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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一波未平 ...


  •   辖区内的居民阳寿尽了却没有死去,魂魄也没有按时来地府报到,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一件小事。
      柳墨秀眉微蹙,低声向我征询过后,便将车驾移到窗口停住,自己穿过玻璃进入房间。她身旁似有若无的黑雾渐渐向她聚拢,很快变得如一片轻纱,影影绰绰地笼罩在她的周围。这些黑雾大约对普通阴魂而言有某种遮蔽视线的作用,以那位鬼魂老翁坐着的角度,他应该是能看见我们的,却一直对窗外的车驾视而不见,对柳墨进入房间的举动,更是没有丝毫察觉。
      我凑近窗玻璃,看着柳墨从老翁身边飘过,绕到床的另外一侧,伸手轻触老婆婆的额头,依稀有浅淡的白光在她指尖萦绕。片刻,她收回手指,像是要确定什么一般,打量了一下老婆婆的身体,随即再次伸出手,按在了老婆婆的头顶上。
      老婆婆似乎感到不太舒服,轻轻咳嗽了两声。
      老翁的脸上立刻露出焦急的神色。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无法真正触摸到老伴的身体,俯身过去一下一下地抚着老婆婆的胸口为她顺着气。柳墨松开手,老婆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老翁这才松口气,下意识地想给老伴掖掖被角,却发现手指从被子里穿了过去。他便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自言自语道:“忘啦……”,一边却又抬起枯干的手指,轻轻抚摸老婆婆的白发。眼中的牵挂和不舍,就算是感情再迟钝的人也会为之感动。
      我这边看得唏嘘不已,柳墨和龙虎却是做了多年鬼差的,早见惯了生死,这会子也是习以为常。龙虎低声在我耳边道:“看柳墨姐的样子,这个老奶奶的魂魄应该还在体内,却一定是出了什么别的问题。按章程,这时候要拿招魂幡试试了……咦?”
      原来在龙虎说话的时候,柳墨已经摘下了帽檐上的一个短飘带装饰,在空中一抖,就成了一面半人多高的素白长幡。她持着幡竿,口中低低念诵了一句什么,身形一转早已在房内绕了一圈,又穿出墙壁,沿着走廊把整个二楼都走了一遍。这期间,无论柳墨怎么动作,那长幡一点要飘动的意思都没有,只有末端凭空抻起来一点,不断地抖动,完全看不到半点能跟“招魂幡”这个名字配上套的模样,倒是有点楼下阿花偶尔尾巴抽筋时的风范。我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又明白这情况肯定不对,见柳墨举着招魂幡下到一楼去了,就想问问龙虎这是怎么回事。
      却不料龙虎也很疑惑。虽然在调到我这里来之前她一直没拿到正式编制,也没有出过外勤,但她可不是什么新鬼,工龄算起来只比柳墨短了不到三百年,对外勤装备还是比较了解的。招魂幡若是发现了目标魂魄,就会朝着那个方向飘动,如果目标魂魄不在附近,则根本不会有反应,断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地府的装备不存在老化这一说,黑白无常这种重要外勤岗位的装备更是换得勤,柳墨手里这个才用了不到一年,也不会是招魂幡本身的问题。唯一可怀疑的对象,就只剩下我们身处的这栋两层小楼了。可就连龙虎也看不出,这栋普普通通的小楼,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时柳墨直接从走廊外面飘了上来,手里的招魂幡依然维持着那个抽风的样子,甚至抖得更厉害了,连幡竿都在颤动,末端一下指到这边一下指到那边。这让我隐约感觉到也许是形态限制了它的动力,如果它可以变成一个罗盘指针,现在大概已经转得比电风扇还快了。柳墨倒是不在意,一边控制着振动模式全开的幡竿一边对我说:“大人,这件事或许需要您亲自处理才能解决了。从属下的调查来看,这个老妪的魂魄,被人动过手脚。”
      柳墨的调查结论是在我心理预期的范围之内的,毕竟招魂幡的异常我看在眼里,但我从没想过,这件事竟然需要我“亲自处理”。毕竟我仅仅二十天前才确认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先前黄与义也说过我任务特殊,名下一任阴间事务但凡不是必须要城隍权限才能做到的都由龙虎代理,所以哪怕接受了城隍这个设定,也完全没有要跟辖区鬼魂直接打交道的自觉。何况今天才第一次正式履职,就要面对这样突然落到头上的事情,心底不免发虚。我抿抿嘴,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到当前的状况上,问道:“具体情况呢?”
