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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外楼·粤糖篇 ...


  •   1.
      东街口的新楼开了张。

      这消息在小镇中如放烟火般迅速炸开来,人来人往,忍不住都要多念叨几句。男人们看了都微微一笑,交头作耳;女人们看了便一个个红了脸,嘴里小声斥着,纷纷走开。
      只是这楼盖得实在好看气派,即使在镇边老远,一抬头,也能望见这楼尖。这楼盖得有十层高,红砖绿瓦,额匾高挂——

      「楼外楼」

      楼外楼是家红楼,这楼里的姑娘不站街边拉客,只坐在楼中喝茶弹曲。两位老板娘一位站在柜台后,一位打着扇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的老板娘脸上涂抹着好看的胭脂,眼神靥在光中,像极了一只勾魂的猫。

      唐安琪站在门口刚放过鞭炮串的炮火堆里,打着扇朝过路凑热闹的小孩子手里塞糖,小孩子们不知道这楼是作什么用,只知得了糖,便欢天喜地的到处叫喊着好。
      大人们倒是避羞,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对着那刚开的红楼指指点点。拉着自家孩子的同时,还不忘窃窃地嘀咕,“这高楼气派,怕是朝廷派下来的没跑了。”

      唐安琪一向对这种闲言碎语不作理会,只是这楼外楼的名声一下便传了出去,立马盖过了三条街外的那家桂香楼。
      不过桂香楼只是家正经的菜馆酒楼,但招牌的西湖鱼倒是真美味。
      唐老板初来乍地,第一餐便是去那儿吃了个饱。
      剔得盘中的鱼只剩干净的白骨,她才算满意。黄婷婷在旁边擦擦嘴,不忘提醒,“银子啊。”
      “放心。”唐安琪翘着嘴,拿一手去勾黄婷婷的肩头,一手打着扇,“赚得了大钱。”

      2.
      镇上有了新的招牌。
      东街开了家楼外楼。

      听说这楼外楼是家红楼,老板娘是两位绝对称得上美貌的女子。
      两位美貌的老板娘一位负责拉客,一位负责管账。
      姑娘们一共九十八位,加上这两位老板娘,恰好一百位。

      楼外楼有个规矩,姑娘们挨个排了个序,要想点进哪位姑娘的房,就得喝完之前的酒。
      比如点上第十位姑娘,就得喝十大碗酒,点上第二十位姑娘,就得喝二十碗酒。以此类推。

      楼外楼的第一位顾客是个大主子。
      黄婷婷打着算盘告诉唐安琪,那是镇上总督巡抚的轿子。唐老板顿时就迎了上去,摆好笑容打好扇,结果下来一位束着发的小少爷,虽然出手还算阔绰,但直接就奔着黄婷婷去了。
      唐安琪啧了一声,没搞头。
      一转头,又见一人立在那前院里。唇红肤白,眉眼英气,长发立束在脑后,一副俊俏模样。
      门口坐着的姑娘正把他往里迎,那小生看上去腼腼腆腆有些不好意思,反观正拉住他的龚诗淇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舞爪弄牙的,嗯,女子。
      唐安琪有些绝望,心中暗下打算,是时候找机会教教这群姑娘们怎么迎客了。

      拨开那个血盆大口的姑娘,唐老板亲自上场。
      “这位客官里请~是要来请喝酒助兴的姑娘,还是陪您唱唱小曲谈谈天?”
      赵粤被她的香水味刺得差点打了一个喷嚏,连忙拿袖口不好意思的遮住半边脸,眼看对方又凑得近了,实在不敢抬眼对上唐安琪的眸。弓着身子,连连作揖,“请问店家,是否还有空房得以住店?”
      嗨呀,这傻小子把红楼认成了客栈。
      唐安琪白眼一翻,心中又觉甚是有趣。打量此人一番,衣着举止还算得体。
      唐老板算盘一打,银子来啦!
      “当然当然~”她把人往里一捞,笑眯眯,“只是咱这儿住店啊可不便宜。”
      “哦。”傻小子反应过来,“没关系没关系,盘缠好说。”

