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54、CHAPTER 54 朗读

　　　　“我？我不知道，该不会……”艾伦蓦然住了口。

　　“什么？”

　　“没事。”艾伦定定神，“你冷静些，他很强，就算跑出去感到威胁的应该是别人才对。我会带上海曼在这四周帮你搜查的，不过你要知道，他躲我们还来不及，所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效。不过我关心的倒不是这个，”

　　说到这里，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试探道：“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形不都会如释重负，巴不得麻烦消失得越远越好吗？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还有点舍不得他……”

　　“我当然松了口气！可是，可是我也说了，我对你们的结论仍然持保留意见！他从来没有在我眼前露出过你说的那些奇怪的特征！除非真的让我亲眼所见，否则我宁愿相信一直在我身边的人！那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既然是人，我就不能不管，是我叫他出来的，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我这里，他无处可去。”

　　弗兰克攥紧了拳头，越说越坚定。就好像先前被怀疑折磨得痛哭流涕的人不是他。

　　“好，好，我知道了。你先不要激动，我一定会帮你的。至少这个阶段我们目标一致，他在你身边看上去好像还稳定一点，我也怕他出去惹事生非，伤及无辜。”艾伦嘀咕着，朝远处喊了声海曼，两人在那头轻声交谈几句，艾伦要求弗兰克提供近期他们的行程和路线，并通过邮件发给他。弗兰克答应了。

　　挂了电话，弗兰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迟迟没动。他望向连廊透明玻璃外浓密的红杉林，突然猛搓了一把脸。心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还被人撒了一把细细的盐巴，又疼又烫。

　　可是沙迪，你到底去哪里了？

　　*

　　翌日就是周一，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校园不复先前的安静，变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弗兰克如期出现在创意写作导论的辅导课上，助教约书亚请学生们把近期自己在写的写作练习拿出来，以小组形式开始互相传阅，研读讨论。这是期中假期前就布置好的作业，同时也是第一次学生们这样分享自己的创作，所以大家都很紧张。除了弗兰克。

　　弗兰克显得无精打采，昨晚他没睡好，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下意识去找沙迪。但听到安德鲁持续不断的呼噜声后才慢慢清醒过来，往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其他人手中捏着的基本都是数张订在一起的A4打印纸，唯独弗兰克的是匆匆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带着毛边的淡黄色手稿。

　　一时间小组同学们的表情都有点微妙，麦迪逊朝他身旁的男生使了个眼色，对方开始偷笑。弗兰克心情低落，没有留意到这一幕。

　　直到老师开始要求同学们互相传阅，他身旁的男生迟迟不肯接他的，他才发现，于是连忙解释：“抱歉，我习惯手写了，而且最近时间紧张，来不及打印……”

　　“没关系，挺酷的。”坐在他对面的戴着黑边眼镜的卷发女孩伸手拿过来，还有意瞅了他身旁的男生一眼，“我也喜欢手写思路，比打字有灵感多了。”

　　“谢谢。”弗兰克感激道。

　　那男生朝麦迪逊做个鬼脸，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麦迪逊主动开口询问弗兰克：“我能看看你的复古大作吗？”

　　弗兰克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点头。

　　麦迪逊涂着巧克力色的指甲从黑眼镜女孩手里一把夺过那沓手稿，差点因为太粗暴把纸张撕出个口子来，女孩惊呼一声，有些不满地鼓起嘴巴：“我猜你可以先开口询问我的？”

　　“哦对不起，”麦迪逊像刚看到似的，捂着嘴巴，语气夸张，“我以为得到手稿原主人的许可就足够了，怎么还要跟你这个保管员要许可证吗？”

　　小组里其他人都被她的表演所吸引，弗兰克右手边的男生嗤笑出声。

　　黑眼镜女孩皱着眉不愿再搭理他们。

　　弗兰克对她抱歉一笑，注意力又回归到自己手上的作品上，他看得太聚精会神，以至于都忽视了这时才匆匆赶到，在麦迪逊身旁落座的迈克。

　　创意写作导论的小组是开学就早早分好的，那时候弗兰克还没跟迈克闹翻，自然两人现在还在同一个小组里。他坐在这里似乎并不过分，所以即便被人看到了，也没有人说什么。

　　他轻撞上麦迪逊肩膀时，后者即刻挑起眉毛，正要问候，却被他以手抵唇制止。

　　迈克黑眼圈重得吓人，简直像直接拿水笔画出来的，面色阴郁，在眼神碰到麦迪逊手上拿着的纸张，并在右上角看到弗兰克的签名时，忽然露出一个堪称邪恶的笑容。

　　他一把扯过那手稿，开始阴阳怪气地小声念起来。

　　“‘本是个非常普通的孩子。’威尔逊先生这样说。”

　　一听到这声音，小组里的所有人，包括弗兰克都同时抬起头来。

　　作为作者本人的弗兰克更是心里一咯噔。

　　看到迈克-威尔逊其人，坐在那里语气轻松的模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许久不见，迈克简直大变样。

