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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0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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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天阁,祭坛倾颓,四座高耸的云楼已毁去三面。
唯轩阳君所在之处灯火明亮,幔帐轻拂,面朝眼前废墟景象,生出几分闲情逸致的雅趣。
长琴不响,茶炉火熄。
回首往事多云烟,情仇无关,是正非邪,除魔卫道百甲子,无情铸道,初心一点。
海棠花枝放在了摆放茶具的桌上,轩阳君支手握着玉扇撑着脑袋,手肘落在柔软的毛毯中,另一只手把玩着完整的开阳珠。
不知何时,他又戴上了面具,长腿一支一躺,慵懒至极地姿势卧在飞龙云榻上,平静的好似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般。
在龙魂朝云楼袭来的刹那!
轩阳君姿势一换,手中玉扇刷的打开,淡色金光飞出,直顶住神龙魂体的攻击。
招式透露出一股熟悉的气息,令神龙顷刻间认出此人便是千年前算计自己的修士——
享受鲛族祭拜的神龙,遇到远渡沧海的修士,修士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初见之时,神龙就嗅到修士身上强大精纯的力量,是深海从未有过的极佳祭品。
而修士自踏上渊沧屿的那一刻,却已将整片深海都划入了中原修仙界的版图,面对异族食取深海王族的劣行,顿感愤怒。
有违天道!
神龙告知修士:他是来者九天的神龙,天道便是所行之道,九天之外无天道。
修士与神龙缠斗数次,两人平分秋色。
终有一日,修士想到了办法,神龙骁勇善战而自大,追求盲目的信仰。这种异族,最经不起激将法咯。
修士与神龙挑衅,比试魂体分离的术法,谁保持的时间久,谁就是胜者,四十九日为限。
至于赌注么。
若是修士输了,这一身仙骨、道骨都拱手送给神龙做佳肴。
若是神龙输了,往后千年不许食渊沧屿的鲛人。
神龙蔑视,这赌注未免太轻了哦,他要修士手中的开阳珠!
修士答应。
神龙不屑的答应了修士的挑战,岛上鲛人为证。
在寻根路后,修士与神龙各自魂体分离,等待离魂分身的四十九天——
结果却是令神龙大吃一惊!
它怎么也未料想到,这个中原来的修士看似正气凛然,竟在笔试中使用诡计占据了自己的躯体!!!
神龙想抢回自己的躯体已来不及,就在它想投魂于修士躯体时,发现修士自身的躯体中也有一魂,竟是一魂双分!
龙魂飘荡在寻根路上,愤怒的与修士缠斗。哪怕修士现在抢去了龙躯,但也无用矣,因为开阳珠才是神力不竭的关窍啊。
而狡猾的修士早在离开中原出海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正是因为知晓开阳珠会招来祸患,每每驱使开阳珠中的力量时,天空便会响起龙吟之声,凶恶异常!
是以,修士才会召集其余四人出海……哪怕如今来到渊沧屿的只剩下自己一人,也不会忘记初衷——还君明珠!
修士利用占为己有的龙躯强势夺下开阳珠,并以龙躯神力逆行一脉寄生,惊天撼地之能为,竟将开阳珠一分为二!
龙魂顿时大受压制,力道遭损!它需得取回开阳珠,方可归天塑形!
修士趁龙魂逃回天上前,顺势将龙魂擒住,并以神龙的身份吩咐渊沧屿的鲛人,在天城的外沿建造起了四根参天石柱。
而被擒拿封印住的龙魂,皆熔铸在了护城石柱中。
占据龙躯的魂是修士的一缕魂魄,借助修士的精纯修为而化作了人形,头戴金色面具。他与修士一同出现在诵天阁,与祭坛之下无数的鲛人承诺——
自己败给了中原的修士,废弃了原先的祭祀。而神龙从今往后,将闭关寻根路。
神龙之事告一段落,中原的修士也离开了渊沧屿,却将一半的开阳珠留在了寻根路。
另一半不知所终。
回想过往被修士戏耍,心中恨意无限,积攒千年愤怒,一触即发!龙魂暴怒吟啸,目眦尽裂地瞪视云榻上姿势慵懒的男子。
它四爪腾空,浩瀚一掌朝云楼劈去,恨不得将此人撕碎成块!
轩阳君临危不乱,玉扇挥指,仙力开屏。
龙魂再袭,神威无极。
“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暴躁,也不中用。”轩阳君声音平直地陈述,玉扇丢到桌上,而后长腿一扫,翻身坐起身来。
意料之中的能为,龙魂并不诧异,腾空舞爪,朝飞龙云榻上的男子开口道:“开阳珠合并便暴露了你的意图,既想逆天斩龙,何不交出本座的躯体?”