      黄婷婷这才忍不住抬了头,手里的算盘啪啪响。
      这盘缠好说,酒可不好说。

      3.
      楼外楼的第一位客人不算总督巡抚的小儿子,而算是第一位喝百人酒的赵粤。
      楼外楼大厅里的长桌第一次摆上了百人酒,唐老板抱着酒坛子亲自一杯一杯斟满。赵粤坐在桌前,小眼神猛然睁大,“怎么的?住店还要喝酒了?”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楼就是这样,要想在这儿过夜~还就得喝酒。”
      李艺彤倚在黄婷婷的身后,姑娘们围成一桌,脑袋挤脑袋,都想看看这第一位客人的酒量如何。
      唐安琪打着扇,黄婷婷皱着眉头小声说,“你也太坑人家了吧。”
      “哪有。”唐安琪扭扭身子,“我没说错啊,想要过、夜,还就得喝酒~”
      黄婷婷无奈了,跑回柜台后面打算盘。
      楼外楼中的一碗酒,可不比外面的一碗酒。虽说碗小但酒醇,更何况还有姑娘相伴,这银子怎么也得多掂量掂量。

      赵粤无辜的眨眨眼,“那我喝啦?”
      “喝吧喝吧~”唐安琪点头。
      结果那晚楼外楼刚开张,红灯笼支在外面还没换过灯芯,随着众人目瞪口呆的眼光,整整一桌百碗酒,果真都被这一人吞进了肚。

      赵粤喝到第九十九碗的时候停了,众人都看着她。
      “饱了……”赵粤擦擦嘴,摸摸涨得有些难受的肚子,似乎很为难,“能住店了吗?”
      众人哗然。

      这百人酒不过如此,大抵也是酒精度数不高,随便当水喝喝罢。

      见证到了这第一人的酒量,大批酒客蜂拥而至,一时间楼内变得热闹欢腾。其中以总督巡抚的小少爷为代表,她捞起袖子就开喝。

      结果,就没有结果了。

      4.
      赵粤喝了百碗酒,喝进了老板娘的房。
      黄婷婷有些担心,拉过唐安琪的袖子,示意她要不今晚去自己屋睡。
      “得了吧,我搞得定。”唐安琪给她一个眼神,指指后边儿,“你的屋,还是让给那小少爷吧。”
      黄婷婷的脸在灯光下似是红了起来,没管她在身后说了什么,唐安琪给赵粤指了十楼顶上的屋后,自己也跟着溜了进去。

      赵粤喝了酒,倒是不觉得头晕,相比起自家中每年都会有的庭宴,这点酒也不算什么。反倒是芝麻大点的芝麻也是粮食,喝了一百碗酒,虽碗不大,也得把肚子撑饱。
      正当他乐得自在回了屋,一个人喜滋滋地想要解开衣衫休息一下时,门忽的又开了。吓得他赶紧把衣衫缠了回去,双脚并拢离地,就差没叫出来了。
      唐安琪一屁股坐过去,看他吓得一激灵。
      “得了,别缠了。”唐安琪悠悠地瞟一眼,“早知道你是个女子了,啧啧,喏,都快跳出来了。”
      赵粤哪受得了调戏,长得一副俊俏小生样,偏偏脸皮薄。被唐安琪一说,便红着脸硬翘着兰花指,“怎样?还要再来仔细看看不成?”
      “那当然好~”不料唐安琪并不受任何影响,甚至还想扯过赵粤胸前的那丝布料,笑得更加妩媚。
      这一下吓得赵粤连连后退,衣服都没顾得上捂,支支吾吾地大叫,“不是该我一个人睡吗?哪有客栈住店跟老板娘一块睡的道理?”

