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我乎桑中》庭深夜乌啼

1、惊梦 第1章惊梦

　　第1章惊梦

　　楚灵王在云梦泽修筑章华台，大肆搜集楚女。
　　“章华台美姬可有三千？那名动天下的空桑之女可在其中？”
　　公子比淡然的说道：“臣替陛下甄选美姬进殿，自是尽职尽责。来者又岂止三千？空桑美姬也自然在其中。”
　　楚灵王顿时眼光一亮，大喜过忘，让众人挥舞木槌与木棒敲击编磬与编钟，合奏出阵阵“金石之声”，场面恢宏盛大一度差点失控。
　　大楚王在台上激情指挥，神情专注挥汗如雨。
　　公子比:“大王，小心身体。”大楚王哈哈大笑:“寡人为了迎接空桑美姬，也是很拼的！”
　　登上章华台实属不易，空桑美姬在台阶上整整休息了三次。待爬上快至顶端之处，已是气喘吁吁了。
　　空桑美姬深呼一口气，最后登上章华台，目不斜视，不为外物所动。
　　楚灵王极其惊艳，朝公子比赞叹道：“果然如你所说‘艳压群芳’！恍巫山神女，不似在人间。”赞完便希望空桑美姬舞一曲，空桑美姬拒绝。
　　楚灵王大为不解：“为何不舞？”
　　“舞是心灵的沟通，心中不快，舞不出来。”
　　楚灵王一咧嘴：“美人缘何心中不快？”
　　空桑美姬不言。
　　公子比说：“大王，上这章华台有如登天，这空桑美姬怕是累了；大王莫急，这空桑美姬休息片刻便能舞。”说完，公子比靠近空桑美姬。
　　“美人可否与我小谈片刻？你为何不舞？”
　　空桑美姬怒视公子比：“明知故问！”
　　“别拿‘舞由心而发’这种陈词滥调搪塞我！空桑乃我楚地；你空桑美姬是楚女！大王恩泽空桑，于大王面前献舞乃是报恩！你这态度，真让世人寒心。大楚绵延万里，可不止你一个舞姬；可大王偏偏中意于你，这是福，是命。人，要认命！别忘了，芋尹申亥还在我手里！”
　　空桑眼中泪光粼粼，脸色苍白，咬牙切齿的说道：“前几日你虚与委蛇，竟只为了我今日台前一舞！好一个狼心狗肺的负心人！你待我尚且不如路人，我为何要在你面前献舞！”
　　“世人皆知空桑出美人，美姬长袖善舞，你代表的可不止你一人。若是此时不舞，日后空桑之女的长袖就不必留了。更不要怪我把空桑弹丸之地夷为平地。我公子比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空桑怒视：“无耻之尤！”
　　“你是舞还是不舞？”
　　空桑美姬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毕恭毕敬的朝云梦泽三叩首，虔诚的行敬仰天地之礼。
　　“大王，空桑美姬休息好了，可以奏乐了！”
　　楚灵王哈哈大笑，边笑边鼓掌：“乐起！”
　　当人心魄的，空桑美姬体态婀娜翩翩起舞。
　　长袖曼舞美不胜收，大楚王几近迷醉在这温柔乡里。
　　公子比一脸冷峻，目光追随着她。他仿佛看到长袖之下，有什么乍隐乍现。
　　“明眸皓齿，舞姿妙曼，确是佳人！”大楚王击掌赞叹。
　　空桑美姬衣袂飘飘，身如彩蝶。
　　“古人有云‘蛇蝎美人’，越美丽的女子，越要当心。”
　　“哈哈哈哈，”大楚王哈哈大笑：“虽然你是我弟弟，但却我和完全不一样；我爱美人，爱赏美人，我自懂得美人的好！你虽替我不远万里甄选佳丽，可终日不近女色，未曾尝过世间美好滋味，可惜啊，着实可惜！”
　　为防止空桑美姬伺机而动，公子比的目光一直烙在空桑身上：“大王，您是我大楚中流砥柱，安危为重。为保您周全，臣不得不防。”
　　空桑衣袖之下寒光乍现。
　　公子比脸色寒上三分：“不好！”一柄青铜剑出手。
　　音石之声骤然而止，众人皆不知所措。
　　大楚王大惊失色：“何事？莫不是刺客来了？”他蜷缩在王椅上，瑟瑟发抖。
　　只见公子比的青铜剑已架到空桑美姬纤细白皙的脖子上，划出几道血痕，有血滴缓缓沁出。
　　“亮出你的兵器！”公子围忽然怔住，停下。
　　那空桑美姬眼中溢满了泪水，双目如小鹿一般楚楚可怜：“未曾持有器械。”
　　“你若再不交代，莫怪我翻脸无情。”
　　空桑美姬淡然惨笑：“你早就与我翻脸了，明知刀剑无眼，却依然横在我脖子上。无论我如何解释，你偏不信。你何必再自扰，直接刺死我得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若从实招来，我可考虑......”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信我。”泪水从空桑美姬的脸颊簌簌落下。
　　“为了芋尹申亥，你竟为他慷慨赴死！若当初能给予我你对他一半的感情，我们何至于此？”
　　空桑美姬一时间潸然泪下：“事到如今，你还是......”
