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引魂【1】 ...
-
不知是被说动了还是被那重重的一掌拍得彻底昏了头，小小的少年真的就此松开了手，任舒折鹤将他手中的那盏引魂灯夺了去。
引魂灯入手后的那种熟悉感让舒折鹤心中沉甸甸的，然而这会儿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伤春悲秋下去了。他回头，谢将离果然仍然在与那被斩散的灰雾继续缠斗。
那灰雾仿若有自主意识一般，专门挑谢将离的手腕与指节处缠绕，别说谢将离自己，舒折鹤都能看出谢将离的动作已然比刚开始迟滞了几分，剑光也黯淡了些许。
谢将离的剑确实是快，但是在对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还是太吃亏了。
“弃剑！退后！”
听得舒折鹤开口，谢将离想也没想，直接旋身一剑将那团灰雾逼得后退半丈便松开了手，任由佩剑被那团灰雾绞弄翻滚，自己则轻身一跃，直接跃到了舒折鹤的身侧。
来不及解释更多只喊出这四个字，舒折鹤将引魂灯往身前一送，指诀一掐，那盏引魂灯居然就这样悠悠脱离了原先的灯柄缓缓漂浮了起来，下一刻便绽放出了一团无比耀眼的光华。
“灯祭……？！不对，又不像是灯祭……”
被舒折鹤拍了那么一掌，刚开始那少年的意识还有些不清楚，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只觉得有一股涓涓清流从天灵处缓缓散开，原本被邪气侵体后那种烦闷恶心的感觉也逐渐消退，这才定下神看向舒折鹤二人。
正适逢舒折鹤将那灯盏引至半空，乍见之下，少年忍不住惊呼出声。
舒折鹤这会儿哪有空给少年答疑解惑，只见他右手紧紧的攥着灯柄适时的往那灯盏漂浮的方向点了一点，原本还显得有些刺眼的光芒立刻柔和了些，同时也缓缓的旋转了起来，如涟漪一般逐渐往那灰雾聚集的地方扩散开去。
在面对谢将离剑光时还显得十分肆无忌惮的灰雾这会儿却瑟缩了起来，甚至还想往边缘逃窜。不过舒折鹤怎么可能会给它们这个机会？冷哼一声，舒折鹤狠狠的跺了跺脚，毫不犹豫的俯下身将手中那根雕花十分精美的灯柄用力的往土里一插。
“你疯啦！！那可是引魂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见舒折鹤将灯柄插进地里，隐约还发出了几缕与小石子摩擦的吱呀声，那少年心疼得脸色都变了，当即就要扑上去将灯柄拔出来，只不过他才刚刚爬起身就被谢将离一把抓住了腰带，顺势提了起来往身边矮树的树杈上一挂。
……画面美得让人不忍直视。
“你这人怎么这样？放我下去，不然我，不然我……”
少年一张白净的小脸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怒涨得通红，正欲继续挣扎的时候却无意间瞟到了谢将离正冷冷盯着他的眼神。
原本还想继续叫嚣的少年居然就这么生生被一个眼神吓得再没敢出声，只是仍旧在枝杈上小幅度的晃悠着，试图把自己摇下来……
另一边，自舒折鹤将那灯柄插进地上之后，一道近乎微不可查的浅黄色光芒便以灯柄为圆心、十数丈为半径迅速四散开去竖起一道薄薄的光墙，刚刚好将正要四散逃窜的灰雾魂魇困在其中。
感受到光墙对它们的束缚，那魂魇撞击的动作愈发猛烈了起来，虽然将光墙撞得都有些微微颤抖了，可是却没有任何要碎裂的迹象。
“要是这么就被撞开，我岂不是……”
舒折鹤拍了拍手上刚刚沾染的泥土轻哼一声，刚想说“两辈子白活了”，猛然想起谢将离还在自己身后站着，生生将即将说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讪讪的笑着回头看向谢将离希望他没发现什么不对。
不看还好，这一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被谢将离挂在树上晃来晃去的海忘郁。舒折鹤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先前偷偷摸摸刨了坟，海忘郁本来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到处都是泥土，连脸上也沾了不少，此时又被谢将离挂在树上，那样子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你怎么，你怎么把他挂在树上了？”
笑了好半天舒折鹤这才停下来，直起腰看向谢将离问道。
“话多。”
谢将离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侧目又是一记眼刀丢到了海忘郁身上，直吓得海忘郁又打了个哆嗦。
可真是他的风格。
舒折鹤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嘴角却仍是掩盖不住的笑意。比起舒折鹤的轻松，谢将离的面色却很严峻。先前虽然在与舒折鹤叙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盯着被舒折鹤用光墙困住的那两团魂魇。挣扎了半天却仍是无用功，两团魂魇干脆气急败坏的向着舒折鹤冲过来。
谢将离面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拉舒折鹤。
“无妨。”
舒折鹤不动声色的避过谢将离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自信的笑意：“早就等着这一刻呢。”
