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驹过隙（秦苒，邢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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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一）身死
天和十五年的灼灼桃花却终究不知是迷了谁的眼，最后惹出那一桩桩祸事。
邢白从来都知道秦苒很美，当年骑着五花马，穿着兰色的云纹圆领袍，唇上涂着的口脂恰到好处，眉眼间带着几分跋扈肆意的风流之态，不知迷了京城多少男女的心。
天和十五年，四月，大理寺的桃花开的正好，虽说大理寺地势较高，可快到夏日空气里终究有些燥热。邢白从未觉得那样冷过，甚至是后来辅佐洛秋将军，无数次身陷险境之中都没有那样怕过。
秦苒穿着一身赭衣，桃花瓣散在秦苒的身上脸上，尸身没有因为被水泡过而有丝毫损伤。反而有种比活着时更鲜明的明艳。
天和十五年，四月，锺义将军秦苒，自缢于大理寺，年仅二十有五。
（二）新朝
大齐，壬安三年，四月。
大理寺桃花灼灼，美不胜收。
“欣儿，你都有白发了。洛秋家的丫头对你还算差强人意，你何苦把自己逼那么紧呢？”秦苒依旧穿着那身兰色圆领袍一如当年模样。
“阿苒。”邢白笑了，眼眶却是通红的。
“无墨君，不早了。”有人穿着一身绣着云纹的圆领袍，一双桃花眼好似三月里最美的桃花一般。
“我知道。”枯坐在大理寺里的当今丞相邢白抬眼，看了看露出半边太阳的天空叹了口气。
“阿苒终究是怨我的。”邢白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看着比哭好不了多少。
穿着圆领袍的大理寺寺卿愣了一下不在说话了。
“该走了呢。”邢白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看了眼远处的已经由远安寺更名为永安寺的后山,那里葬着前朝最后一位将军，也是开国女帝洛齐的母亲镇北王洛秋长眠之处。
邢白，是当今右相，自当今女帝之母前朝镇北将军洛秋再世时，便是世间少有的惊世之才，前朝末帝长叹息邢白生错了人家，若不是出生钟鸣鼎食的世家，恐怕早就被奉为惊世奇才买与帝王家了。
邢家在二世而亡的前朝出了两位惊才绝艳的丞相。
在更遥远的大宁，邢家更是与王谢两家联姻通婚。
（三）兰因
人顺五年，邢白出生邢家长房，其母为前朝贵胄出生名门是诸葛家的幺女，邢白更是邢家唯一的姑娘。
人顺八年，秦苒出生陇西秦氏，其父秦堇少时在大魏太祖麾下从军，后有从龙之功，大魏初年为大理寺寺卿。太祖曾有意将帝姬下嫁与他。
人顺十一年，邢白第一次见秦苒也是在大理寺里，那年谢家人出了事，已经外嫁的秦夫人谢琛也深陷其中，大理寺的狱里孤寒，桃花盛开的日子里秦夫人抱着秦苒。秦苒很喜欢笑，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就眯成了月牙儿霎是好看。那时邢白想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孩子呢？粉雕玉琢理应捧在手心里才对呢。从那之后秦苒时常见了邢白就扑上去抱住。一切早已注定，一切纠葛从大理寺开始，却不曾因大理寺结束。
其实一切本没有什么原罪，可惜终究是难遂人愿。
人顺十五年，“欣儿，我长大了一定会娶你回家。”秦苒笑着扑进邢白怀中。
“是吗？”邢白也笑了捏了捏秦苒的脸，“好啊，我等你长大。”
人顺十八年，北疆异族刺杀镇北将军洛熙。其女洛秋离京。
次年，正月大魏始帝驾崩，其嗣子即皇帝位，为大魏末帝，改元天和。
天和元年，秦苒之母去世，留下一个三岁的弟弟，天佑帝之妹下嫁与秦苒之父。
邢白只记得她母亲下葬那天秦苒披麻戴孝，小小的身子被重孝压的喘不过气来。邢白还记得秦苒牵着她弟弟，抬头看见邢白时有一瞬的欣喜。却只是缄默。
邢白自从那之后再无秦苒音讯，一年后天家赐婚圣旨下来，邢白在送亲的人群中看见又了看见了秦苒，秦苒眉目依旧，一双桃花眼却冷清的很，见到邢白时有一丝情愫流出却不曾说什么。