轩阳君闻声反笑一声,道,“你怎就知道,轩阳没有此意?”
话音落,轩阳君旋身下榻,衣袂飘飞如仙,一脚便将飞龙云榻踹出了云楼!
他反手再抽长琴,五指惊弦。琴声似剑啸,声声震耳,乱其心智。
谢指玄站在楼下,仰头看向在空中的飞旋的云榻,华丽的白裘落下,雪纱吹开,底下竟藏是一张巨大的金色棺椁!
龙魂顿时化作暗紫色的光芒窜入棺椁中,伴随轩阳君指尖抚过的清圣琴音,刹那间棺椁炸裂出万丈华光,是更胜先前的龙吟呼啸——
晏墨一步挡在谢指玄身前,遮住了照耀天空的刺目白光。
华光冲亮长夜,而在白光尽头,一身银鳞战甲的神龙初显形态,右手轻握惊雷戟,左手指天,戟上走飞龙,雷电闪照前端月牙上。
谢指玄眯眼直视,魂体融合后的神龙,长戟一挥竟是无匹神威!他定睛一看神龙横持在手的武器——惊雷戟。
谢执玄不由想到少年时读过的兵器篇,对比于其他长兵,戈、枪、戟三者。
戈者,攻势横击,或可勾杀,不能突刺。
枪者矛也,利于刺敌,招式连贯,轻快灵活。
至于戟,谢指玄印象中在修仙界用这个做武器的世家少之又少,此兵器对比戈要多出一截尖锐的枪头,可突刺,可攻防。
遗憾的是,一般人鲜少用,会用的不是强者便是滥竽充数。
神龙挥戟操势,雷电奔袭走雷霆,眨眼间已朝轩阳君袭去。
轩阳君纹丝不动。
长戟破风,惊起檐下的幔帐拂动,如三月岸边的层层杨柳。
“惊雷锁关!”神龙一招出手。
轩阳君素手勾弦,琴音铮铮,音波一荡化解此招封锁。
神龙见轩阳君只守不攻,几招过后仍是无法破开轩阳君的结界,他转身离开了诵天阁,朝天城下的谷地飞去!
轩阳君未加阻拦,依旧是气度悠然地抚琴。
神龙只是饿了,他想起神龙会再回到此地,时间也不会很久。
晏墨视线追随神龙离去的方向,再回头云楼之上望去。但见轩阳君并无阻拦之意,且轩阳君正看着自己。
轩阳君一双长眸不辨悲喜,端看晏墨自己抉择。
可若是真想让他自己去抉择,又何须看这一眼?
晏墨心思拟定,单手扣在谢指玄的腰间,将人提飞至轩阳君所处的云楼之上。
从头至尾未与谢执玄交待一字,甚至眼神交互都不曾有,放下谢指玄后,晏墨便追随神龙身影而去。
谢指玄下意识转身去抓身后,却落得一手空空。他垂下胳膊,握了握袖中的拳头,盯着晏墨离开的方向。
“谢指玄。”
少年回头看向抚琴的人,“何事?”
“在还君明珠的布局之下,你可知自己身处何位?”轩阳君说完顿了片刻,见少年不答,他便继续道:“你是故人的棋子,我的变数。”
提及临渊,谢指玄心中一痛。
“你无需难过,也不必为他二人战胜天命而高兴。”轩阳君道,“毕竟本座死了故人,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少年心有沉痛叹息,语气艰难道:“指玄境界止步于此,尘俗之人做不到无喜无悲,难过是因指玄放不下。”
轩阳君不答俗论,两人境界各不相同,互相静了片刻。
“你我本无缘,悦氏是本座的布局,故人是意料之外。”轩阳君再开口,声音平直中空灵疏朗。
谢执玄不答,夫子是轩阳君的后代,前辈是轩阳君的故友,皆只为了今日。
提刀有何用,执剑有何用,若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没了,还要守护些什么呢!若能退避风雨,退避世间劫难,退避无情灾祸——世人又要退避到哪一步!!!