　　“废话不多说了！”公子比剑气爆棚，气如灵蛇在空桑全身飞窜，暴喝一声，刹那间将空桑美姬的外衣撕个粉碎。
　　一只不大不小的铜镜跌落。
　　众人愣住：“......没有兵器？”
　　“是......是是是.......”奴仆磕磕巴巴的继续说道。
　　“是铜镜。”有人哆哆嗦嗦的向大楚王禀报，声音微小。
　　大楚王长须一口气：“铜镜而已，爱卿未免太小题大做了，美姬并没有携带兵器，那寒光只是铜镜的反射罢了。一场乌龙，我们犹如惊弓之鸟，哈哈哈，爱卿快快收剑，切莫误伤了美人。”
　　公子比的剑依然横在空桑面前，他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里。
　　他的剑慢慢往下滑，缓缓挑开了空桑美姬的内衬。毋庸置疑，他还在怀疑她。
　　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感叹：“冰肌玉骨不过如此。”
　　空桑美姬抬起手，抚摸着公子比的青铜剑：“女子名节，你也不管不顾了。你还是不信我，事已至此，留我何用？人生如梦，不如一了百了。”
　　她心如死灰，泪如雨下，抓住青铜剑，脖子往前一伸，正要抹脖子自杀。
　　公子比猛然间抽剑，剑砰地一声落地。
　　血滴一滴滴从她的脖子处往外渗，看着她憔悴的面容，他心如刀绞。
　　不是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只是从未想过会这般。
　　空桑美姬跌落在地，公子比不由自主的抱住她。
　　“你满意了么？”
　　一句话，他的世界，轰然倒塌。
　　大楚王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叹息道：“可惜啊，可惜啊，玉人肌肤本就吹弹可破，竟被你划破，真是毁了容了！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给美人赔罪！美姬别怕，孤王一定替你主持公道！”
　　抱着空桑美姬，公子比的目光慢慢变得温柔起来。
　　“大王，臣已检查完毕，并无兵器。此番，是微臣太过鲁莽，臣愿领罪受罚。”
　　“领罪受罚？美姬受伤，你领罪受罚？蠢货！还不快好好医治她！”
　　“是，”公子比召唤大楚医师：“速请医师前来，十万火急，不得耽误。”
　　“哎呀，破了容了，可怜啊，天见犹怜，我见犹怜啊！”大楚王一阵长吁短叹：“不如这样，你娶了她，将功补过，如何？”
　　“大王，您这简直就是乱点鸳鸯谱！”
　　空桑美姬见此，挣扎着匍匐跪地，缓缓开口：“请大王收回成命。妾身只是乡野之人，攀不得公子高枝。”声音不徐不疾不卑不亢。
　　“胡闹！美人你这说的是何话！寡人说配得上就是配得上！这样吧，今日就在这章华台拜堂成亲！明日补/办/证/件，如何？”
　　“如此.....”公子比刚想反驳，瞧见空桑美姬憔悴的脸，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
　　“寡人如此精心的安排，你还有何顾虑？我看，如此甚好。来人啊，快送美姬去换衣物！”大楚王招来内室，扶着空桑美姬进入内廷换衣。大楚王俯身在公子比耳边说：“你呀，就像那冥顽不化的大石头，要懂得怜香惜玉，知道不？”
　　“大王教训的是，臣一定谨遵教诲。”
　　—————————————————————
　　待洗漱完毕，空桑美姬才重新于大殿之上面见楚灵王。
　　“美姬清雅灵动，犹如仙子，赐给你小子，真是便宜你了。”
　　“大王说的是。”
　　“那你们还不赶紧拜堂？”
　　空桑突然跪下：“大王，民女有一事，必须上奏陛下。”
　　“何事能比新婚更重要？有事憋着，没事拜堂！”
　　“此事事关重大，民女必须禀明，恳请大王给我片刻时间、容我陈词一番。”