      柳墨看了眼窗内,低声道:“她的三魂七魄只有两魂五魄在体内,余下的一魂二魄不见踪影。这里仿佛有某种针对鬼差的禁制,我能感觉到她的魂魄就在这栋房子里,却连招魂幡都无法探明其具体位置。属下想,是有人不愿让这老妪离开阳世,而想要以阻挡鬼差勾魂的方式,强行留住她的魂魄,让她继续‘活着’。”
      “难道是……”
      心里有个猜测一闪而过,可下意识说出这三个字时,或许是守在老婆婆床边的鬼魂老翁令我想起了爷爷最后的日子里奶奶陪伴在医院的样子,一闪念间我又觉得想法太智障,及时止住了话头。柳墨跟龙虎对视一眼,忽然笑了:“属下知道大人在想什么,不过恭喜大人,猜错了。”
      我顿时有一种突然犯傻被姬友拆穿的感觉,强行转头向窗外不看她们两个。龙虎笑着跟我解释:“这种寿终正寝的老人家比活人看得开多啦,只要还没有投胎,在地府还是照样要过日子,阴间的生活也并不乏味,鬼节还能回去看看家里人。既然这样,干嘛还要强行把阳寿已尽的人留在阳间呢?死亡只是新的开始,老爷爷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可以跟老婆婆团圆呢,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我捂住脸:“……咱们还是谈正事吧,刚才说让我来处理,是需要干什么?”
      柳墨这才不再跟我开玩笑,正色道:“属下方才说过,这房子里的禁制是针对鬼差的。不止是属下,龙三娘和小白都会受到禁制的影响。而大人虽是鬼神,身体却还是阳世之人,这禁制挡不住阳世的眼睛。只要大人用阳人的身份破掉禁制,阳寿已尽的魂魄自然能被鬼差接引。等过了寒衣节,大人可叫属下一起过来处理此事。”
      我却明白操作起来绝不是那么轻松的,心里完全没底,又不能退,看看天色也已经不早了,明天第一节还有导师的课,权衡一下,决定先按柳墨的方案定下,回头再去群里问问老前辈有没有见过类似案例。于是又跟柳墨商量了几句,把行动时间初步定在星期三下午。商议已定,我拉着龙虎坐好,柳墨启动车驾,调头离开了这座暗藏玄机的小楼。
      临走之前,我又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老翁坐在床边,还在絮絮地与床上的老婆婆说着话。如果忽略他半透明的身体,这就是一对相濡以沫的普通老夫妻。睡梦中的老婆婆微微笑着,也许是梦到了年少时的韶光,身子向老伴的鬼魂坐着的地方略微靠了靠。
      回去的时候,夜空中流散的魂魄已经不多了。阴阳路上看不到阳间的灯火,一路过来也没有人说话,夜色沉沉,天地仿佛都笼罩在一片黑色的幕布里。车驾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转,响声不再那么刺耳,窗外吹进来的风沁凉如水。龙虎咬着手指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外头驾车的柳墨则坐在车辕上静静望着天际出神。她侧脸对着我,神色瞧不出是喜是悲,却忽然间轻启了丹唇,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吟唱起一首歌谣。
      那歌谣四字一停顿,曲调极简单,古朴悠远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悲凉。即使听不懂词,曲中的情绪也让人心绪不由自主地沉下来。她反反复复地吟唱着,眼睛始终望着天边。我抬了眼去看,也只见到一片黑蓝色的天幕。
      那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是在思念着什么人。
      不过下属的私人生活不是做上司的应该打听的。柳墨出生的时代距今已将近千年,做鬼差都做了七百多年,经历过那样漫长的岁月,有多少刻骨铭心的过往都是正常操作。我也没有八卦同事的爱好,随便在心里感慨了一下也就过去了。龙虎怕我赶不上宿舍门禁,跟柳墨打了招呼,车驾没开往城隍殿,而是直接在我寝室阳台外面停了下来。
      龙虎拉着我跨过护栏,正好迎面撞上端着口杯来阳台上洗漱的乔芳华。她是看得见我们的,刚要出声,被我一把捂了她的嘴,示意她进去跟张菲说一声,别被我突然出现吓到。看她进了寝室还体贴地拉了阳台的门帘,我松了口气,跑到洗漱台边,确定对面楼上没人往这边看,才开始动手脱制服。
      制服的每一样部件在被我脱下来之后都立即化为黑雾消失在夜色里。当最后一样部件消散的时候,我也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失去的重量重新回到了身上。龙虎从半空中抓下一个东西递给我,跟我说:“大人的制服就存在这里,不用的时候记得收好哦。”
      回宿舍的路上龙虎就跟我说过了,我魂魄特殊,又阴阳有别,不能跟其他城隍一样直接由阴天子持冥牒录魂魄来敕封为鬼神。所以上面几位大佬商量了一下,干脆折中,在我正式履职的第一天把敕封的法术加在城隍殿门上,在我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将鬼神敕封以附着于制服上的方式发放给我,使我得以通过制服和鬼印这两个媒介,以阳人之身掌城隍权柄。不过阴间的制服毕竟不能以普通方式收纳,大佬们便对它的存放机制稍微做了一点改动,方便我在阳间储存和携带,也不会引人注意。
      其实在看到实物之前,我对这个“存放机制”还是有所期待的。毕竟不光是龙虎,秦广王殿的判官也在内网上跟我说明了这件事。但此时此刻,看着龙虎递过来的东西,我却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果然再次高估了地府这帮大佬们的节操和下限……
      “道理我都懂,然而你敢不敢告诉我这个扎头发的电话线是什么鬼?还吊着两只小黄鸭?这已经不是稍作改动了,根本就是从画风到属性都来了个魔改吧!”
