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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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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了他的人,经他的手,永远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你不能苛责本能,亦不能苛责爱情。它们的存在再合理不过。那么野心呢?这又是个难以一概而论的问题。人们需要野心,正如他们需要一个托尔丹;人们又不需要过多的野心,正如他们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规则来供人利用、供人除掉与他们一样具有野心的人。
他抱着自己的孩子,脚下是爱人的尸体。
野心尚在,信仰已死。
虔诚的人,双目之上有层布,叫做许诺,来自神的许诺。她许诺“只要遵从我的规则,你会得到庇佑,你会得到安宁”。但事实上,规则以她的名目设立,她却从未如此说过。蒙眼布也是人们为了麻痹自己而织就。事实让他有幸看透,一旦看透,便不会再信。
即使没有龙族的威胁,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也从未停歇。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旦侵染上权力的色彩,可以瞬时变得如此不堪。规则并不合理,却因信仰而矗立在那里,无人可以撼动。若不遵从不合理的规则,更是断无改变它的机会。
可连这信仰甚至都不是真的!
历史、英雄、神,全是矛盾,全是虚假。信仰、规则、还有遵从这一切而选择牺牲掉爱人的他自身,无一不是怨恨产生的源头。
那么,背叛了信任与信仰的他对这两样东西,到底该不该执着;国君、教宗,拥有一切权利的他,是不是唯独不可以自私。
就着被亲吻的姿势,他的手指越过对方的嘴唇,覆盖在新晋骑士长的面颊上。
温热的皮肤下面,是鼓动着的生命。这个年轻人正处在他一生中最具有活力的时光中。人们见到他,会想到雄鹰、绿树、浪涛,想到那些冉冉上升的希望。爱慕他,即是爱慕青春的瑰丽;抚摸他,即是抚摸人生最美的那段脉络。
与他的美丽所相对的,是自己的衰老。
并非哀叹于岁月给自己留下痕迹,而是纯粹的歆羡。老人见到年轻人,先是会追忆自己的青年时代,再是会陷入假设:如果我现在是他的年龄,还会得到什么与什么。那些假设中,除了反省与希冀,还会有悔恨。对于曾经过错的自责一旦涌上来,歆羡顷刻就会转化成嫉妒。嫉妒于年轻人所拥有的可能性,怨恨于自己所失去的可能性。最终,嫉妒变成嫉恨,嫉恨变成年长者对年少者的破坏欲与压迫欲。
权力倾轧中,这是很常见的事情。上位者的敌意并非针对新思想,而是提出新思想的年轻人本身——针对他的“年轻”。不合理的嫉恨,比战场更杀人于无形,比死于战场更让人觉得冤枉。
但,这却是上位者为数不多的、可以尽情展露私欲的地方。是他舍弃曾经种种换来的一点任性的可能。如果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人,嫉妒只会显得丑陋无比。有了权柄的包装,不合理的东西也能冠冕堂皇,甚至能让任何敢于质疑这不合理的人讲不出任何道理。
新晋的骑士长单膝跪着,任由他抚过自己的鬓发与耳朵。仰望的眼神中,他能读到一直未散的费解:这是满意的表现?
