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68、CHAPTER 68 圣羔

　　弗兰克起初一僵，随即感觉一股清凉气息欺身上来，带着凛冽寒意。

　　他没有说话，默默侧过身去，朝前挪了挪。狭窄的床铺因此发出细小的吱呀声，沙迪即刻停止动作，直到那动静彻底结束，直到……弗兰克的呼吸也变得轻柔绵长。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绿眼睛蓦然从胳膊上睁开，直勾勾盯着弗兰克的侧脸。

　　嘴唇与鼻梁的起伏弧度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但只有一个轮廓。但如果是在阳光照耀下，就能看到笼罩在上面的一层细细的金绒，分外可爱。沙迪的触手对这种如丝绒般的触感十分偏爱。

　　他摸了上去。

　　先是轻捻他薄薄的耳垂，又描摹了几遍清晰的眉骨，等抚摸到平滑的脸颊时，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更紧地将自己蜷缩起来。膝盖几乎要贴到胸口的位置。

　　一弯腿他拱起的后背即刻贴上了沙迪的胸口与小腹，脚尖也不小心碰到了沙迪的大腿。

　　弗兰克似是有所惊觉，企图恢复先前的姿势。可沙迪比他更快，一下捞住他微凉的脚踝，像厚毛毯一样将他冻得僵硬的光裸双脚紧紧裹住。

　　沙迪的触手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触感。

　　很温暖，但绝不是人的皮肤质感。凝胶状质地，触感更像是橡胶质地的布料，又或者一块光滑、脆弱、不断颤动且富有弹性的果冻。能隐隐感觉到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黏液，滑腻无比。

　　其实弗兰克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它，但还是第一次真正有闲心仔细感受它的存在。

　　他忍不住小心地动了动脚趾，发觉它并非完全光滑的，能感觉到一些极细微的颗粒，甚至有一点粗糙。

　　沙迪修长的指节原本落到他脖颈处，以指腹轻轻揉捏他喉结，这时却忽然轻吸一口气，加重了一点手上的力度。

　　于是弗兰克不敢再乱动。

　　毛毯之下，透明宽大的触手们鬼鬼祟祟、挤挤挨挨地一根根冒出来，将弗兰克慢慢圈住，像被子一样把两人裹紧。最小的那根微触手没头没脑地钻进弗兰克的手心里，将自己团成一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再动弹。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床上挨着一群奇怪的小动物，弗兰克从没睡过这么热闹的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合上的双眼猛然张开，在沙迪肩头无声地眨动两下。

　　触手们撤回得十分利落，最后那根微触手临走前，还没忘将毛毯的一角替弗兰克拉好。

　　下一瞬，沙迪像幽灵一般顺着墙壁往上攀爬，无声无息隐匿于黑暗深处。

　　门从外面被打开一条缝隙，走廊的灯光顺势打起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拉出一条斜斜长长的影子。

　　这间教职人员临时居住的小屋里，分别靠墙摆放着两张木质双人床，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将手机屏幕的光调亮，朝两边分别探照一下。

　　在照到弗兰克的红头发时，那光又暗淡下去。

　　数秒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古怪的笃笃声，最终停到弗兰克床边。

　　手机屏幕的光映出弗兰克那张睡意安详的面容上，他闭上眼睛失去那种怯生生的、总是有点懦弱的表情，恬静得像画上的天使。事实上，他身上自带的古典之美常常令人有种想把他画下来的冲动。

　　手机被放在他枕边，微光同样照在床边正坐下的人身上。

　　鸽子灰的发色在此处和在融融圣光中，同样显得儒雅高贵。他身姿笔挺，坐在教堂众人前面时，是最受人尊敬的角色。而坐在这里，就变成了最仁慈的天父的化身。

　　无边框眼镜反射出一点光亮。

　　如果忽视眼白部分过分密集的红血丝，埃卡特主教看上去与过去没什么变化。

　　他注视着弗兰克，不一会儿，突然摘掉一只黑皮手套，伸手拂开男孩额前的发丝，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

　　天花板上，绿眼睛在他触碰到弗兰克肌肤的刹那间，骤然缩成一条细线。阴影里，有几根透明的触手尖端无声地探出，做出了瞄准的预备姿态，又像蛇准备攻击前的后仰。

　　“你总算回来了。”毫无所觉的埃卡特主教叹息。

　　他的手背上满是褶皱，像是一副骨架外包着层有点松垮的皮，乍看上去有点吓人。

　　但那无名指与中指上的宝石与徽章戒指，却一个比一个要华美。

　　埃卡特主教的手指仍在弗兰克鬓角流连，勾住他下巴，又摩挲过他嘴唇。最后，他倾身，在他眉心印上一个很长时间的吻，又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才起身。

　　天花板上的绿色幽光时隐时现，也跟着他移动起来。

　　埃卡特主教一直憋着喉咙里的痒意，回到走廊时，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儿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拄着黑色雨伞往外走。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明显好转，除了一直连绵不断的嗓子发炎与咳嗽，就是身体虚弱，四肢无力，经常需要人搀扶着，或者借助工具行走。