      龙虎可能不是第一次见这个设计,看到我这个表情,赶紧解释:“长官们的意见有点不一致,本来有几位是提议做成玉镯子的样子的,但是阴——另几位长官认为镯子太显眼了引人注意,据说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她眼神渐渐游离,声音越来越小,估计说着说着也有点无法直视那两只鲜艳的小黄鸭,最后为了移开视线把头都转到背后去了。我叹了口气,用挂着鬼印的那只手掰正她的头,又拍拍她头上的面具,道:“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不用解释了,替我谢谢那几个提议做成镯子的长官……还有刚才我是说着玩的,我一点都不在意,你看这东西弹性挺好的,真的。”
      龙虎拿袖子挡着脸:“大人你没事不要老是扯它……”
      “好好好,不扯不扯,回去歇着吧乖。”我连拽带推地把她弄上车驾,听空中嘎吱嘎吱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才拉开阳台门。可刚掀开门帘,我就被室内的景象惊得倒退了一步。
      在出门不到三个小时回来之后突然发现朝夕居住的寝室中间多了一个巨大的障碍物时,任谁都会下意识地倒退那么一步的。
      “卧槽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干了啥?”
      等我走近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障碍物并非什么外来的可疑物体,就是乔芳华的简易绣架上绷了好几天的东西被拆了下来,眼下正用我们挂大衣的架子撑开在寝室中央,刚好隔开我和张菲的床。我看这东西面积很大,并不像床单或者衣物,随手撩了两下,终于确定是个床帘——说是“帘”其实不太准确,事实上它更接近夏天那种悬挂式的蚊帐,只不过是用浅黄色的细布做的,顶端和四面都绣着杏花春雨,构图疏密有致,看上去淡雅清丽。绣工方面我是外行看不出门道来,只知道这帐子如果换成送给我,我肯定舍不得挂……
      我问乔芳华:“你这是完工了?”
      乔芳华看样子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高兴地点了点头:“刚才拆下来的时候在夫君的床上比过尺寸了,完全合适。现在先这样撑一夜,明天洗过晾干了再送过去。”说着,她又有点忐忑地问我:“夫君,你说那位韩姑娘会喜欢这个花样子吗?”
      韩梅梅这个女人,心有猛虎,偶尔却也会暗搓搓地细嗅蔷薇。
      我慎重地跟乔芳华分析:“我觉得这个事情说不好。她可能会喜欢到舍不得挂,也可能会喜欢得立刻挂起来。”
      乔芳华立刻开心起来,抱了我一下以示庆祝,然后端着口杯洗漱去了。一旁的张菲从书堆里抬起头,指指墙角的两个热水瓶:“给你打了水,趁着没熄灯,赶紧去洗澡。”
      我晓得她也在补作业,应了一声,用三层铁制品收好鬼印,又把小黄鸭电话线随手丢进印匣。正准备换鞋去洗澡,却见小明从帐子的另一端绕了过来,神色难得有点严肃。可配上这副带点婴儿肥的小孩模样,就只剩下可爱了。我伸手揉他脑袋,他也没躲,只把他的写字板递给我,上面用端正的隶书写了两句话。
      “阿姊,我今晚跟张菲姊姊下楼,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陌生人。”
      “他好像认识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一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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