只见那魂魇速度极快，眼见着就要冲到舒折鹤身前，然而在进入那引魂灯灯盏光团一丈范围之后却如陷入泥淖般再不能寸进，而周身的灰色雾气在引魂灯柔和的光芒照射下则如火炬下的雪团一样迅速坍缩了下去，不过数息之后便只剩下了两缕漆黑如墨的东西。
那东西动作如泥鳅黄鳝般灵活，被困在引魂灯浅芒中却依旧无法突破半分。
“原来这就是魂魇啊……我还是第一次见……”
舒折鹤正欲行动，身后却传来了海忘郁喃喃的惊叹。回头瞟了一眼一脸新奇的海忘郁，舒折鹤不动声色的侧过身将原本被他挡了一半的引魂灯完全展现在海忘郁眼前，这才伸手重新掐动指诀。
“净心诀？没用的，这种低级的法诀怎么可能对魂魇这种……”
原本还专注的看着舒折鹤动作的海忘郁见他掐了这个指诀，面上立马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
舒折鹤并不在意海忘郁的反应，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把手一翻，将先前的指诀又反掐了一遍。
随着舒折鹤指诀的变化，先前被困住的、还算安静的魂魇立刻躁动了起来，一边疯狂的向外撞击着一边发出了直击心魄的嘶吼。
听到那声音谢将离倒是没什么反应，先前受了伤的海忘郁的脸却立马白了几分，舒折鹤自己也只觉得胸口隐隐的有些烦闷，当即便明白是因为死去这么多年魂魄的消耗太大禁不住这般冲击，于是便也不再拖延，手下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舒折鹤耐心很好，这样一个单调的指诀翻来覆去的掐了足足有二三十遍之后，被困在引魂灯内的魂魇颜色终于变成了纯净的乳白，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在灯内上上下下的漂浮着。
“好了。”
见舒折鹤已然将那两只魂魇处理完毕，谢将离这才提剑伸手将挂在树上的海忘郁挑了下来。
舒折鹤长长的舒了口气，蹲下身用力的将原先插在地上的灯柄拔了出来，又伸手将漂浮在空中的引魂灯召了下来又复原好了之后才起身，正准备将灯递还给海忘郁时，舒折鹤只觉得眼前一黑，向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撞在了树上。
“哎，你怎么了？”
谢将离站得稍远些没能拉住舒折鹤，海忘郁的动作倒是挺快，在舒折鹤要倒在地上的时候伸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因为个子小也扶不大住，不过好歹缓冲了一下。
“没事没事……就有点累。”
好容易稍微缓了过来，舒折鹤勉力睁开眼赶紧摆了摆手道。“两个魂魇还是有点厉害的，睡一觉就好了。”
“也是……”海忘郁点了点头，一脸的深以为然。他作为海家人，一直修习的便是与这类无形之物打交道的术法，对于魂魇的威力他自然心知肚明，虽然舒折鹤在收服魂魇的时候看起来十分轻松，但是消耗却必然不小。一念及此，他面上也带了几分愧疚之色。
“嗨呀，你们两个这么紧张做什么。”
又缓了会儿，舒折鹤这才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满眼紧张的谢将离和一脸愧疚的海忘郁，一边忍着胸口一阵接着一阵的心悸一边强笑着装作无事的站起身来笑道。
虽然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舒折鹤心里却很清楚这次算是真的玩大了——海家的摄魄之术，消耗本就比一般法术要高，再加上他还是以魇偶之身使用，消耗便更是惊人。然而海忘郁危机当前，谢将离被魂魇缠住，能救场子的又只有他一个，这摄魄之术，不能用也得用。
现在他的身体里只剩下了比刚醒来那会还要稀薄的一点点灵气用以维持行动，如果不做补充的话，恐怕也再不能坚持多少时日了。
有那么一瞬间，舒折鹤真是无比希望夕雾能够即刻出现在他面前，教他如何补充这魇偶身体所需要的灵气——和沈丁一般食人躯体噬人魂魄这种事他断然是不可能去做的，但是不补充他很快又会像之前那次一样陷入昏迷。
上次还有夕雾的蛊虫为他作掩护，可如今那蛊虫已然即将死去，若是再陷入昏迷，如果被人发现他的魇偶之身，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舒折鹤越发的有些头疼了，可面上却又不能表露出丝毫，只得强笑着看了看谢将离道：“将离公子，咱们回去吧。”
谢将离脸色原本就十分难看，见舒折鹤这般对着自己笑，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眼见着谢将离眼底的怒火已然越烧越烈，舒折鹤讪讪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刚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不成想谢将离直接往前跨了两步，身子微微一低，直接将他整个人打横抱在了怀里。
舒折鹤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双唇翕合了半天愣是没能挤出一句话。
谢将离也是干脆，直接将先前被魂魇缠绕、后又落在地上的长剑唤回，足尖轻点便一跃其上，眼见着就要御风驰走的时候，舒折鹤赶紧伸手扯了扯他肩头的衣服，又伸手指了指一脸茫然站在原地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海忘郁道：“你忘了他了。”
“……”
谢将离面上不耐的神色更甚。