天和三年，正月，秦苒跪在母亲坟前，手不停的刨着土，直到手指磨出泡渗出血。身上的衣裳早就沾满土，秦苒却丝毫不觉得疼，嘴里喃喃自语，“阿娘，阿娘。”
秦苒忽然发疯似的跑去了邢白的家，那天是邢白及笄的日子。庭院里宾客不少，天家的人自然也在其中。秦苒在相府前踯躅着，不知怎么昏倒在了相府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邢白的闺阁里，秦苒的脑子一片混乱，只记得好像是邢白把自己抱进了相府，鼻尖似乎还弥漫着秦苒身上的气息。
“欣儿，阿娘不要我了。”秦苒见邢白进来，哭了。
邢白摸了摸秦苒的头，“阿苒乖了，乖啦。”
“那人说我害得帝姬没了孩子，就得陪她一个孩子，如果我不走弟弟就会被他送走。郴儿还那么小，那人怎么舍得。”秦苒抽噎着说。
“阿苒不是说长大以后娶我吗？”邢白笑了笑，“我还等着呢。”
“欣儿，不要哄我了。”秦苒一双桃花眼早就通红，好似兔子一般。
“阿苒，在睡会儿吧。”邢白抱住秦苒亲了亲秦苒的额头，“我也累了。”
秦苒点点头钻进邢白怀中：“好。”
邢白真的累了，抱着秦苒沉沉入睡。秦苒却在邢白入睡后起身走到了庭院里，庭院里一副枝折花落的枯败景象。似乎还有小丫鬟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小姐及笄那天一直在等秦家那个恶小姐。听说那小姐昏在门外的事了疯了一样跑出去。”
“是啊，听说秦家的帝姬娘娘脸色都变了呢。不过帝姬娘娘也不小了，听说比秦家那位还要年长几岁呢，被那个恶女害得失了孩子也是可怜。”
“是啊，大小姐就为了那丫头误了圣人宣旨的时候。本来还能嫁入天家呢，就为了那丫头，结果呢？以后嫁人可就难了。希望别和北疆那个煞星将军一样。”
秦苒只觉得昏昏沉沉也不知怎么走回了邢白的闺房里，榻上放着身素兰色的衣裙并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秦苒换好了衣裳。拿发带束好了发。给邢白身上披了块毡子，离开了。
从那之后，邢白再也没能见到那样的秦苒。再没有见过那个眼睛红成兔子的秦苒。
秦苒跪在远安寺门前：“寂远大师，请您收在下为徒。”
“施主请回吧。”小沙弥双手合十，“大师说了，您尘缘未了，遁入空门之中怕是可惜了。”
“是吗了？”秦苒笑了笑，“大师不是因我手染了天家帝姬的血吧。”
“施主请回吧。”小沙弥面色不改分毫说，“大师说过远安寺里从不收俗家弟子，即使是一心向佛。”
“是吗？”秦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小沙弥见状无奈至极，“大师还说了，如果施主执意可以去找洛秋将军。”
秦苒闻言愣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多谢。”
秦苒转身离开，却在走了三步之后对小沙弥说了句，“邢家小姐来了麻烦对她说再见。”
“好。”小沙弥目送秦苒离去。
寂远站在寺门前看着小沙弥，“问心，你说这样她可否安乐无忧，有这样一员骁将，希望她少受些伤。”
“师父，那天我听见洛秋将军好似说自己不后悔。”小沙弥看着寂远目光却有些疑惑，“那些夫人们成天礼佛还觉得自己做尽了后悔事，像洛秋将军那样的人真的不怕吗？”
“不后悔？”寂远闻言笑意凝在唇角，“她不会后悔吗？错在我，她怎会不怨我呢？”
秦苒并没有听到这些话，她走在去驿站的路上，走到驿站前却忽然想到她根本没有带什么凭证不由懊悔不已。
却见一位身着戎装的将军牵着马从驿站走出。
“敢问，您，您可是洛秋将军？”秦苒觉得自己紧张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但我认识她，你怎么了？”那将军神色柔和不见丝毫凌厉之色。
“我，我想见见洛秋将军。”秦苒揉着衣角，“我娘临终前叫我带给洛秋将军一件东西。”
“你是谢家的孩子？”那将军的神色见有些惊讶。
“我娘是谢家的小姐不错，但是谢家人不是都不在了吗？”秦苒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谢家人确实除了外嫁女都不在了。”那将军闻言笑了笑，“不过你又是听什么人说的。”
“这。”秦苒言而欲止，“洛秋将军究竟在哪里。”
