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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故人渐暖年岁闲(四) ...

  •   微生南楼将簪子做好的那一天,正巧星魂也将太极图残片交给了她。

      他将太极图递到她手中时嘱咐道:“接下来几天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

      微生南楼还未来得及看太极图的提示,便听星魂如此说,讶异地抬起头。

      平日里她也不怎么离开这里,可是星魂今日为何要着重提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没说答应,只是装作不在意地问:“怎么了,近来有什么事吗?”

      星魂皱了皱眉,与她道:“陛下会来。”

      微生南楼愣住。

      半晌后,她才听到自己用一种奇异的嗓音问他:“是……到蜃楼上来?”

      星魂点头,眼神中满满都是“废话”的意思。

      说着她站起身,冷静地直视星魂,道:“我现在就走。”

      星魂觉得她在生气,十分明显地在生气,虽说不知她在气什么。然最近陛下已定好上蜃楼的行程,整座蜃楼都在为此准备,此时他自然分不出精力将她送下蜃楼。

      他扶着额头,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只能道:“别闹,偶尔服一次软。”

      微生南楼盯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而笑意愈发深邃,她眼中的寒芒也愈盛。

      末了她终于笑出声。

      收好太极图,她又重复了一次:“我要下去,现在——但是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言下之意,我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

      “微生南楼!”星魂也来了脾气,“这是保护你!”

      微生南楼摆了摆手:“不必。”

      本以为她还会继续说,“我不需要一个被我救过的人保护”诸如此类。然她没有,说完“不必”二字后,只是冷冷地瞥他。

      如此强硬的微生南楼他也是头一次见,只觉得她周身气场都变了,约莫这才是一家之主的风范。

      星魂觉得事出有因,于是软下了声音问道:“为何……如此快就要下蜃楼?”

      微生南楼拨了拨腰间挂着的珠玉,根本不愿意理会他。

      下意识觉得她是听说皇帝陛下要到蜃楼上之后才急着想走,难不成——

      “是因为皇帝陛下?”

      微生南楼不说话,星魂却在问出问题的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果真如此。

      他还欲问什么,屋外的骚动却突如其来,两人猝不及防,房间的移门就被拉开。

      外头赫然站着云中君,他身后还有一众阴阳家弟子。

      云中君得意洋洋,不由分说地指挥着手下将微生南楼绑起来,并道:“皇帝陛下有令,亲自审问闯入者。”

      微生南楼被莫名其妙的押送到一处异常豪华的隔间,只见最里的正中坐着玄色衣袍的人,面容严肃,正是嬴政。

      嬴政身旁是一个长相极其妖孽的男子,再远一些是一个清秀的小公子,另一侧站了章邯。

      微生南楼低着头,被人硬压着肩膀跪在地上。

      膝盖疼得她想流泪。

      四下无声,片刻后嬴政才道:“云中君,此人犯了何罪?”

      见皇帝陛下询问,云中君急忙行礼,回道:“私闯蜃楼,微臣怀疑她图谋不轨。”

      嬴政的声音倒是平静如常,却又能让人后背泛起凉意,他继续问:“上蜃楼为何?”

      微生南楼愣了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出口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话也说得僵硬:“找东西——只不过没找到就是了。”

      她语气满不在乎,半点没有对皇帝陛下的敬意,嬴政恼怒,加重了语气:“抬起头来!”

      微生南楼也怒,猛地一抬头,两人目光相接,嬴政愣住。

      *****
      “微生南楼?”

      嬴政叫出这个名字之时,屋中众人皆愣怔惊讶。

      继而纷纷交换疑惑目光——此人是何人,如何与皇帝陛下相识?

      微生南楼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她的眉眼秀气精巧,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一副静谧乖巧的模样。

      良久都没有人敢说话,星魂站在她身旁,暗暗捏了把汗。

      微生南楼的目光带了些愣怔,却又逐渐转冷,一点一点,深入骨髓的冷。

      嬴政面前,绝不敢有如此放肆之人,这样恨意深重的目光,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见过了。

      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呢?

      成蟜?也许吧。

      寂静中云中君忽然下跪请礼,道:“皇帝陛下,微臣还有事要禀。”

      嬴政眉头一皱,问道:“何事?”

      云中君洋洋得意地斜了星魂一眼,顿了片刻才道:“微臣要弹劾护国法师星魂,藏匿嫌犯,意图难料!”

      星魂一愣,与微生南楼同时回过头看他。

      嬴政示意他说下去。

      云中君继续道:“方才微臣差人前去追查嫌犯,不料嫌犯在星魂大人屋中——微臣本以为星魂大人以将其逮捕,不料却是,却见星魂大人与其形容亲密。”

      微生南楼眼前一黑,下意识转头看向章邯,却见章邯面不改色,只盯着云中君,像是在认真听他所言。

      见云中君倒打一耙,星魂倒也不急不躁,解释道:“陛下,微生家主曾救过微臣,于情于理,微臣都……”

      云中君恰到好处地打断:“难道说星魂大人知道……她要窃取阴阳家珍宝?”

      星魂直言不讳:“我知道她上蜃楼做什么。”

      云中君气的发抖:“既……既然如此,星魂大人为何不报!”

      星魂耸肩,理直气壮:“我如何做事,轮得到你插嘴?何况——我何时说过她是来偷东西的?”

      云中君怒道:“她自己承认了!”

      嬴政问道:“星魂护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星魂这才答道:“确如云中君所言,微臣与微生家主相识已久,此番微生家主上蜃楼,便是要求微臣一事。”

      微生南楼气息一顿,心说没有的事——星魂你要做什么?