轩阳君见谢执玄眼中情绪翻涌,空气中弥漫一股不稳重的暴躁与悲愤……他摇了摇头,谢执玄到底是太年轻了。
在谢执玄沉溺内心交织的关头,轩阳君风轻云淡地道了句:“故人走得匆忙怕也没教会你什么,轩阳君不才,授你一套晴空调,一十三式。”
晴空调又名千秋阵法,是悦氏独传的术法。此术与水月剑有几分互通之理,一样是追求无穷无极之奥妙,先前悦子书也能奏响晴空调七式。
谢指玄强压心中不稳的情绪,泛红的双眼一扫轩阳君,不明白此举何意。
轩阳君亦不做解释,他两指隔空点在谢指玄眉心,道,“悦子书曾传你寒雪尺,开琴。”
这两指尖迸发一抹金色光芒,顷刻间压下谢执玄内心胶着的不安,并余下灵力在少年体内。
谢指玄依言出去寒雪尺,身无修为却似有灵,寒雪尺瞬间化作七弦长琴。
轩阳君收手化出一张长桌,与谢指玄持琴各坐一方。
谢指玄坐姿恒雅,持琴手势是夫子教出来的一举一动。
轩阳君单手取下面具放置一旁,手拨弦,气质尤似栖息江岸的白鹤,孤高卓然。
“昔年追鹤汀,野山见晴光霜雪,似枯荣,恍若千秋轮转中。”轩阳君弹奏,起音转弦时低声念道。
谢指玄仔细看着他手指按弦的动作,耳畔琴音流畅涤荡心灵,音律流淌心尖刻下印记。
悠扬清澈的曲调,乍见和煦春光,山中鸟语花香,湖光山色相好,这是春日的景。音转激昂,如夏夜雷鸣,暴雨倾盆,急急切切淅淅沥沥。
倏尔挑弦变徵,秋风扫落叶,人间白发悲。
再听凄凉曲,韶华叹匆匆,冬日天高景远,空旷寂寞。
偏生余韵一勾,回环往复春日的明媚,是在恍惚梦幻中。
若让不修道的凡人来听这一首曲,堪比广陵,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惊世佳作,罕见至极。
若让修道的术士来听,所知所见又分三种。
听得见者,能听明白者,能弹者。修仙界多的是前者,少的是第二者,难寻的是最后一者。
听得见其中道理,是最基本的鉴赏能力。
听得明白其中玄机,是悟道寻境的一道门槛。
而琴音动于弦指间,能弹奏出来的,发乎于心境无上。
轩阳君一曲奏罢,他问谢指玄:“你听到了什么?”
“霜天雪地闻鹤唳,晴空风下赏庭芳。”
“你看到了什么?”
“指玄看见了光阴。”
“哦?”意料之外的答复,轩阳君道,“何谓光阴。”
“韶华与枯荣。一花一草是韶华,一花一草是枯荣。”谢指玄道,“四时更迭而无尽,韶华枯荣是轮回。长则无穷无极,短如弹指一瞬,皆不过道法自然,轮转始长。”
轩阳君看着他。
谢指玄继续道,“诚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楚南冥灵者,五百岁春秋;上古大椿者,八千岁春秋。光阴不谓长短,穷尽之间。”
轩阳君眼中眸光亮了些,他再问,“你学到了什么?”
谢指玄起身朝他施礼一拜,语气敬重,“一首曲子。”
轩阳君道:“它不该只是一首曲子。”
“朝暮是光阴,五百岁与八百岁同理。”谢指玄道,“是以指玄学到的是一首曲子。”
轩阳君唇边终于浮起一抹笑意,他看向谢执玄,道:“记好了,它叫作晴空调一十三式。”
谢指玄点头,“指玄记下来了。”
是个聪慧的后生,也不外乎故人会收之为徒。轩阳君抬手示意少年坐下再问,“可还记得?”
谢指玄道,“指玄愚钝,琴音不记得,不过轩阳君所赠的光阴难忘。”
轩阳君道:“让本座见识你听到了什么。”
“献丑了。”少年颔首致意,睫毛如扇垂,神情专注,抚弦听音。
渊沧屿谷地。
神龙银鳞战甲无匹威风,腾飞高空之上,催动神力强取生灵,顷刻间谷地楼宇倒塌,如漩涡聚起风潮,瞬间吞噬数百人的灵魂和血肉,纳为己有。
晏墨腰后细长的雪名刀化形,单手一握,好似明月一勾的玉刀出鞘。
这刀确实如月牙质地,似白似黄,刀背一层华丽的金色符咒,刃口玉白暖黄,锋利寒芒。
出鞘的刀气瞬时隔断了旋转的风潮,伴随四张烛山梅花符飞出,东南西北四方启阵降灵,星力灌注于地气,刹那间风平浪静,涡旋消失,腥味肆虐——
高中的旋涡被刀气破坏,空中陆续掉下来一片血淋淋的尸骨,滴落红色的细雨,密密麻麻,腥味发寒。
年长的鲛人跪地伏首,祈求神龙原谅。年幼不知那段黑暗历史的鲛人四处惊叫逃窜,乱了套,乱了套,恍若置身于人间地狱。
而就在此时的血雨瓢泼中,雪衣如华的烛山子一口刀,挡在神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