排成长队搬运着不知道哦哪个孩子吃糖是掉下的碎屑。裴卿言担心温玄等烦了,一路出来走的急,却没想到撞见这样的场景。
槐树下,温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枯枝蹲在那里,饶有兴趣的盯着那群蚂蚁,时不时的用枝头去挑弄那小块糖屑。
裴卿言停在那里看着他,冬日阴冷,可温玄碎发间流露出的笑意却犹如冬日暖阳,让人忍不住去拥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