      星魂瞥了她一眼,面不改色道:“一件小事罢了,不足挂齿。”

      微生南楼猛地转向星魂,却见星魂一个眼神递过来,将她想说的话生生压了下去。

      云中君却道:“星魂大人明知蜃楼乃是皇帝陛下所珍重之物,如何轮得到旁人肆意上下?此番星魂大人不仅不上报,还私留人于蜃楼居住——星魂大人置皇帝陛下威严于何地?”

      星魂冷冷斜视云中君,唇角弧度愈发深邃。

      嬴政思虑片刻,着人将星魂压入牢房。

      帝王之心,喜怒无常,约莫也是近来流言蜚语颇多,他对阴阳家亦有所猜忌,便小题大做,杀鸡儆猴。

      微生南楼站起身,喊了一声“星魂”。

      他明明可以出卖自己,明明可以……将实情说出,为何要自己揽下罪责?依照方才的情形,他应该也能看出自己与嬴政的交情,就算他将她供出来,她也不一定就会被定罪……可他为什么……

      约莫是最保险的方法,她私闯蜃楼的确有罪,但与上蜃楼行窃的罪名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星魂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越过重重人海一眼回望,他的眸中似有月光。

      “我们果然还是太晚遇见了吧。”

      再然后他就走了,走出屋子拐了个弯,微生南楼就再也看不见他。

      回过神时,嬴政已经命手下替她松绑,云中君还欲说的话,也都被嬴政拦住。

      “微生南楼。”嬴政喊了她的全名,“随朕出去走走。”

      说罢自己先走了出去,微生南楼下意识回头看向章邯,章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提步跟了出去。

      海风吹过她鬓间的发,仿佛要抚平许多年前留下的伤。

      嬴政在栏杆边上停下脚步,大概是在等她上前。微生南楼亦步亦趋,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站定。

      此时已是黄昏后,寂寞江水悠悠长流。

      “素菲……还好么?”

      微生南楼的语气克制又疏离:“陛下,娘亲已经过世,七年了。”

      嬴政似乎是愣了愣,才回过头看向她,下意识问道:“什么?”

      微生南楼不再重复方才的话,眸中渐渐泛起水光,她眨了眨眼,却又迅速抬起手在眼角一抹。

      嬴政这才收回目光,片刻后道:“你很像她。”

      微生南楼道:“的确,很多人都这样说。”

      “南楼。”嬴政转了转话锋,“你在恨朕。”

      微生南楼下意识否认:“没有。”

      “否则你绝不会,在素菲过世七年间,从未对朕说起。”

      微生南楼被他说得莫名其妙,道:“为何要告诉你,她是我娘。”

      嬴政复又转过身,此时的他似乎卸下周身气度,就如两人在新郑初见时一样,内敛的锋芒,平静的模样。

      “你知道——朕喜欢了她那么久,直到现在,朕未曾立后,也是因为她。”

      如此隐晦的话题,嬴政在微生南楼面前却毫不避讳。

      微生南楼眸光一闪:“的确知道,可那又如何?”

      “你在恨朕。”

      微生南楼一手搭在栏杆上,手指紧紧扣着木栏杆,指节几乎都泛了白。她浑身都在颤抖,方才她还在控制,现在却是控制不住了。

      “陛下觉得我在恨您什么?是恨您杀了韩非,还是恨您灭了韩国?”她忽然提高了音量,“前者恨您的不多我一个,后者——也轮不到我来恨!”

      话末带了哭腔,眼角也流下些许泪水。

      “原来如此……”

      果然是因为韩非,嬴政眯了眯眼睛,似是回忆起许多年前,他刚登上王位不久,到新郑欲见韩非一面的场景。

      彼时他见到微生南楼,便想起比她大一些的扶苏,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偏偏微生南楼像个男孩子般爱玩,扶苏却只爱埋头看书,让他实在有些愁。

      “陛下。”微生南楼喊了他一声,“您觉得我在恨您,那我想问问陛下,可否再叫陛下一声,尚公子?”

      落日最后一缕余晖也随着她的言语渐渐消失,借着月光与星光,嬴政看清了微生南楼的神色。

      那样绝望,却又带了几分微光。

      嬴政觉得她大概是个念旧的人,多少的恨意也会随着时间,逐渐飘散在过去。许多年后想起来,约莫都只剩下温暖的回忆。

      可是他不是——

      “章将军。”

      章邯应声而来。

      “把她送下蜃楼。”

      章邯上前两步,对微生南楼道:“微生姑娘,请吧。”

      微生南楼抬头盯着嬴政,顿了片刻发现他并没有再开口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这才像是自嘲一般地垂着头笑了一声,随即转身从他身后绕了过去。

      “你方才问朕。”

      微生南楼才走了几步,听到嬴政开口,猛然回过头,眼神中似是带了些期许。

      嬴政迎着她的眼神继续说下去:“问朕能否再叫朕一次尚公子——不可。”

      意料之中,她的眼神骤然黯了下去,可她还站在原地,约莫是在等解释。

      “朕对往事没有留恋,也不想回忆过去——尤其是那段日子。”

      不知为何,微生南楼竟觉得眼睛一酸,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甲板上站着的帝王,神色傲然冷漠,遥远不可亲近。

      她在风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头,踉跄着步子就走了。

      嬴政仍旧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远望她离开——既然恨他,就彻底一些,留着那些过往,也不过是平添悲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故人渐暖年岁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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