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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当时春风念做曾(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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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南楼日夜兼程赶到新郑,父亲的遗体已经殓好收在紫兰轩。
出乎意料,接待她的是卫庄。
而后她才知道,韩非已经去了秦国,如今流沙的首领便是卫庄。
微生南楼有些麻木,毫无神采地冲卫庄点了点头,算得上是打招呼。自然卫庄也没多计较,此时她是什么心情,他多半也有些了解。
随后张良便来了,几年不见,当初的小少年愈发长开,眉眼如被人勾勒过一般漂亮细致,狐狸眼中不再是精明算计,而是一片忧愁惨淡。
他唤她:“南楼。”
如从前许多次一般,微生南楼缓缓转过头,看着十步开外的男子,浅浅一笑。
如若当真能回到从前,无论要她用什么来换,她都愿意。或是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快速地淡忘如今的心痛。
只是时间无法回溯,亦无法加快——每一个日夜都是必经之路。
微生南楼猛地一颤,竟生生往前倒,张良疾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
张良柔声道:“南楼……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还在。”
微生南楼闭着眼不说话——都还在又如何?终究是有人不在了。
她已经日夜不眠了数日,全靠意志撑到现在,外人面前她是即将即位的新任微生家家主,微生家的地位在猎兽师中不低,她不能给家族丢脸。
可到如今,在卫庄和张良的面前,她仍旧希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女孩。
她将头埋在张良怀里,终于哭出了声。眼泪如断线的明珠,一颗接一颗地掉在张良的白衣上,很快便从最外层湿透到里衣。
泪水微凉,沁地他心中一颤。
她才十五岁——才只是个孩子。
张良静静地揽着她,一直等到她把嗓子哭哑,把眼睛哭肿。
卫庄亦在一旁站着,破天荒的没有提前离去,或是口出讽刺。
那样深沉浓重的悲伤,如同饮了一杯陈年的茶,一直从口中苦涩到心里,且愈久愈苦,难以散去。
微生南楼哭够了,接过张良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把脸,望向微生吟安的遗体,道:“我想去看看韩非。”
众人皆无言,此时天上飘起了密密的小雨,路上行人或匆匆行至屋檐下躲雨,又或撑起油纸伞,与往常一次又一次见过的情景无异。
山川迎来送往,旧景依然困顿。
*****
颜路沉默,眸色中透露了些许微生南楼看不懂的意思。
微生南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是自嘲一般地笑道:“颜先生怎么不问问,后来如何了?”
颜路复又抬眸,配合地问道:“后来呢?”
微生南楼这才笑着接下去道:“后来——我回了鹊山,将爹与娘的棺材并在一起安葬,于是我就继任了家主,一手将幼弟带大。”
还有一些事,她也不必再向颜路细说。
她父母过世的第二年,秦国传出消息,韩非死在秦国大牢中,死因不明,为何而死,亦不明。
韩非是她初见时一眼惊鸿的男子,彼时或许不知何为喜欢,多半是崇拜与依恋。
那样好的一个男子,那样温柔的眉眼,轻狂却稳重的为人,曾与之雨夜并肩,又受之地牢解救,她如何不倾心?
只是当时春风拂面,当时瀚海星辰,都如旧梦一场,不过念做一个“曾经”。
当初告别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看着闹别扭的她,笑得弯了眉眼。
他道:“如若有缘,来日再见。”
来日,却终究没有来日。
他说的是“有缘”,约莫就是没有缘分。
想来韩非是错借了寒冬霜雪,想以此为证,然冬雪啊——来年春再来时,便早已无影无痕。
微生南楼轻轻抹过眼角,浅笑着对颜路道:“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回忆那段时光的机会。”
装作潇洒快意几年,她始终不敢提起那一段日子,始终不愿想起十五岁的时光。旁人懵懂善良,付与一切温柔天真的年纪,她却在泪与恨中度过。
不过如此也好,她终有一日要面对——七年之后,她也终于敢面对。
旧时光不曾带走一切,它把所有都留在那个过去,等着有人静静拾取。
*****
微生南楼与颜路告别,溜溜达达去了桑海城东郊。
颜路说的不错,她果然在一座山上瞧见了张良与盗跖。
她猛地刹住脚步,潜意识里便觉得他们二人约见在山峰之上,必然是有什么旁人不能听的话要讲,此时过去显然是不识相的举动。
于是她寻了一棵树蹲好,捏了个“听风吟”,将他们二人的对话悉数听到耳中。
“盗跖兄,你真的打算这样做?”
