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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蛋完蛋全完蛋 人间历劫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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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仙界。晨雾渐渐消散退场,放任灿金的阳光洒满人间。
第十六代首席大弟子白萝身着金色霓裳,将脑后的长发用银紫簪固定。她受师母紫仙上神召见,赶往仙界学府。
腾云驾雾时,忽然听到身后稚嫩又吵嚷的呼唤,她减缓了速度,果不其然等到了一头撞进她怀中的小师妹白素。
活力灵气的小女孩仰起脑袋,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行事沉稳利落、相貌出尘脱俗、深得众人敬佩的大师姐:“姐姐姐姐~可算等到你出关啦,你要去哪里呀?”
白萝爱怜地拍了拍怀里的妹妹,冷然的面容变得柔和许多:“我受召前往学府历劫台参见师母。”
“好巧呀,我也收到了师母召见!载我一程好不好?素素可听话了,姐姐闭关修炼这段时间,都没出去乱跑!”白素迟迟不愿松开缠着白萝的那双小手,一副乖巧模样,白萝面对这种撒娇也硬不起心肠,最终败阵下来,由她去了。
“哼,萝姐姐别听她瞎说!”
白萝感到另一侧衣袖一沉,只见白素的亲妹妹白漠寞也向她这边凑了过来。相比可爱灵动的姐姐白素,白漠寞大有一种看谁都不顺眼的孤傲骄纵,毫不客气地拆台道:“白素总是吵着闹着的要去寻你,就差撒泼打滚了——多亏蓝哥和梓瑶师兄阻拦,不然师姐你都没法安心闭关。”
白素见自己的老底又被白漠寞给揭了,不管她有没有意见,反手一个举报:“说的跟你没有偷偷翻墙跑出去玩乐一样……!”
“嘿!你完蛋了!”
“是你先惹的我!”
两人秦王绕柱,围着白萝转起圈来。
白萝自两姐妹拜入紫仙上神门下后,便将两人视作亲妹妹照顾,她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抬手制止两人永动机一样的追逐打闹,一人一边揪着衣领,分开放置。
隔着白萝的两姐妹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相互驳怼,把白萝闭关这段时间里对方闹出的乱子扒了个干净。在吵吵嚷嚷的闹腾中,三人到达目的地。
历劫台中央有一圣水池,紫仙上神正悬于上空,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一排学生们,眉目威仪。
“今日受召到场的各位都已术法大成,想要进一步突破瓶颈,除闭关修炼提升仙力外,更需下凡历练身心。这是法器川仙伞,你们各执一把,绑定神魂。此伞可以带你们前往凡间历劫,到达一定的时间时,它会唤醒你们身为仙族的记忆,助力各位解除仙力封印。待你们恢复全部仙力,便能催动川仙伞回归仙届。”
“为防魔族作祟霍乱三界平衡,未来你们还会使用本次历劫时用到的身份,多次往返人间与仙界。希望各位能够尽力适应人间生活,稳固凡身的立足点和影响力。”
紫仙上神讲解结束后,留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最后补充道:
“你们降落凡间的最后一个想法将会决定你们在凡间的起始身份。切记,仙力封印未能完全解除时万万不可大意,以免被混入凡间的魔族人察觉身份。”
“是,师母。”
紫仙上神此次挑选的优秀弟子约莫十人,他们各自取用一把川仙伞,围绕在圣水池边。更远处是曾经参与过凡间历劫的上一代师兄师姐,他们今日专程前来送别,目送师弟师妹下凡历劫,仿佛看到了当年充满好奇心的自己。
历劫一事并非毫无风险,也会有历劫失败的孩子再也没能回来的情况。但紫仙上神非常清楚,自身的强大才是最好的保护,孩子们不可能永远呆在温室中、羽翼下。
因为担心危险而杜绝他们成长机会的做法绝不可取。
她将挂心压在心底,目送着自己的学生依次跳入圣水池。
最后,圣水池旁只剩下白姓三姐妹迟迟未跳。
依依不舍的白素糖糕一样整个儿粘在白萝身上吱哇乱叫,排斥之意分外明显。
对人间颇感厌恶的白漠寞也板着嘴角,神请烦恹。
虽然两个妹妹平日里闹腾了一些,但在要事上她们一向十分懂事。白萝第一次遇见这种两人都非常不配合的情况,面对踱步而来的紫仙上神,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师母……这……”
紫仙上神面露了然,并未责怪自己的得意门生:“无碍。她们因过去的经历对凡间有所抗拒。你且先行一步。”说罢望向白素和白漠寞,示意她们松开白萝。
“我们可以不去吗,师母?”“求求你了师母!”
紫仙上神不语,对上两人充满期冀的目光,微微颔首。两姐妹见状欢呼一声,纷纷放开了痴缠着白萝的胳膊和腿。
“姐姐我们会想你的!”“我们等你回来!”
白素和白漠寞手拉着手向白萝告别,白萝将两个小东西一齐搂进怀中,叮嘱道:
“你们俩要更加努力修炼才是。好好照顾自己。”
“姐姐说得是!我会更加努力闭关修炼的!”“师姐再见!你就放心吧!”