“司卿（谢云，字司卿），怎么了？”有人穿着身深红色的圆领袍，怀里的襁褓中包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看模样长大也是人间绝世的佳人。
“燕然（洛秋，字燕然），这位姑娘她找你。”
“洛秋将军。”秦苒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你是秦家的小姐。”洛秋看着秦苒，“你和你母亲很像。”
“你见过我阿娘？”秦苒微微有些诧异。
“当年曾经有幸见过一面。”洛秋看了眼面露异色的谢云，“司卿，她母亲是谢籍将军的长女。”
“是吗？”谢云闻言点点头，“丫头，你和我们走吧。”
“可以吗？”秦苒小心翼翼的问。
“走吧”，谢云拉起秦苒的手，“当今天家那位可不比之前那位了，容不下人的，昨天你父亲已经把你弟弟送到远安寺了。”
“是吗？”秦苒神色自若，“将军肯收留秦苒，秦苒必将赴汤蹈火。”
“不必了。”洛秋闻言笑了，“北疆不是什么好地方。”
（四）絮果
秦苒走了，从那之后一直到天和十三年，秦苒和邢白再也不曾见过。
沙场上秦苒是为异族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一双桃花眼据说会摄了人的魂魄。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是鲜为人知的是那面如冠玉的将军初上战场时不过及笄之年，是天朝又一个和洛秋将军境遇一般的人物。
“清桓，自此以后一切都靠你了。”洛秋牵着马，看着穿着一身兰色圆领袍打扮的不像那家小姐倒像是个俊秀公子的秦苒笑了笑，“帝京不是北疆，凡事小心，如果邢家那位不肯跟你走，你就回来吧，北疆那么多姑娘不差她一个。”
“我走了。”秦苒笑了笑，上了马，“我先去永安寺接我弟弟。”
“再见。”洛秋看着秦苒远去，却无可奈何。
“燕然，她还小，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明白，远远望着还能有个念想，若是离得太近就如同灯蛾扑火一般。”
京城，邢白依旧不曾嫁人，这些年里，最先去了的是邢白的祖父，既然是祖母，在之后那些叔伯，那些叔伯家的兄弟相继去世，最后邢白的父亲也走了。
邢白的母亲坐在佛堂里看着邢白：“无墨，你母亲二十五岁的时候早就有了你，而我二十五岁那年，你的第二个兄弟也已经夭折了。 ”
“阿娘，我不想嫁人。”邢白皱着眉望着自家母亲。
“我知道，所以我不逼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了，不要那天和秦家那位帝姬娘娘一样被天家赐给什么人。”
“我知道。”邢白点点头，跑出了邢府。
邢白的母亲坐在佛堂里笑了笑，“你家丫头至少比我幸运。”
邢白走在街上似乎看见了秦苒，只是看不真切。便听到小厮找到自己，说了句夫人去了。邢白只觉得血气上涌，昏了过去。
“欣儿。”秦苒坐在邢白床前看着床上躺着的邢白秦苒心中一阵抽痛。
“阿苒。”邢白睁开了眼。
“抱歉，我没能救你阿娘的性命。”
邢白微微一愣：“我婶母她不在了？”
“你说什么？”秦苒眯了眯眼，“你婶母？诸葛夫人不是你母亲吗？”
“我母亲从我出生起就不在了。”邢白像猫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恨意，“天家的旨意谁能更改？何况肃王位高权重。我婶母也是诸葛家的人，当年似乎是不打算嫁人的，也不知为什么就成了我叔亲的继室。后来她的两个孩子都不在了，都是因为肃王府的宴会。”
“是吗？”秦苒有些诧异，“可是我听说当年的诸葛家除了你母亲再无一人生还。”
“谢家不也是如此吗？”邢白反问道。
“我想带你去北疆。”秦苒拉着邢白的手，“那里至少比这里好些。”
“抱歉。”邢白笑了笑，“我不能走。我曾经答应过父亲，除非天家赶尽杀绝，否则绝不离京城半步。”
“我知道了。”秦苒笑了笑从袖间取出件东西放到邢白手上，“这个削铁如泥，女孩子用来防身最好了，洛秋家的丫头也有一把。平日里做发钗用也不错。”