      这人是真傻呢,还是假傻。
      还在以为这儿只是客栈而已。

      唐安琪懒得多作解释,拍拍床边打个哈欠,“哪有空房给你睡,快过来吧,能睡到老娘的房都不跟你计较了。”
      赵粤眯了眯眼,看唐安琪已经躺下了,索性咬咬牙吹了灯烛也躺了上去。
      她直挺挺的躺着,唐安琪望向她,月光从窗外进来,将赵粤脸部的轮廓一览无余的勾勒出来。
      尽管是个女子,唐安琪也不免觉得有些意思。
      反正这红楼也没有过规定,谁说女子不允许入内。既然是客人,喝到了房里怎么能够就这样了。

      唐安琪翻过身来,将唇齿悄悄凑近赵粤的耳边,轻轻呼着气,压低了声儿。
      “客官,这月色甚好,你我不如来做些更加有趣的——”
      “呼——”

      赵粤睡着了。

      5.
      楼外楼的老板娘隔天就像憔悴了二十年。
      黄婷婷看唐安琪拖着身子下来了,忍不住停下手里的笔,蹙着眉,“怎么?一夜没睡?”
      “睡啥呀,啧啧啧……”唐安琪一脸痛苦的活动着肩头,不忍再回想昨晚的事。跑到黄婷婷身后去,端黄婷婷的茶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
      黄婷婷倒是不介意,从柜子里摸出了赵粤今早给的银票,抬着眼皮子问,“那么不喜欢人家,赶人家走便是。”
      唐安琪嘟着嘴,将银票捞入自己怀中,脸色才好了一点。
      “我倒想,但这傻小子挺有钱的。”

      有钱呀,不要白不要。

      唐老板抠财的天赋自小就有,当时她诈遍了镇里所有的小孩,当人都没零花钱时,她也就拍拍屁股走了人。
      直到镇上又搬来了新人家,唐老爷子作为本地官员,当即带着一小老小去拜访。唐安琪跟在后面,嘴里含着糖,脸圆鼓鼓的像颗包子。
      大人们在堂上喝茶无趣,唐安琪东摇西晃的去里屋玩,里屋也没啥好玩的,直到看到另一个小孩儿坐在里面,无趣的写字。

      “李艺彤?”唐安琪吧咂嘴,“你的名字呀?”
      面前的人吓了一跳,唐安琪疑惑地想想,“不对呀,这儿是黄府,怎么会是李姓?”
      黄婷婷把还未干的宣纸一收,尽数抱在自己怀里,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唐安琪。
      这小孩儿,咋回事啊。
      唐安琪纳闷,自己长得又不丑又不吃人,怎么一见面就不理人呀。
      唐安琪自认为自己比较大,该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拍拍胸脯,“没事儿,别怕呀,我叫唐安琪,让我看看你写什么嘛。”
      她伸手一拽,哪想这宣纸薄,浸了墨汁更薄,一下便撕烂了。
      这下才巴掌点儿大的黄婷婷哇的就哭出来了,吓得唐安琪手足无措。最后大人们全来了,唐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没舍得打她屁股,只管叫唐安琪把手头的糖全赔给了黄婷婷。

      唐安琪真委屈。

      这还是唐安琪第一次在黄婷婷这儿吃亏,她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还有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女孩子,诈遍江南的唐花样怎么就诈在了她手上。

      6.
      就如唐安琪和黄婷婷第一次见面那样,虽然唐安琪打死不认黄婷婷当时还真就哭起来了。
      总之那么一折腾,唐安琪和黄婷婷反而就好了起来。
      当然原因其一是,当唐安琪知道黄婷婷从哪儿的镇上来之后,她眨眨眼,才说在老家这边原先跟她有个特好的发小。就在黄家迁过来之时,陆家也升为了提督,搬迁到了黄婷婷原先的镇上。
      这小孩子一旦有了交集点之后,就会迅速的结伴,有亲切感。

      唐安琪终是不无聊了。

      年少的日子过得飞快,但唐安琪又怎会看不到这一天天长大的黄婷婷是什么样。屋里用来练字的宣纸一摞摞长,两个小家伙也一截截冒。最终都长成了大姑娘,黄家人终还是要去给她提亲的。
      黄婷婷被禁过足,不许迈出院儿中半步,宣纸毛笔也尽数给她收缴了,身上也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吃喝全有下人负责,唐安琪喜欢带甜饼来,黄婷婷会吃一个。薄唇抿在甜饼上,一丝丝的,化在嘴里。