还远远不是,我亲爱的孩子。
他的手停留在年轻人的领口:“都脱掉。”
对方愣了一小会,在领会了他的意思后,白皙的面孔胀得通红。
“怎么,觉得我在羞辱你?”他问。
“不。”年轻人低头,“您的命令,自然有您的理由。”
他颔首,“那么,你想知道理由是什么吗。”
“陛下,我需要知道吗?”对方谨慎地斟酌之后,如此反问。
这话倒是很值得玩味。他想。壁炉的火光前,新晋的骑士长从跪拜中起身,去除了全身的遮盖。清洁干净的□□,逐渐如同初生婴儿般呈现在国君面前。
今夜寒冷,细心的修道士们离开前多添了些柴薪。教皇的寝居温暖依旧,年轻人却微微发抖——出于袒露自身的羞耻,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即便感受到这些,他仍然选择了服从。
不用逼迫,不用威胁,甚至不用理由。
权力的力量,真是让人迷醉啊。
他托起年轻人的手,把对方更拉向自己,观赏他,如同观赏一件艺术品。无遮无拦的身体并非全然无暇,战争给他留下过不少伤痕。国君将右手覆盖上去,一一询问伤疤的由来。青年逐一作答。在言谈的互换与交握的手中,他能感觉到对方逐渐放松。
基于事实的推测,让年轻人说服了自己:现在没有危险。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面前的人,是自己宣誓奉献一切的主君。从来都是下属对上司有所图,已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又有什么是需要从自己身上得到的?他的命令,无非是想验明自己身上是否携带凶器。信任尚在构建初期,是主在提防着从,从何须防备着主。
人是适应性非常强的生物。
他们所具备的思考能力甚至确保了他们能够在最坏的情况下自我催眠,进而忘记了,危险,从来都不局限于对生命,还可以是对信念、对尊严。
该对这孩子残忍吗。
他感受着手下皮肉的温度,几乎有些恍惚了。
世人纠结于“对错”,倚重于“权威”。然而地位和对错本身并无联系,有些人,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局,也并非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这个年轻人,他能够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的优秀。因优秀而受苦,听上去多么不合理。
不合理的事,不会由于其不合理性而自然消失,反而会因其他因素的推波助澜而变成常态。“不合理”傍上“权威”,就是他们虚假的历史。
横跨全域、纵深千年的不合理中,谁又能幸免呢。谁又该幸免呢?
年轻人望着沉默下去的他,小心地倾身查看:“陛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微偏了头,看向两人握着的手。良久,梦呓般吐出一声:“我老了……”
人上了年纪,再怎么注意清洁,仍会像旧布袋一样散发出陈腐的气息。生命有尽头,那味道大概就是自尽头而来,自死地而来。无论多少香料都掩盖不了,无论多高的地位也弥补不了。只因年轻最为天真和残酷——不用奋斗、不用牺牲就能得到;再怎么奋斗、再怎么牺牲都无法再换到。
新晋骑士长俯身的那一刻,□□蒸腾出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入鼻端,突然让他对此前的一切充满了自我厌恶。
这算什么呢。这个年轻人算什么呢。权杖的具现?还是武器本身?他对万德罗的嘲笑?还是为死去爱人的复仇?紧攥着不放的又是什么?是对方的手,还是以权力为名的遮羞布?是权力,还是他仅剩下的东西?
真是可怜。除了王权教权,他一无所有。
他放开新晋骑士长,示意对方穿上衣服,随即有些恹恹地歪在椅子里。整个国家最崇高的人,每每在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后,便更能体会为何历代教皇都选择了隐瞒真相。他们不缺乏战斗的自觉,缺的是面对结果的勇气:历史倾覆之后,谁还会拥戴教皇?那些仰望、臣服、跟从,是维系他生命的东西。与无知无觉的哈罗妮不同,作为战神代行,他才是真正需要这些养分的人。
“□□不过是灵魂的容器。”
仿佛自天外而来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短暂软弱中的他。今夜寝居中不止自己一个,恍惚间他竟然忘记了新晋骑士长也在。
出声的自然是年轻人。他说的话,身为教宗的自己再清楚不过。正教将起死回生一类的研究视为异端,原因就在于其概念违背了哈罗妮的教义。
“是啊,生命自有尽头……”他心不在焉地补充,看见衣冠整齐的新晋骑士长再次跪在自己面前。
“他人不得让国君仰视”——这条刚刚也破坏得彻底,现在年轻人抛出教义中的言论,是委婉的反抗吗。
“陛下,”新晋骑士长认真地开口,“□□的衰老不过是每个人的必然,而您的灵魂并不受此限制。正如千年前奋勇对抗尼德霍格的先祖们,他们虽早已身死,精神却从未被磨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