见舒折鹤指自己，海忘郁想开口说自己可以御器而行跟上他们，可谢将离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海忘郁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便腰间一紧，整个人悬在了天上——谢将离又抓了他的腰带，直接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提在手里走了，全然不在意海忘郁一脸的欲哭无泪。
本想和谢将离再说点什么，然而一阵又一阵的疲惫感不断地冲刷着舒折鹤的神经，现在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至于什么苏长辉海忘郁的事，统统等到他睡醒之后再说吧。
而抱着舒折鹤的谢将离虽然一直目视前方御剑而行，不过气机却一直锁定着怀里的舒折鹤。见舒折鹤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一向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的浮现起一丝焦灼，脚下御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将离公子，你们……呀，林特使这是！”
被舒折鹤以折哨唤到别院的苏清建眼见着他二人离去，又恐怕这期间苏长辉被人偷袭，于是一直守在别院中不敢离去。好容易见着谢将离御剑回来了，刚想迎上去说点什么，却一眼瞥见被谢将离抱在怀中一脸惨白人事不省的舒折鹤，不由得惊呼出声。
“嘭！”
收了剑落下了地，谢将离一把将海忘郁丢在了地上，也不管追在自己身后询问的苏清建，直接抱着舒折鹤回了房间。
“父亲，这……”
一直待在别院里的苏长辉也皱了皱眉头。他对舒折鹤的兴趣是远大于谢将离的，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他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海家小公子海忘郁？”
直到谢将离抱着舒折鹤进了房又嘭的一声将门摔合，苏清建这才看向先前被谢将离丢在地上的那人，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又吓了一跳。
只见这海家小公子身上的家服破损了多处，嘴角也有一缕干涸的血迹，只怕是也受了伤。
这明明是请谢家来帮忙的，怎么谢家人一来麻烦反而越来越多了呢？！
看着面前闭口不言的海忘郁，苏清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海家的小公子和谢家的特使，哪一个都是出不起事的呀！
“长辉，你快带海公子去医堂疗伤。”斟酌了半天，苏清建这般吩咐道。
没成想话音还没落下，就见面前的海忘郁摇了摇头，指着先前谢将离进去的房间道：“先给那个人看看吧，他只怕伤得要比我严重的多。”
海忘郁这么想也没错。制服魂魇的消耗虽然大，但是也决计不至于让人面色惨白昏迷不醒，除非那人原先身上本来就带伤。
这话一出，苏清建更慌了，盘点了一下身上有的灵丹妙药一股脑的都拿了出来准备都交给谢将离。正局促间，房门打开了。
苏清建捧着一捧丹药一脸愕然的看着谢将离轻手轻脚的合上房门走出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没事。”
谢将离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感情，苏清建也琢磨不好他这是客套，还是舒折鹤真的没什么事，思忖再三，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林特使没事的话最好了，我这里有些丹药，还请将离公子收下，以备不时之用。”
听闻苏清建这么说，谢将离也不和他客气，打眼瞧了瞧苏清建怀中的丹药，伸手取了一瓶补血养气的大还丹收了起来，又挑了一瓶能够滋养魂魄的丹药，丢向了一边站着的海忘郁。
“……”
没想到谢将离会主动扔丹药给他，海忘郁手忙脚乱这才接住了谢将离扔过来的丹药，等抬起头想继续再问些什么的时候，谢将离已然走远了，于是只能讷讷的攥紧了手中的丹药。
见谢将离这番举动，苏清建心里多少也明白了今夜之事——怕是舒折鹤和谢将离二人发现了海忘郁有难这才匆忙前去援护，海忘郁的伤也好、舒折鹤的昏迷也罢，估计都是因此而来。
不过海忘郁身位还梦君海怀风的儿子，毕竟身份尊贵，苏清建不能直接盘问他，于是只能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道：“海公子身上的伤可还要紧？是否需要我唤医师来为您诊治？”
“不用了，这个就够了。”
海忘郁低头看了看手里丹药瓶子，面上的表情愈发有些复杂，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苏清建问道：“你可知那人是谁吗？”
苏清建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海忘郁问的是舒折鹤，于是点点头答道：“那位是林此君林特使，海公子当也知道最近失心尸一事，林特使便是代表谢家与将离公子一同援助我苏家的。”
“林此君……”
海忘郁望着引魂灯中那两缕乳白色的浅淡雾气，喃喃的嘀咕着这个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引魂【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