　　大楚王大手一挥，一副极其不耐烦的样子，掏掏耳朵：“哎呀，那你赶紧长话短说吧。”
　　楚空桑从袖口抽出铜镜：“大王可知这章华台有多少类似的铜镜？”这枚略有瑕疵的铜镜，正是引起刚才乌龙事件的罪魁祸首。
　　楚灵王冷哼一声：“美姬啊，你怎么不问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你这么唐突的问章华台铜镜有多少面，本王怎么数得清楚。容我想想，大概数以万计吧。”
　　“那大王可知这些铜镜从何而来？”
　　“听说是从矿山而来。我大楚铜矿若干，盛产铜器。只是这些铜，源源不断的供给王宫和军队，寻常人家不常有。”
　　“大王可知为了开采一座矿山，要耗费多少人力？”
　　楚灵王倒吸一口凉气：“还要问！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
　　“请大王如实回答。”
　　“哎呀，耗费......很多人力吧。”
　　“那章华台呢？”
　　“我说美人，你究竟想说什么？赶紧言简意赅的说重点！别耽误了吉时。”
　　空桑美姬向苍天跪拜，行祭天之礼，起身，正色道：“大楚自立以来，年年向周王室进贡，当初贫苦，只有烧火的用具作为贡品，随着国力强大，贡品也逐渐由繁华精美的青铜所取代。到了大王这里，大楚进入了繁华时代，冶炼青铜的技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进步。”
　　楚灵王摇头晃脑的说道：“说的不错，继续！继续！”谁都爱听恭维的话，他也不例外。
　　“这些铜，皆取自大楚的数座矿山！每座矿山，均有万人劳役。挖掘冶炼铜，实数不易，每年死伤无数。服劳役者，劳役繁重冗杂，家有老小无处安顿流离失所。今年汉水洪灾，湮没广袤的江汉平原，大王可知有多少人失去家园！如此繁杂的劳役，大王您还终日不思进取沉迷酒色，亲小人远贤才，大兴土木修建章华台，哪里对得起祖宗社稷！”
　　“放肆！劳役是应该的！不服管教、不服劳役，何以维护大楚安危？寡人哪里亲小人远贤才？”
　　“按时按量按户服劳役没有错，但王不亲民、让穷苦受灾的百姓服繁重的劳役，有错！而且大错特错！亲小人宠幸公子比，远贤才流放芋尹申亥，难道非要民女把奸臣贤才的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您才肯罢休？纵观您继位以来的事情，哪件不是撒鸡血喷狗尿？大楚，您还嫌自己败国败得不够狠吗？”
　　“住口！”
　　空桑美姬步步紧逼：“在这云梦泽深处建造巨型宫宇章华台，您可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汉水受灾，楚地之民无家可归，您却依旧纵情声色，不觉得羞耻吗？您扪心自问，对得起为大楚开疆扩土保家卫国的列祖列宗吗！”
　　“这......”楚灵王被空桑美姬怼得哑口无言。
　　空桑美姬痛斥章华台耗费民脂民膏，瞧一眼公子比，冷冷一笑。话锋一转，对公子比说：“你总以为我钟意芋尹申亥，你哪里知道，芋尹申亥深明大义，你根本连芋尹申亥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我空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大概死后只能在黄泉之下自挖双目以示清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子你好自为之！”说完举身赴云梦泽。
　　“快拦住她！”可惜为时已晚。
　　茫茫云梦泽，空桑美姬香消玉殒。
　　楚灵王痛不欲生，痛哭流涕：“如此绝世之人，老天只让寡人欣赏片刻？老天负我！老天负我！”声泪俱下，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