海风将两人的发丝皆吹拂到耳后,衣袂偏偏,仿佛入仙。
而另一人的话却始终接了地气:“监狱对我来说,就像出门久了总该回家一趟。”
张良侧过头:“这座监狱非同寻常,号称七国之内最难逾越的死牢。”
盗跖故作一副轻松的做派:“也许这样才更适合我——谁让丁胖子跟我的交情还不错呢?摊上这样的朋友,现在我也别无选择了。”
张良道:“看来他真的是交对了朋友。不过进入噬牙狱,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命悬一线。”
微生南楼惊得差点从树枝上摔下去——等等,张良你说什么?噬牙狱?盗跖要进噬牙狱?我真的没有听错么!
盗跖拍了拍张良的肩膀,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幸好,我还有一个朋友,号称是七国之内最聪明的头脑,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张良似是顿了顿,才不太自信地道:“如果——我失败了呢?”
盗跖仍旧轻松:“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过我相信子房,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罢便也不再多言,摆了摆手便向山下走。
张良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几多变化,末了却还是付与平静,向着他离开的方向拱手作揖,郑重承诺道:“多保重,哪怕进入地下最深的十八层牢狱,我也一定安排人来接应你。”
眼见盗跖离自己越来越近,微生南楼忽然间心生一计,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盗跖悠悠闲闲地走在山路上,敏锐如他自然已经感觉到周围有人在跟踪,却还是装了一副未曾发觉的模样。
他甚至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故意向对方露出自己的破绽。
而后,他果然听到林中一阵骚|动,左后方的树叶发出了不寻常的“沙沙”声。
盗跖心念一动,心说来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有些惶恐,林中不知从何射|出一根半透明的细线,缠住了他的手脚。迅速、准确,让他不由以为是他的哪个仇人下的手。
林中走出来一个小姑娘,眉清目秀神色淡淡,不太像是穷凶极恶的样子。
盗跖深吸了口气,脸上挂了一丝笑意,问道:“我知道自己一向很招姑娘喜欢——可是我现在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办,姑娘不如你先排个队?”
小姑娘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摸出一只袜子塞到他嘴里,盗跖嗯嗯呜呜了半晌无果,只得翻了个白眼放弃。
小姑娘这才蹲下身子,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来转去端详许久,才道:“真是冒犯了,不过你这身衣服得借我用用——还有你的头发。”
盗跖惶恐,心说荒郊野岭,孤男寡女,你还要脱我衣服?
等等,头发是什么情况?你要对我引以为傲的头发做什么!
还未等他纠结完,小姑娘便摸出一把匕首,利落地将他额前两缕头发割下来,放在手里搓了搓,也不知是加了什么东西,待她将发丝往自己额前放的时候,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掉下来。
盗跖欲哭无泪——你扒衣服就扒,为啥还要对我的头发下手嘛!
眼前的小姑娘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的脸上抹着什么东西,盗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张小姑娘细致秀气的脸,逐渐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似乎还有些不满意,小姑娘又捏了捏他的鼻子,再和自己的鼻子比划了一下,复又在鼻子上抹了一层。
此时的小姑娘,除去身高与衣服,其他已与盗跖别无二致。
就算是盗跖自己,说不定也分不清自己与她。
小姑娘将盗跖的衣服利落地剥下来——不过她比较有素养,好歹留了身里衣给他,不至于让他在半山腰吹海风吹的得了风寒。
再抱着他的衣服一路小跑到几棵树后换上,她从树后走出来时,盗跖已经惊呆了。
不仅是脸,现在连身材也是一模一样的。
盗跖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易容术这种东西,雪女从前也经常会用。只不过雪女的易容是为了帮大家隐藏身份,而非易容成指定的人。
微生南楼这会儿满意了,她的易容术是当初紫女教的,她在韩国只学了皮毛,不过经她好几年的反复练习,如今也算得上是出神入化。
她将盗跖拖着,往树林中走了一段路,终于找了个满意的地方,开始挖坑。
盗跖惊恐:你要干什么!
微生南楼边挖坑边道:“把你暂且就埋在这里,我到噬牙狱里还有些事情,等我出来就把你挖出来——如果我还记得的话。”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我忘了,你也怨不得我,就由你自生自灭吧。
盗跖快哭了,我就是想去自投罗网救个朋友,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埋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