在那之后，邢白没有见过秦苒，却时常听人谈起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将军，京中不少贵女也经常谈起秦苒，时常说那个秦家将军如果是男子恐怕早就妻妾成群了吧，可惜女将不得成婚，否则也不知那个公子有那样的福气呢。
每次看着秦苒骑着马，从邢府经过邢白总是叹息不已。只是不久后秦苒就离开了京城回了北疆。
天和十五年，正月，天家赐婚，将邢白赐予了肃王为妃。
秦苒风尘仆仆的从北疆赶回京城，“去北疆吧，你纵是不能上战场上，也好过在这里受那些腌臜气。”
“阿苒，你走吧。”邢白吻了吻秦苒的额头，“已经晚了，圣旨一下什么都晚了。”
“我不走。”秦苒说，“那人让你嫁给肃王分明是要你们邢家绝后，其实你嫁给我也一样吗。我弟弟已经遁入空门中，我若是与你成婚，秦家同样绝了后，他不是用起来更放心吗？”
“阿苒。”邢白摸了摸秦苒的头，“你如果不走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天家那人是想把世家的人都赶尽杀绝，不留活口。那样他的江山才能安稳，殊不知这天下有多少人出自世家之中。”
自那以后邢白在府中待嫁，秦苒日日在邢府外的茶摊里喝茶。
直到昏礼那日，肃王死在了迎亲路上。肃王中鸩毒而死，却无人知道是何人所害。
秦苒被捕入大理寺狱中。
“父亲。”秦苒看见大理寺寺卿站在她面前。
“你长大了。”不过是不惑之年的秦堇早已两鬓斑白，“如果你不认罪，没人能把你怎样。”
“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她会有危险。”秦苒笑着说一双桃花眼煞是好看。
“罢了。”秦堇叹了口气，“我管不了你。”
“父亲后会无期。”秦苒行了礼送秦堇离开。
秦苒生辰那日大理寺的桃花如期盛开，秦苒靠着墙望着窗外的桃花笑了，“欣儿，如果我不走恐怕天家不会放心吧。”
我遇见你都是世上最好的事，也不枉我在这世间走一遭，若我离开，你也可以自由。
秦苒在生辰当日饮鸩，在毒发前从铁槛中挣脱，神色自若，却在众人惊诧中沉湖。
在天和殿前跪了三日只为在生辰那日去看秦苒一眼的邢白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和她撒娇的姑娘。
“阿苒，你还真是傻呢。”邢白身穿一身殷红色的还未换下的朝服，颤抖的指间抚过秦苒的面庞。
“此生得你一人，我邢无墨何悔之有？死亦无憾。”邢白手执短刃，正要自尽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邢白，清桓她根本不是为了让你陪葬才回来的。”秦堇盯着邢白，“你连夜出城，还能去北疆。”
“否则你活不长久了。”
天和十五年，大理寺寺卿秦堇因谋逆之罪处死，其子流放南疆。
“你为什么救我？”秦蓦的一双桃花眼恰似当年的秦苒一般，秦蓦是秦苒亲弟。
“你是她弟弟。”邢白穿着一身素兰圆领袍。
壬安十三年，邢白病逝，死时孑然一身，不过是不惑之年。
秦苒之弟秦蓦，继任丞相之位。
旧事归于烟尘，却无人知晓。
天和十七年，大魏覆灭。洛秋身死。邢白跪在秦苒坟前手持短刃。
“邢白，好久不见。”一身艳红的薄纱，一双碧蓝的眼睛一副波斯人的打扮。
“梅姬。”邢白笑了，“是阿苒叫你来的吗？”
“不。”梅姬摇摇头，头上叮叮当当的响，“女帝叫我告诉太傅一声，她希望太傅多活些日子。否则若秦将军见了你怕是会怨你的。”
“这。”
“这短刃我先替你收着了。”梅姬夺了短刃，“她若希望你死就不会违抗军令回京。更不会答应她父亲的条件。”
“我知道。”邢白哭了，“可是我不想她等太久。”
“你还能找到她的埋骨之处，我连他在那都不知道啊。”梅姬见状笑了，“当初还年轻，不知道世事难料，也不会想到那样的风流的少年家就真是一见钟情了。可惜了，景逸不是景翳，云岫不是云初。错过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一切，终究是错过了。不论是谁也无法脱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驹过隙（秦苒，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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