白萝朝师母恭谨一拜,虽有不舍,但还是干脆利落地跳下了圣水池。
她做事一向条理清晰,自起跳的那一刻就抛除全部杂念,一心想道:曾听梓瑶师兄说,想要在凡间行事方便,金银之物万万不可或缺。既然未来还需长期往返两界行事,希望新身份可以助我学习些生财之道。
周身充满仙灵气息的纯净白雾逐渐被凡间灰色的浊气笼罩,川仙伞于头顶翻转展开,带领白萝前往仙、人两界的通道尽头。
人间,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金氏,添丁了一位妾室所出的庶小姐。
……
融入尘世数十载,白萝猛地睁开双眼。
她神情恍惚地躺在一张蚕丝被褥铺就的实木床上,川仙伞开开合合,悬浮于其身之上。千百年的仙界记忆冲进识海,依旧抵不住凡间十几个春秋所带来的悲欢刻骨铭心。
多年前,降临人间历劫的白萝成为了金家的庶出小姐,化名金萝。
这妾室所生的女儿,说得好听点,称得一声小姐;说的难听点,不过是可以任凭主母发落的贱卑子。
最开始,生母白氏还算深得金老爷宠爱,金萝平安且顺利地渡过了一段不算太差的婴孩时期。但贪图美色的金老爷转眼又得新欢,憋闷一口恶气的嫡母总算找到机会,硬生生磋死了白氏。
失去记忆、封印仙力的金萝与寻常孩童一般无二,生母的死别、漠视的父亲、来自正房的百般刁难……她无措着、怯懦者、失望着、怨怼着,最后萌生了一股毅然的决心。
——我要为母亲报仇。
凭什么她的性命一文不值?
——我也想执笔学习。
凭什么女子就只有一条出路?
——我想要脱离这吃人的内宅。
凭什么出身注定了尊卑贵贱?
金萝逐渐能够审时度势地避开那些明里暗里的伤害、蜷缩进学堂后窗的空箱里偷师算术、于家宴中恰到好处地显露锋芒、不动声色地反击他人的刁难。
除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心气儿外,支持着她走到这一步的还有那位如春风细雨般占据了心神的爱人——书生周尚。
喉咙刺痛令金萝的回忆戛然而止,她神色不明,抬手摸向颈处青紫的於痕。
这些年来,她凭借自己身的努力和才华,同那个一向与嫡母不对付的侧室借势,夺回了生母留给她的一些私产。
嫡母对她心生忌惮,死死拿捏着她的婚嫁。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世子横插一脚,说着什么对于她一眼倾心的胡话,许以厚礼上门提亲。
金萝这一商贾之女,且还是庶出,身份尊贵的世子自然不会亲自上门,更不会八抬大轿娶她为妻。但即便是做妾,她也算是高攀,对于妻妾成群子孙众多的金老爷来说,子女不过是利益的一部分。他迫不及待地应下此事,做主将金萝嫁去王爷府。
这下子,嫡母傻眼了,金萝也傻眼了。
不甘心让金萝占尽便宜的嫡母竟然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派人杀死金萝。
人都死了,婚约自然作废,世子这样的权贵之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见得执着金萝这一个。就算要讨个说法,到时候随便挑几个美艳且听话的送进他府里去,想必也就消气了!
由于这个馊主意又毒又蠢,且完全不符合嫡母以往表里一套背里一套暗戳戳使绊子的风格,金萝就这么简单粗暴的中了招,被嫡母派来的人制住了行动,伪装成上吊自刎的样子套上了白绫。
生死危机时刻,强烈的眷恋与不甘引动了金萝沉寂良久的神识,提前召出川神伞,得以保全性命。
金萝——现在是恢复了全部记忆的白萝冷哼一声,轻轻挑动眉尾。
不管怎样因祸得福。某些人的报应,也该来了。
……不知妹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努力修炼?
——
被白萝惦念着的白素和白漠寞并不在仙界。
告别师姐后的两人放松了心神,正要打道回府,不成想遭受了亲亲师母的背后突袭——只见卸下了师尊包袱的紫仙上神一脚踹俩,硬是把她们强行送进了圣水池!
紫仙上神:“去吧孩子们!克服恐惧、战胜自己,也是人间历劫的一部分啊!”
八爪鱼一样抱着妹妹的白素流下两条长长的反重力眼泪,白漠寞一脸“该死我就知道”,嫌弃地推开姐姐:“事已至此,记得想些好点儿的身份!最好选择尊贵的王公贵族,至少在吃穿用度上能少受些苦。”
“呜呜呜……我好害怕,我不要和你分开……!”
被妹妹推开的白素哭得更加悲伤,拼命朝着白漠寞的方向伸手抓捞,试图和妹妹死死绑定在一起。
然而一阵不可抗拒的气流挤进两人之间,吹散了白素最后的希望。
目标明确的白漠寞率先完成降落,在川神伞的牵引下,投入了门庭显赫的庄王府。而身感绝望的白素,依然在不断下滑。
过分的情绪严重扰乱了思绪,此时她的大脑远比不上白萝清醒,更比不上白漠寞冷静。
姐姐会选什么样的身份呢?