      “哎。”唐安琪说。

      黄家是来当地当官的,唐家也是当地当官的,只是这官职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唐家老爷子稍年迈,晚年染上风寒,没来得及根治,就随着那个冬季的寒风走了。唐家上下只有唐安琪一人能继得父业,朝廷上下了令,要唐安琪即刻领旨去邻镇上官。
      而那个邻镇,正是黄婷婷的家乡。
      镇上邻都城近,唐家世代监管“女闾”,也就是官办的红楼。楼中女子大多是罪人的家属,或是因各种原因被送进来的女子。其中也有唐家好心收留过的无家可归,或被奸人陷害沦落的人。

      唐安琪说,那边镇上有她发小,陆家在那边做都督,过去自然有人照应。
      她特地来跟黄婷婷说这事,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哪想得到,黄婷婷直接便坐上了唐安琪的马车。
      大红色毛质的坎肩在风中吹得立起来,她就这样什么也未带,什么也未说。
      还能说什么呢,再不走,就真的没机会了。

      唐安琪说,“你想清楚了?”
      黄婷婷点头,“想清楚了。”

      这下就连唐安琪也忍不住想见见,那位让黄婷婷只身远赴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样?
      若是敢负了黄婷婷,那就非得叫陆婷来好好教训教训她了。

      马车一路颠簸着,黄婷婷迷糊间问起,“红楼的名字起好了吗?”
      “起好了。”唐安琪倚着黄婷婷的肩,“叫,‘楼外楼’。”

      7.
      山外青山楼外楼。

      8.
      李艺彤此时正挂在黄婷婷身上叽叽喳喳叫着,这位小少爷总是一大早就来。
      “来婷婷桑,你看我这次从我爹那儿拿到了什么!”
      “发——卡——”唐安琪声音懒懒地在后面搭腔捣乱。
      “这,这不是普通的发卡!”李艺彤红了脸,“这是我专门给婷婷桑带的!”
      唐安琪别过头,没眼看,“嗤——”

      黄婷婷收了发卡把李艺彤打发开来,看唐安琪正倚着窗甚愁。
      “怎么了?”黄婷婷把她揪回来,“少有啊唐老板,除了我谁能让你那么心烦。”
      唐安琪拿扇子挡住下半脸凑过去,跟她窃窃私语了一阵,黄婷婷在柜台后面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这下把唐老板激怒了,气得扔了扇子要去打她。
      黄婷婷一边笑一边捉住唐安琪的手腕,赶忙问,“那她人呢?”
      唐安琪气呼呼地,“谁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谁管她。”

      哎呀,能惹到唐安琪,那还真是不一般了。

      正说着呢,结果正门就有人进来了。黄婷婷哎呀呀的,唐安琪一转头,看见赵粤就站在她身后,歪着脑袋呆呆的。
      “干嘛呢?”吓唐安琪一跳。
      “出去买了饼。”赵粤赶紧递上包酥油纸,打开一看,里面包了几个刚出炉的绿豆酥。她把绿豆酥递到唐安琪手上,一本正经,“好吃哒。”
      唐安琪在她期待的眼神中咬了一口,明明绿豆酥又软又甜,却还是皱着眉头翘嘴,恹恹地嫌弃,“不好吃。”
      黄婷婷在旁边哼了一声,伸手去摸摸柜台上甩着尾巴的猫。

      但赵粤似乎却毫不在意,她眨巴眼,忽的说,“刚才去镇上逛的时候,听小店的人说今晚镇上有灯会?”
      唐安琪吃完那个绿豆酥,拍拍手里的渣。将剩下的一小块酥皮喂了猫,故意欺负人家的说,“有呀,但是又没灯笼。”
      “买去就是。”
      “你不知道。”唐安琪的身子正回来,“这镇上的灯会,灯笼是要自己手扎的。”
      “啊?”赵粤听得一阵懵,不免失落,“这样……”
      “是的啊~”唐安琪勾起嘴角笑起来,甚是满意。

