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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三章 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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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妄想
若水寒
夜晚的风很寒冷,但江壑觉得自己已经僵直冻结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眠,进而在寒冷无月的漆黑夜晚走出断云轩去赏玩那根本没有出现的皓月。他感到冷,很冷,衣服已然潮了一片,虽然夜露并不重,可只是一袭里衣裹身的他还是在
恍惚间感到了铭心刻骨的寒冷。
衣服湿了……
但他不在乎……
如果一个人的心就是冰冷湿寒的……
那么区区一点小小夜露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即使那是事实。
他被楼闲西吸引了,也或许是深得多的多的感情……
像是……感兴趣……喜欢……亦或是……
……爱……?
可今天是第二十天了……
自从那个错乱的晚上,也是那个人不告而别的第十七天。他就这么走了,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无论是对他,还是
对曾经的兄弟手足,他就这么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候……
他到底,是用何种眼光看待他们的?竟然可以将他们扔在这样的烂摊子中?!
树影幢幢,看不清轮廓的枝叶在夜风中莎莎作响,声音仿佛被无限地放大,如同躲藏在暗处的鬼魅的嘶声嘲讽,于空气中炸裂,在他的心上留下百孔千疮……
冰冷的枪支攥在冰冷的手中,江壑的黑眸仿佛在漆黑的夜色中发出淡淡红光,就如,丛林深处隐匿在幽深黑暗中的嗜血猛兽。
很好,楼闲西,你让我信你,我信了。可现在,你亲手把这机会带走了——我等你了,十七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忍耐限度,就连白君,也只用生命赢得了七天……
你该满足了,即使我将子弹射向你的背叛。你也应满足——你得到的远比其他人得到的多得多……
天微微地亮了,朝暾东升,一只早起的麻雀飞过,显然是期翼着一顿美好的早餐。
一声嘹亮的脆响。
那小生灵瞪着不甘的眸子从自由的空中跌落到那肮脏的凡尘。
“清明,你还好吧?”李靖昀的俊朗面容现在写满了关怀和憔悴,他看着只是用调羹搅动米粥却至始至终水米未进的江壑,用一种混合着关心与疲惫的声音询问着,“昨夜又没休息好?一大清早就听到你院子中的声响。”
“没事,早晨睡不着就索性散了散步,”江壑将汤推到了一旁,用手指轻轻按摩着眉间的攒竹穴,用一种近乎反抗的声音回答,“倒是你,又是一夜未得安眠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李靖昀尴尬地将手覆上脸颊,转身询问一旁的楚瑟:“瑟瑟,很明显吗?”
“还好,不算见不得人。”楚瑟犹豫地夹了一块笋片,“比明公子好多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虚弱到一阵风就能吹跑了。”她将笋片填入口中,用一种仿佛刚吃下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的表情送了一口汤。
但,竹笋是楚瑟最爱的菜色。至少是在二十天前。
他们都被这多事之秋整垮了——先是针对李靖昀的嫁祸,然后是有关孟清明(江壑)的“谣言”,接着就是山庄遭袭和“龙吟”被夺,还有压轴的好戏——月灵殇。更不用说更古老的遇袭、纵火和绑架。
似乎唯一算得上好的就是江湖上的一些与邵阳真人(李靖昀和楚瑟的师傅)颇有交情的前辈没因为这些祸事陪着小辈们一起造反,他们缄默地等待邵阳山庄的答复,但这并不是说明他们相信李靖昀是无辜的——出于道义地——他们只是观望。
“我受够了!”江壑啪地将筷子摔在了桌子上,气愤地低吼,“这三个月本来就够乱了,现在,根本就不是一个‘乱’字可以形容了!三番四次地有人埋伏突袭,要么就是杀人放火、嫁祸栽赃,甚至还有抢劫掳人!人人当我们好欺负、好利用的?!”
“清明,冷静点!”李靖昀叹息着揉着眉头上深深的皱褶,“你该再睡一觉,冷静下来。还不知道敌人是谁,怎么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不知道敌人是谁?!李靖昀就这么迟钝?!
江壑哗地站起来瞪着李靖昀,不能相信这个明明精明谨慎的人竟然会被结拜而来的兄弟之情蒙蔽了双眼!
他知道李靖昀并不特别喜欢楼闲西,但三人初相识时还只是年少的孩子,以李靖昀的温和善良,无法忘怀那纯洁的童稚之
时或许可以料想到。但是完全的信任——出于孟清明喜欢楼闲西,楼闲西对待孟清明的方式暧昧这样的原因——这简直是
幼稚!
江壑相信无论是在古时的朝堂或是江湖,还是放在现代尔愚我诈的阴暗社会,“轻信”都是导致死亡或失败的最大原因!
人少时都拥有顽皮纯洁的稚嫩时期,可这又怎么样?!这并不能说明一个人不会长大,不会变得狡狯,不会变得利欲熏心!
这是真实的人生!不是安徒生的童话故事!!!
他瞪着他,他迷惑地看着他,楚瑟奇异地观察着两人。
然后,江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对餐桌边的两个人点了下头,“我累了,再去睡一会儿。”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
楚瑟轻轻将手中没下几口的汤碗放下,愣愣地看着李靖昀,“师兄,明公子变了……他……他变得比以前强势多了,以前他……一直都很温文尔雅,就算生气,也……”
“清明经历了太多的事了……”
李靖昀回想起他们四个人一起喝酒的第二天,闲西和清明间古怪的气氛。那天晚上,他们都醉了……他回想起这之前闲西受重伤时清明焦急的神情。还有更往前的那个相互的拥抱,清明窝在闲西的怀里,闲西的手揽着清明的腰……或许还有更久远的过去,那个本该家人朋友团聚的日子,那一天闲西离开了……
大哥……我也有得不到的啊……
楼闲西落寞的背影中,或许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悲哀与欲望,到底他们三人是怎样走上这样的路的,为什么一定要将之间的感情变得如此复杂?为什么一定要在本应纯良的友情间染上别样的色彩?为什么我们三个人会从生死相随的好兄弟变成互相猜忌试探的敌人?!