妹妹会成为哪家的贵女呢?
没有仙力更没有记忆,我该怎样才能顺利在险恶的人间生存啊……不行不行,我得想些吉利的事!比如听妹妹的话,成为贵家小姐,说不定会遇到自己心爱的人……啊,也可能会被抓出去联姻,嫁一个互不相爱的人!会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老头皇帝,在后宫争斗地头破血流!会被政敌捉起来当成人质,威逼利诱恐吓折磨!
……怎么回事啊!这样一想更不吉利了啊!
身体随着封印的增强而逐渐感到沉重,下坠的失重感令人非常不适。白素在半空中蹬了蹬腿,不满抱怨:“既然都是前往人间,为什么不能到一处去呢?如果和姐姐妹妹呆在一起,让我做一个身份卑微的贴身侍女也行啊!”
话音未落,方才还迟迟没有动静的川神伞忽地打开!
来不及制止,白素立刻被来自人间浑浊的灰雾笼罩起来。
虚空回荡着白素愤懑的骂声:
“完蛋玩意儿!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婴孩降生在充满苦难的人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无一例外地总是那响亮的哭号。
苦难的人生在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就此掀开一角恶意。
……
“看我不打死你个臭丫头!”
白素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骤然明悟。
入目是鸨娘刻薄扭曲的面容,她嫌毒打不够,上前恶狠狠扯起白素的头发,叫骂道:
“若不是见你有几分姿色,我才不会花那么多价钱买下你呢!你倒好啊,接个客都能带头反抗,搅出这些祸来!!”
此时的白素浑身上下打得没一处好皮,她只觉被牵连着的头皮发麻发紧,感受不到多少疼痛,莫名有种自己不该属于此间的感觉,试图从纷乱的记忆中找回自己的根本。
鸨娘见她咬着牙毫无反应,气恼直冲头顶,怒火不消反增,干脆把她“咚”一声砸到地上,回头吩咐道:“打死吧。”
隐隐找到些思绪的白素硬生生被那儿臂粗的棍棒砸回了实处。
虽然没能找回前尘,但濒死之人回见此世的走马灯不受影响地转动起来。
白素出生那年恰遭地动,瘦弱的父亲将生产的妻子罩在身下。
倒塌的房梁砸断了男人的脊梁骨,支起了妻女的一线生机。
母亲带着幼小的白素二嫁继父,时常将她护至身后,遮挡男人毫无缘由的发泄,支起一道轻薄而坚固的屏障。
直到某天这道屏障裂开了豁口,那枯槁的身躯躺进泥中再无声息。
贪图几两银钱的酒鬼继父盯上了自己的儿女,白素一如父母那般挡在了弟弟妹妹们的身前,最终被继父贱卖青楼。
小小的白素像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瘦弱的身板、枯黄毛躁的头发,既不惹眼也不讨喜。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闷不吭声地做着杂活累活,虽有些苦累,但也还算安稳。
然而随着年龄渐长,白素遮掩不住的灵动容貌惹起了鸨娘的注意。正有不少好口的客人专贪这个年纪的花骨朵,下手没个轻重,前段日子更是磨死不少,新货紧缺得很。
本想着把人养大了再用的鸨娘眼睛一转改了主意,先是点了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男孩女孩“应急”,又抓起白素好好包装宣传一番,打算压轴买个好价钱。
客人们狂笑的声音不加掩饰,孩子们惨叫着拖进了屋。白素没什么需要收拾的物品,她偷了身契和一些碎银,鼓动几个同样想要逃离此地的同僚打翻烛台制造混乱,最后从后窗翻进房中,带着搏命的狠劲,用装饰花瓶袭击了扑在孩子身上的肥猪。
这场反抗行动毫无征兆,即便鸨娘察觉异常立刻派去人手抓捕,也只捉到一个独自掩护众人逃离魔窟的白素。
她之所以选择断后,主要是为了那几个遭了难的孩子。
初春入夏,打上来的井水依旧刺骨冰凉,白素同他们一起跪在后院,将沾满腌臜事物的布料搓洗干净。
“姐姐,我的手好痛。”
名叫牙牙的女孩儿举起发红的手指,男孩远远自告奋勇接过她手中的活计,白素抬手制止,将两人同样生满冻疮的手指捂进怀中。
“谢谢姐姐。”远远没能挣开,红着秀气的小脸低头。
牙牙则红了眼眶,声音闷闷:“我想我娘。”
牙牙和远远是走在街上被人贩子拐走的,是有家可归的孩子。白素自觉无父无母,更不可能回到继父身边,此次逃离花街,不晓得自己该落到哪里去,不如将包袱给到两人,让他们带着她的那份寄托逃回家乡去。
想到已经逃脱升天的大家,白素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鸨娘见此情形,摔了长烟,提起墙上的鞭子对着她的脑袋狠狠一抽——
“——嗡——啪!”
——轰!
长鞭落下的同时,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鸨娘正要开口大骂,来人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
“怎么回事!?我要的人怎么还没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