      黄婷婷吧砸着嘴啧啧啧的,欺负人,没眼看。

      9.
      东街有家楼外楼,镇上无人不知不晓。
      楼外楼是家红楼,白日里本就不做生意,姑娘们都翘首盼着总督巡抚的小少爷过来唱两句词儿,或是说一段书。
      唐安琪打着扇瞅黄婷婷,“咋的,今儿想起把前帘梳上去?”
      黄婷婷手里翻着账本跟她搭腔,“这些日子前帘长了,遮了眼,自然就梳上去了。”
      “不是前几日才自己修剪过?”唐安琪呶呶嘴,指着黄婷婷脑袋顶上的小黄鸡发卡,“不过这头发上别鸡毛,也是别有风情。”
      “我头发长得快。”黄老板瞪了她一眼,唐安琪自知得了便宜就不卖乖了,跑去大堂跟姑娘们一起坐着,翘着脚等小少爷来打趣她。

      等了半天小少爷没来,方才回来过又跑出去的赵粤倒是又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还腾出手去扯唐安琪衣袖,看得姑娘们脸都红了她还浑然不自知。唐安琪被她一路拉回屋,对面的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把门关紧,这才把怀里的东西都放下喘气。
      “来做吧!”
      “做、做甚么?”
      唐安琪瞟了眼还是光天化日外的窗户,不由拿扇挡了半张脸,不太好吧。
      “做灯笼呀!”赵粤举着刚买回来的竹架和灯笼纸洋洋得意。

      瞬间唐老板红了的脸又绿了。

      唐安琪把扇子啪的一声放下,气得酸她,“你这呆子,急忙跑回来将我关屋里,大好时光就拿来做这等事儿。”
      “欸?那应该做什么……?”赵粤懵了,气息平复下来后,小脸还一阵泛红。
      唐安琪顺势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气极反笑,“做你灯笼去吧。”

      耳朵贴门口的龚诗淇偷听完毕,原路返回下楼告诉黄老板。
      黄老板操碎了心,头发又掉了一把。

      10.
      入夜后的楼外楼门外挂了支红灯笼,来来往往酒客多,姑娘们好不忙活。
      赵粤一手小心地提着灯笼,一手拉着唐安琪噔噔噔从楼上下来,后面的唐老板打着哈欠,勾掉眼角的一滴泪。
      “快走吧快走吧!”前面的人急得小脚直跺。
      唐安琪靠去柜台伸头望黄婷婷,嘴里悠悠地回答,“着什么急啊,这儿的灯会每年都有,你怕是外乡人也该在外乡见过罢?”
      “没有啊。”
      唐安琪回了头,对上赵粤无辜的脸。
      赵粤揪着手里灯笼的线,眨眨眼,“我没有见过。”

      嗨呀。

      唐安琪把扇子带上,从柜台出来理理衣衫,走到门槛口朝她勾勾手指头,“走吧,姐姐今儿就带你去瞧瞧。”
      后者高兴了,蹦的就出去。唐安琪探头冲里面喊,“今晚就拜托婷婷啦~”
      黄老板打着算盘给了她一个白眼。

      说来这小镇,毗邻京都,地势虽不大,却是个交通重要要塞。每年都有那么一场灯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往来小道上全是人头攒动,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盖过了前头卖小饰品的,前头挑担的又堵住了后头摆摊的。
      唐安琪晃晃悠悠被挤在人潮中,顺着人流往前头走。起先还跟着赵粤并肩,过后碰过几个肩膀之后,赵粤那一缕青衫就已经快要被淹没在里头了。
      她垫着脚,打着扇咦了一声,后面的人赶过来撞到了肩膀。急急忙忙的抱歉声中,唐安琪摆摆手,再探头,已经完全看不到前面的人了。

      这可是……

      唐安琪刚起身,手腕一下便被捉住了。刚想条件反射地甩开时,才看清来人正是那个脸上傻笑着的小子。
      “人太多了,你要跟紧啊。”赵粤嘟着嘴说话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威慑力。
      唐安琪嗤了一声,“你不看紧我,反倒要怪我走丢了?”
      噎得赵粤没说话。
      正当唐安琪摆着扇准备招呼着继续往前的时候,忽而看见赵粤躬了身,只觉得自己手腕上被她轻轻绕了一圈,很快便起来了。