李靖昀硬生生把到了口边的痛苦叹息吞了回去,他想起了楼闲西的两个玩笑般的反诘,他记起了自己曾经的怀疑,他忆起了孟清明激烈的质询……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呢……
让友情蒙尘,让亲情染血……
他们已经在各自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再回不去了……
忡愣间楚瑟似乎是为他打气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的柔和声音传来,像极了清明曾经的儒雅柔和,声音中的关怀溢出来,像海水覆过沙滩般漫过了他的思想,曾几何时,清明和闲西也是如此这般地安慰过失意的他?
他记不起了……那些已然失却的日子……
“师兄,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度过这道坎的……”
他默默地点头,思绪飘地远了,尽头是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羽扇纶巾,笑得开怀……
断云轩
江壑一回到房间就看到了桌上的素白信封,然后才注意到在床上端坐着的少女。
姣好的面容,空灵的气质,以及优雅的笑容。
叶梅落。
“表兄。”少女轻笑着施了一礼,踏着轻巧的步子走到桌边,掂起桌上的茶壶为江壑斟了盏茶,“请,上次兄长没尝过小
妹的手艺。今日小妹奉家父之命为兄长送些情报,就擅做主张地为兄长泡了这道‘艾芳’,也算是上次失礼的赔罪了。”
“如果我没弄错,”江壑拐出去抬头看了看苑阁上高高挂着的牌匾,然后进来谨慎地打量这个有着天人之姿却拥有最好的谍报人员演技的少女,“这里是我的房间。”他指着少女手中擎着的茶盏,“而你却在我的房间请我喝茶。”他摇摇头,“这太奇怪了。”
“小妹只是顺道赔罪罢了,上次的事真是多有得罪。”叶梅落轻笑着,双手奉上了那盏茶。
江壑却没有接,“好吧,赔罪的事我接受了。毕竟我在这件事上受到的伤害比你小得多了。但是,”他看着那盏茶,用一种异常认真的态度说道,“在经历了我舅父的两次有预谋的下药之后,我是坚决不会再碰叶家人给的任何需要吃或是喝下去的东西了。”
叶梅落微微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回桌上。玎玲的声色再次响起,“小妹理解兄长信不过我,这茶不喝也罢。但这信,”她优雅地拈起了那个素白信封,微笑地递了过去,“兄长是一定得看的,这是家父叮嘱务必要亲手交给兄长的。”
江壑疑惑地打开了那封信,抽出了同样素白的信笺,然后面色随着视线的移动而渐渐凝重起来。
他抬头用当年可以恐吓住敌方恐怖分子的嗜血眼神瞪视她,缓慢地开口,“这信上的内容可是千真万确?”
叶梅落乌黑精亮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江壑的,她仿若没有看到江壑的眼神一般地直视着他,笑容轻快柔和,朱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对于江壑不啻于一记惊雷的四个字:“千真万确。”
然后那少女微微道了个万福,“我该回去了,在被邵阳山庄的人发现之前。”
“等一下,”江壑叫住那个已经清雅踱步出门的少女,她缓缓回头,衣裙上的绸带因为她的动作而停滞了一秒,她轻轻地歪着小巧白皙的脸庞看着他,“你没有通报?你是自己进来的?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
“你说呢?”
那女子说完便转身离去了,金色的绸带在朝晖中闪着耀眼的光芒。
江壑决定立刻去找李靖昀商量一下有关邵阳山庄的防守问题,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真实情况可能并不是这样,但不可否认那少女脚步虚浮——都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跑到只有高层干部才能进入的内苑来,他还有什么理由为他手下的人开脱啊!!!
不过,江壑握紧了手中的信笺,默默想到:如果这上面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么自己的推测也就差不到哪里去了……
那个慌乱的夜晚,那个脸覆银色面具,一身雪白长衫的男子,在皎洁的月色下用那只要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声音,他说,他叫月灵殇。
江壑记得那个声音,他曾经在他的身边用那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声音呢喃着“江壑……江壑……”,迷乱而又忧郁……
我不会放过你的……无论你要干什么,都只是妄想……永远的妄想……
江壑在款款长袖中攥紧了拳头……
我再也不会失去那些……
我应该拥有的了……
花月香,水月长,嗜命郎,月灵殇
酽夜,月如钩
白衣银面的男子背后,稳稳地跪着一个女子。
她乌黑的发丝随风而舞,张狂中却没有凌乱。黑色的衣衫中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微光,她跪在那里,腰板笔直。身旁地上的剑芒,点点棕色斑点如雪梅般点缀在上面,却仍遮掩不住那刀锋上微弱的光晕。
“白君,我现在知道他不是我爱恨交杂的那个人了……”男子的声线平稳,却又带了一丝迷茫。“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那女子抬头,疏离的嗓音中带了一丝丝的恳切,“教主,这等狼心狗肺之人,死不足惜。”
“可是,”男子微微带着笑意与无奈启口,“他跟我说,他是个好人呢……”
白衣飘荡,男子走远了……幽幽地有几声叹息随风飘散在夜空中。
皎月当空
树影婆娑
黑发黑眸黑衣的女子执起染血的剑,痛苦地弯下了挺直的腰身。
“江壑……”
一滴晶莹的液体低落,晕开了一朵雪中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