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浣忆

1、狐言

　　PS：这只是一个梦。

　　睁开眼帘，纯白光亮刺入，漫目纯寂如雪。头顶水音漾动，点滴罄耳，似玉檐雪瓦上滚落的水露，击撞在寒玉池壁上碎出音声。
　　床前立一女子，雪肤琼貌。我默然望着她，蓦然忆起，瑶池中那胧胧烟水，原是育我之地。
　　你是天上仙子吗？我于恍惚中启口问她，心中却忽起一念：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见她轻轻摇头，颦笑温柔。
　　我是狐。她看着我，檀唇轻动，唇间送出音字，柔若春水。
　　狐？我心中并无惧意，望着她眉间的寂寞，比我深切，比我远久。
　　我曾被范蠡施计献于夫差，那一世，我的名叫西施。我是纣王宠溺过的一名妃子，世间众口称骂的妖姬妲己。我曾委身始皇，泪倾长城，世人唤我孟姜女。我也曾承欢明皇膝间，终被赐赏一匹白绫，在马嵬坡下幻归原形……世间男子皆贪纵眼前美色，却来怨我败了他们江山。
　　她语间并无怨意，笑中却掠过一抹自嘲。
　　那么多的身份，哪一个才是你？那么多男人，你爱的，又是哪一个？我茫声问她。
　　名字不过一个代号，我仍是我。她唇际仍噙着笑，笑中无一丝卑屈。我曲意承欢他们，献媚讨好他们，可是每张面具之后，我付出的都是真心。他们每个人，我都一心一意、全心全意爱过。
　　可他们最后却都死了。看着她眉间的孤寂，我心中仿佛也有了哀愁。
　　是，他们都死了。他们临死之际，我都曾伴在他们身侧，陪过他们最后一刻。她看着我说，人的寿命不过匆匆数十年，我修炼千年方才成妖，几千年来辗转于尘，徒步于世，寻觅他们的转生。纣王虽暴虐无道，却是我修炼为人的第一世，所爱过一个男子的转生。
　　她语意落寞，话声清冷，然而却有一丝温柔笑意，婉转在她唇边。
　　我好奇问，他们都死了，你不伤心吗？
　　伤心？她懵懂重复我这二字，这二字于她，仿佛是一个陌生词汇。
　　伤心？我每日、每时，无不在思忆我爱的人，何有时间伤心？
　　你别走，我见她即要转身，忙唤住她，凝望她眼：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她静静倾身，俯吻在我额心。
　　冰冷的吻，却驱散我心头某处酸涩的湿意。
　　你本是西天王母仙居，圣境瑶池中一株碧台莲，吸纳天地灵气方而有了灵性，被护守圣境的瑶池仙子之手无意抚过，修炼七千年，方幻出人形。却为天界众神仇怒与愤恨污蚀，须入世受经三灾九劫，历偿凡世间种种贪嗔、迷惘、恐惧、私欲，方可修得正果。
　　望你幸福。她的唇退离我额际，我恍然睁开眼，却见漫空晶屑中，已不见她身影。
　　我蓦然掌手，见那晶屑流绕着柔弱微芒，于我指间消融无痕。
　　怔怔许久，头仍是昏眩。我执过床畔圆镜，凝望镜中人。
　　苍白干裂唇角那抹温柔笑意，似是我的，似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