      赵粤指指唐安琪手上的红绳,又亮了亮自己手腕上的,表情特别得意,“跟我一样哒~”
      唐安琪把手腕举起来,左看右看,嫌弃脸,“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不会走散了啊。”傻小子挠挠后脑勺,“走散了你就举起手,我一下就能看到啦!”
      “怎么会走散。”
      “欸?”
      唐安琪面无表情地将赵粤的手捞下来,与她两人十指相扣。
      回头轻巧地瞟她一眼,“走吧。”

      入夜后的小镇十分热闹,往后一回头还能望见那远处楼外楼灯火通明的楼间。人潮拥着人潮往前走,唐安琪和赵粤也在往前走。
      那两小根红绳靠在一起,在人潮中看得分明。

      11.
      月色初上时,空中已经有不少灯笼冉冉升起了。
      放花灯,灯笼上是要题字的。题字的大多都是许愿,许家人平安,升官发财,顺风顺水。
      唐安琪走的时候匆忙,没来得及带笔墨,就朝旁边小摊贩的老板借了支笔。赵粤端着自己扎的灯笼过来,一看河边沿着河岸全是卖纸扎灯笼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
      “你骗我!”赵粤反应过来,“有卖灯笼!”
      唐老板拿笔尖蘸了墨,气定神闲,“哎呀,你这孩子,这亲手扎的能和花钱买的一样的吗?”
      赵粤帮唐安琪扶着灯笼东瞧西瞧,是不一样,自己的灯笼丑,别人的灯笼好看。

      唐安琪白了她一眼,“这是诚意,诚意都没有还向神明许什么愿,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知道吗。”
      赵粤想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但那天上街,隔壁桂香楼的老板就请我白吃了一顿……”
      “那是你脸蛋好,指不定回头就有老板娘收拾她。”

      桂香楼的戴老板狠狠打了个喷嚏。

      “哎,好了。”唐安琪把灯笼转过来给发呆的赵粤看。
      先祝楼外楼的家人平安顺遂,再祝自己财源广进,最后提名,“唐安琪。”
      赵粤皱着眉头,“我叻?”
      “你屁叻,你是楼外楼的人吗?”
      “我是你的人。”赵粤挺了挺腰杆,“我不是进了你的房吗?难道还有别人进吗?”
      唐安琪生生被噎了一口,只得又在“唐安琪”后面加上,祝赵粤喜乐无忧。

      两人名字挨在一起,赵粤十分满意。
      唐安琪回过头来坏心眼的按住赵粤,赵粤举着灯笼动弹不得,她就拿毛笔往人脸上涂了两撇小胡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安琪也满意了。

      两个人点燃了灯笼里的灯芯,一人一手,看天灯摇摇晃晃入了夜色,飘进了满目的烛火之中。

      12.
      楼外楼今夜热闹,唐安琪回去看见生意大好,还没来及高兴,胳膊肘上就挂了一个人。
      总督巡抚的小少爷装得哭哭啼啼地撒娇,“都怪安琪,结果婷婷桑今晚说要守楼,都没能跟我出去逛庙会,放灯笼!”
      “你不是天天都在跟婷婷玩嘛,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哈~”唐老板笑得好看,欺负欺负小少爷,开心。
      “这不一样!”小少爷跺脚,“害得我只好在院里放了一把烟花。”
      黄婷婷拿着笔在李艺彤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少爷糯糯的不讲话了。
      唐安琪顺着门院往外望,院儿里的树梢上挂了个灯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也不知是怎么挂上去的。

      玩得尽兴了歇下来有些饿,唐老板摸摸肚子,转头去问跟在屁股后面的赵粤。
      “你饿了吗?”
      “我不饿。”赵粤想了想,又说,“好吧,有一点。”
      “会做夜宵吗?”
      “啊……?”赵粤甚是为难,“不会……”
      唐安琪叉着腰,“煮面会吗?”
      “烧好水往里放面?”赵粤点点头,“会吧。”

      唐安琪捉住她的衣衫,勾着她往厨房走。
      该黄婷婷悠悠地打趣了,“哟,关系变好啦?”
      唐老板瞪她一眼,半开玩笑,“金主呢,能不好嘛~”
      赵粤在后面挠挠头,黄婷婷朝厨房里喊,“给我也下一碗——”
      李艺彤跟着,“我也要——!”