　　拐杖实在太过了，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他选择用长手柄的雨伞来代替。

　　埃卡特主教一路教步履瞒珊，抵达救济院门口，任由司机从车上下来，将他扶到后座上。

　　那是一辆老款但保养极佳的林肯领航员，外形威猛尊贵，通体漆黑反光，空间极大，舒适度堪称顶级。司机为主教贴心地系上安全带，又将电动座椅的角度调好，这才小心关上门。

　　“先生，现在去哪里？”

　　“锡安憩所。”埃卡特主教顺手将雨伞在身边放平。

　　司机不再多话，发动车子前行。林肯轿车如同一位潜行者，划过冷意渗骨的空气，沁入茫茫黑夜之中，与它融为一体。

　　同样与它融为一体的，还有车子启动的顷刻间，以触手攀住车顶爬上去的沙迪。

　　15分钟后，车子在一座银匠式风格的庄园门口停下。红瓦白墙的老宅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悄然伫立。这种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的建筑在加州非常寻常，只是规模鲜有如此之大的。

　　埃卡特家族再往上数三代，就是在这里通过柑橘种植积累了原始资本，开始在当地变得颇有名望。

　　司机将埃卡特主教搀扶下来，并在主教的示意下把雨伞递给他。

　　“明天一早请来接我。”

　　尽管家大业大，埃卡特主教仍然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受到太多打扰。

　　司机向他表达感谢后便离开。

　　独留埃卡特主教一个人推开装置了指纹锁的厚重大门，独自进入。

　　沙迪轻松翻越了高高的石头墙，悄悄跟在他身后。

　　一路前行，墙壁上满是恢弘繁复的立面雕饰，面前是优雅高挑的拱廊，石材、陶瓷、木材和铁艺随处可见，流露出自然质朴的美感，白墙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经过岁月冲刷的淡黄色，充满底蕴。

　　饶是这里四处充斥着清爽宜人的柑橘香气，沙迪却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不正常的味道。与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埃卡特主教突然转头，扫视过开阔的庭院。

　　一片残留的落叶正随风在地上轻轻翻滚，发出细微的刮擦声。整座院子里一览无余，修剪整齐的草坪与低矮的灌木丛、薰衣草丛相映成趣。拱廊后面还有一座维护成本极高的精致花园，以及一片仍在生产的纪念性柑橘林。但埃卡特平时几乎从不涉足，只交由专人打理。

　　他看着那片落叶足有两秒，才回头继续前行。

　　木质拱门之内，灯火通明，浅黄色的灯光将内里一切照得静谧又安详。

　　他在这里脱了外套与羊羔皮手套，正在用力揉捏眉心时，穿着白裙的女孩走了过来。

　　她赤着脚，全身仅着那一件罩袍似的白裙，两根肩带细细的。来到埃卡特主教面前时，主动拉住他的手，仰头怯生生望着他：“主教，你是来专程看我们的吗？”

　　她说着，将那只苍老的大手放到自己胸口，为他取暖。

　　“我累坏了。”主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应声，以女孩为拐杖，毫不吝啬地将身体重量压到她身上。女孩本就纤瘦，摇摇欲坠了一下，差点踉跄带着主教摔倒，好在她最后艰难地支撑住了。

　　地下室是石砖砌成的旋转楼梯，厚重又结实。

　　门口同样是指纹锁。

　　沙迪在门口等了一阵，确定对面已经没有动静了，才利用方才获取到的指纹再度按开刚刚关闭的安全门。

　　进入地下后，是一个不属于地上部分的、同样宽敞气派的庄园布局。足有三层楼的挑高空间，明亮如白昼。男人和女孩说话的声音已经隔得很远，因此他并不着急，放慢了脚步谨慎观察着四周。

　　最先吸引他的就是墙上挂满的大小不一的乌木画框。

　　这些画作大都是油画，但内容却并不寻常。

　　全都是些一丝-不挂的年轻人，姿势怪异。

　　譬如像基督一样被挂在十字架上，又或者是被人临头在浇圣水（被浇的年轻人双手抱胸，弓着身子，和弗兰克一样局促）。

　　还有一位少女整个头脸都被白纱裹住，身体却是光裸的，就那么静静躺在一把椅子上，脖颈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血水洒了一地。

　　从台阶上转过来，就是正厅。在这里，一幅巨大的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

　　画中的背景是黑色的，桌子是灰色的。在那张不起眼的桌子上，趴卧着一个姣好如天使的红发美少年。

　　他阖着眼，睫毛浓密微翘，下巴贴着桌面，侧身趴卧着，纤细柔美的双手和双脚却交叉被捆在一起，后腰与臀部高耸。

　　在他周围，各色花瓣铺洒了一桌。

　　如果弗兰克在这里，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幅画的灵感出处，更会惊恐于那画中少年与自己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