　　头发好像很久没打理了，这很不像他。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像被兔子窝一样，连下巴上都冒出了一圈青色胡茬。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味，与弗兰克曾在那间517房间里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充满死亡与腐朽气息的异味。

　　“你不用非得念出来的。”弗兰克木着脸说。

　　“什么？”迈克抬头与他对视，眯起眼睛，“哦我也很好，弗兰克。很高兴你这么关心你的老朋友。”

　　两人之间那种隐隐的剑拔弩张的氛围让在座的组员们都无法忽视，麦迪逊戳戳他，有点不满地提醒：“迈克，我还没读完呢。”

　　“由我来读一遍，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了？”迈克阴涔涔地转头瞪视她，露出森森白牙，“这么美妙的作品，自然要让大家一起欣赏，你有什么意见吗？”

　　麦迪逊望着他，却见他蓝眼睛里的血丝好像跟先前在考场上相比没有减少反而更多。

　　她感到难以置信，抿了抿嘴唇，轻轻一摇头。

　　迈克径直站起来，神经质地提高了嗓门，干脆对着整个教室朗读起来。

　　“‘我看不出他随谁，至少没有他妈妈那样蓬松茂密的棕发，也没有我这样结实强壮的身材。’在本八岁时的一次家访中，他听见自己的酒鬼父亲这样对梅根小姐说，并试图把他那双毛茸茸的脏手搭到梅根小姐肩上。

　　普通不是一个很好的词，至少在学校里没有人喜欢被评价为“普通”，那意味着你往往是被忽略、被欺负、可有可无的那一个。但如果那是出自父亲的嘴巴，本·威尔逊一点儿也不在乎。”

　　迈克-威尔逊读到这里，惊讶地扬起眉毛，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证据。他冲弗兰克抖了抖手里的纸张：“用我的姓氏哈，弗兰克？”

　　这时约书亚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

　　他从正在交谈的另一组小组中抽身，试图过来控制场面：“坐下，迈克。不需要读出声来，大家只需要安静、快速地浏览作业……”

　　“本开门的声音很轻！”

　　迈克突然爆发出一记惊雷般的怒吼，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吼出这句话，压住了约书亚的声音。

　　这一声出其不意，惊得所有人猛的打了个哆嗦，震得整间教室陷入某种死寂。所有同学像安静的小鸡仔一样，转过头来，呆呆望着他。

　　约书亚也愣了下，但很快他面色严肃起来，朝迈克走去。

　　眼见助教就要过来，迈克则顺势拿着稿子起身，朝后撤，离约书亚保持一段距离，还不忘边走边读，在教室里与他玩起猫鼠游戏。

　　场面越来越往离奇的方向发展，教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同学们乐得见到这样可以当做谈资的趣事，而不是正正经经的教学。

　　“他拽着自己的书包带蹑手蹑脚地经过沙发，企图趁他们的交谈混过去。

　　‘本，不想跟你的老师打个招呼吗？’不知怎的，梅根小姐在起身躲避威尔逊先生的咸猪手时一眼就看到了他。

　　‘你好，梅根小姐。’本有气无力地抬起手。”

　　“迈克，我说停下！”约书亚抬高了声音。

　　迈克用手托住一侧耳朵，用口型比了个“什么”，又佯作皱眉地喊道：“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先生！”

　　约书亚只好继续上前去追，迈克又绕开。

　　教室里乱成一团，在同学们看热闹的眼神和越来越嘈杂的窃窃私语中，弗兰克终于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他脑袋很疼，血液在呼呼上涌，好想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脑仁，让那里砰砰作响。

　　他实在无法忍受了。

　　“我没有允许你读这个！”

　　他双手握拳，涨红着脸大吼。

　　但对方懒洋洋地并不把他当回事，反而读得越发声情并茂。就好像挑动弗兰克的情绪，看他失态这件事才是滋长他内心深处某种恶念的养分，而现在的他靠吸食这种养分存活。

　　所以他正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迈克念得更起劲了，摇头晃脑，语气夸张，仿佛此刻他正在演出莎士比亚书写的某本巨作。

　　“谢天谢地。

　　梅根小姐像看到救星似的，赶忙起身，微笑着挡在本面前。她把他拉到家里唯一的那张沾满油渍、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沙发旁，强行塞在她与威尔逊先生中间那有限的空档里。

　　‘威尔逊先生，您不介意吧？我想本也有必要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面带潮红、酒气熏天的威尔逊先生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哦当然，‘他瓮声瓮气地说，‘是他的错，他一定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和不理智。‘”

　　约书亚终于来到迈克面前，脸色由严肃专为一种无奈的焦急——明明他伸手就能碰到迈克，竟耐他没有任何办法，受限于大学教师的身份约束，他也并没有权利可以粗暴使用肢体干涉。更何况对方的体格比他要结实许多。

　　“迈克，迈克，到此为止好吗？”他仍在试图控制场面，“分享到此结束，我们要进行下一阶段了。”

　　然而没有人理他，与此同时，弗兰克与迈克互相对视，齐齐开口，竟喊出一模一样的话。

　　“我没有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