      结果面端出来了,赵粤煮的,糊成面坨坨,李艺彤碗里还没有青菜叶子。
      唐安琪笑得直不起腰,黄婷婷把碗里的菜叶子分她,愤愤地说,“小心眼。”

      唐老板是小心眼,赵粤也不差。
      察觉到赵粤有些别扭的是唐安琪,她在屋里看这傻boy不讲话,踱步过去。
      “怎么了?”
      “没啊。”恹恹的声音,“哎,你说……”
      说到一半,欲言又止。唐安琪扶额,去把她的话抖出来,“我很吓人吗?”
      赵粤赶紧摇摇头,唐安琪又问,“我会吃人吗?”
      赵粤还是摇摇头,唐安琪彻底无语,“那你缩什么缩,怕什么怕?”
      “我没有……”赵粤赶紧辩解,“安琪是个很温柔,很漂亮,虽然喜欢欺负我吧……但对我又很好……”
      “得了,既然不怕,那就赶紧窝上来睡觉。”
      “哎。”赵粤心虚的猫着身进被窝,把被子全盖在了脸上,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眨眨。等唐安琪把灯烛都吹灭了,她过一会儿才翻身过来,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对你只是、只是金主啊……?”
      唐安琪没有回答她,赵粤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忽然间黑暗里又响起了她慵慵懒懒的嗓音,“噎黄婷婷而已,别当真。”

      赵粤听见了,乐了,身子又翻回来,“那我们是什么?朋友?”
      “你说是就是了。”唐安琪打了个哈欠,“快睡。”
      “可是……能做朋友吗?”赵粤木呆呆的担心,“我是说如果,如果两个人的差距很大……那还能做朋友吗?”
      “嗤,那你还给我做灯笼吗?”
      “啊?啊、做啊!”
      “还给我煮面?”
      “煮啊。”
      “再一起去庙会?”
      “那当然!”
      唐安琪语气里听着真的很困,她也翻了个身,闭了眼,“那不就是了。”

      赵粤又在床上滚了两圈,想了想,刚想开口。
      “闭嘴。”
      赵粤乖乖闭了嘴。

      13.
      如果差距真的很大呢。
      如果我不能够常与你相见。
      不能够常与你同游。
      甚至不能常与你有联系。

      14.
      半夜里外面的鸟鸣停了。
      窗户忽的被推开,赵粤猛地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吵醒了唐安琪,但现在保持安静已是不可能的了。
      三五个人蒙着黑面从外跳了进来,紧接着又有人跳了进来。
      唐老板心里在骂娘,老娘这十层楼是白修了,那么多人想跳就跳了。
      赵粤容不得她说话,将她用被子一裹,推进床铺里头,自己护在了身前。

      唐安琪接着月光也没能够看清那群黑衣人是哪路来头,但她能看见护着赵粤的那伙人手上的红绳,能看见他们肩头的绳结刺绣。
      那是朝廷的人。
      不是普通官员,是皇家的人。

      那群影卫即使个个身手不凡,但对面黑衣人似乎是做好了更加充分的准备,借着武器和人数优势,影卫身上逐渐一个个挂了彩。
      这时赵粤动了,唐安琪看见大刀从赵粤背后的上头劈去,她一瞬间想挣脱被裹成春卷的被子,然后赵粤一抬腿。

      哐,没了。

      她的身手游刃有余,落得大方。小屋里还不够她伸展拳脚,赵粤的脸在月光下轮廓尤其明显,唐安琪只记得她一直在看,直到屋里的人都趴了。
      赵粤的头绳也散了,长发披散下来,勾起她的桃花眼。

      “赵粤……”唐安琪说。
      赵粤回过神来,对上她的眼神,马上又软了,变回糯糯的小包子。
      “安琪……”赵粤绞着自己手指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身份。
      让对方陷入危险。
      想要更加接近对方的心。

      赵粤叹了口气,“你听我说,其实我是……”

      “太子。”

      唐安琪面无表情,“你先把我从被子里放开。”

      15.
      赵粤是个微服出游的小太子,皇城没出过几次,老皇帝之前准许了她在外溜达一圈。
      她自幼习武,从小能驾着马跟将军打几个回合;也读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能随手瞎忽悠几笔。
      皇帝膝下有十几个小儿,哥哥们不中用,弟弟们太年幼,赵粤合适,可惜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
      万人朝向天子脚下跪拜,“没听过女子能够立太子的,皇上三思。”
      皇上三思了,结果就是,立赵粤为太子。
      没听过,那就让你们都瞧瞧。

      赵粤自己本倒是无心,但圣旨一出,她就知道,想要在这宫廷中活,就必须得让所有人都瞧瞧自己这个“太子”的本事了。
      但这宫中太闷,自己都长大成人了还未能出去看看过。京都城附近的镇上不错,听说景色宜人,适合游玩。反正也没人见过这个“太子”,自己男装扮相也还能有模有样。

      来到镇上便瞧到了那十层的高楼,除了皇宫,原来外边儿也能有那么高的楼。
      路人们纷纷在讨论,这是新修的楼,楼外楼十层高,要想打里边儿进,就得喝酒。喝十碗睡第十个姑娘的房,喝百碗,能睡老板娘的房。
      再说这赵粤自幼在宫中出身,哪次宴席之中免得了酒,加上自幼习武,靠点小手段也能够让自己暂时千杯不醉。

      只是最后喝胀了而已。

      楼外楼的老板娘很有意思,眼睛靥起来,像只刚睡醒的猫。
      赵粤心想,这京城外真有意思。
      有花灯,有酒楼,还有这老板娘。

      她知那宫廷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星星就有一大批人爬屋顶上摘。但没有人知道她很无聊,赵粤出来之后来到了楼外楼。
      里面的老板娘摇着扇子灌她喝酒,喂她绿豆酥会被嫌弃,讲着太麻烦却还是陪她一起扎了灯笼,放了天灯。

      她可不管路人们在说什么,“这楼外楼啊,是家红楼。”

      嗯,里面的姑娘们很漂亮,老板娘也很漂亮。
      就是喜欢眯着眼欺负她,揪她包子一样的脸,看她委屈巴巴的说疼。

      唐安琪打断她,“说重点。”
      “安琪。”赵粤说,“我要回去做‘太子’了。”

      16.
      太子就是,更加不允许随意出宫,不允许随意见人,不允许随意逛红楼。

      17.
      唐安琪说,“溜出来啊。”

      这儿不远,就在京城附近。
      顺着小道骑马半日,老远就能看见这家楼外楼。
      你要是高兴,只要下了旨,楼外楼全体姑娘来你们宫里给你跳舞也行。

      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你是太子呀,傻小子。

      但是……
      没有但是。

      唐安琪问,“明年还想一起放花灯吗?”
      赵粤点点头,想每年都一起放花灯。
      大半夜唐安琪困得睁不开眼,“那就睡觉吧。”

      18.
      隔天唐老板醒了下楼的时候,黄老板气得翻白眼。
      “你们心可真大,刺客全躺你们屋,还睡得直磨牙。”
      “是赵粤在磨牙。”唐老板反驳,想了想,“你又派人偷听我!”
      黄婷婷脖子被唐安琪掐得直晃,两人闹做一团。
      黄老板赶紧打岔,“那她人呢?”
      “走了,被召回去了。”
      “哦。”

      黄婷婷凑过来摸摸唐安琪的脸,“没事吧?”
      唐安琪反过去摸她屁股,“神经病。”
      小少爷从后面跳起来,一把打开唐安琪的手,叫得哇呀呀的。
      楼外楼又热闹起来,唐安琪打着扇子央叫着,“夭寿啦——打人打到老板头上啦——!”
      她一伸手,衣袖顺着往下滑落一截,露出了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的红绳明晃晃的,唐老板继续跟她们叫嚣。

      19.
      终是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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