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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留校察看 三合一 ...

  •   一魔一妖一人早已从北境赶回了皇家学院,他们一到寝室门口,便听见乐冲重提千雪湖畔之事,威胁两位老师,邱兴德本想发声警醒乐冲,奈何被佘镜演阻拦,王马克当然瞧得出,邱兴德此举是想护着乐冲,好在今夜,佘镜演和自己是一个想法,他们都想要瞧瞧这乐冲敢猖狂到什么地步。

      此时越猖狂,事后的惩处自也越重。

      他们如何也未料到,乐冲居然猖狂到威胁李去疾下跪,王马克看到此,动了出面的念头,可李去疾跪得太过突然,连身旁的不知死活都阻拦不及,更遑论王马克和佘镜演。如果李去疾当真要给乐冲跪剩下九次,王马克当然会一脚踹飞破门,拿枪指着乐冲的太阳穴,但所幸,不知死活拦下了李去疾。

      当不知死活说出“不许跪”三个字后,王马克大为欣慰,嘴角露出笑意,紧握火魔枪的手也松了下来。

      进屋后,王马克意犹未尽接着道:“威胁老师给你下跪,乐冲同学可真有你的呀。副院长大人,这样的学生,要我说开除也不过吧。”

      他的话语虽带了调侃之意,但神态严肃无比,寻不出一丝滑稽。

      邱兴德道:“乐冲同学年少不懂事,应当是听了奸人所言,才会做出这等错事。”

      老头子的话极为巧妙,诸般作恶又化为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错事”。

      既然只是错事,那便能轻而易举地改过。

      邱兴德又老生常谈,补充道:“且李老师身为天班班导,未能好生教导乐冲同学,反被乐冲同学欺辱,折了老师威严,实乃愧为人师,老夫瞧着……”

      又是如此卑劣的颠倒黑白。

      亦不知从何时起,皇家学院便兴起了一股歪风,但凡学生有错,学院的领导们都爱将责任推到老师身上,转而将学生的错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既然是歪风,就总会有头铁的正义之士出来点明。

      王马克打断了邱兴德话:“邱主任,此言差矣。要我看,乐冲他爹娘生了这么个祸害,不好好教养就算了,还放来学院祸害老师,实乃愧为人父人母呀。”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神色巨变,满是惊诧,连不知死活的死鱼眼都睁大了一些,唯有王马克笑意满满,似疯似癫,混不觉此话有何不妥。

      邱兴德厉声斥道:“大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马克老师,你怕是不想要头上的脑袋了。”

      王马克滑稽道:“抱歉呀,邱主任,我是魔族,法律可没有规定过要我尊重你们人族的统治者。在魔族,每个公民都享有言论自由权,不瞒你说,我们这些穷魔们最大的爱好,就是叼着根雪茄,坐在酒馆里,疯狂地抨击我们的皇室和贵族,尤其是我们的废物皇太子,我每天不骂那废物几句,心里面就不舒服。”

      说到“皇太子”三个字时,王马克故意提高了音量,并看向了乐冲,还冲乐冲挑了挑眉毛。

      意有所指,显然不过。

      他疯起来连自族的皇太子都骂,你一个人族的三皇子又有何值得他畏惧的?

      说完后,连王马克自己都愣住了。

      在皇家学院的三年,王马克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畏畏缩缩,明哲保身,以和为贵,但今夜这番话,可不是一个无用的混子老师该说出口的。

      乐冲的神情难看得如同吃下了几斤排泄物,乐平深知这是乐冲极怒之时的表现,但此处不是皇宫,不是皇都,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大发皇子脾气的地方。

      这是皇家学院,学院有学院的法纪。

      乐冲不平,违反法纪的明明就是不知死活,他只是略施小计,将这人给揪了出来,何错之有?

      他深吸一口气,道:“威胁师长我认,可不知老师,难道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是苍井玛利亚吗?”

      不知死活未答,有魔替他答了。

      王马克摸着心口:“我敢摸着良心说,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讲,不知老师不是苍井玛利亚,副院长大人敢,邱主任也敢,毕竟我们三位可都将合同上的那个名字瞧得清清楚楚。”

      乐冲不信道:“邱主任,当真如此?”

      邱兴德无奈道:“乐冲同学,合同上的名字确然不是不知死活,而是另有其人”

      乐冲听见王马克也去了北境印书坊,便知其间定有蹊跷,又道:“说不准有人在合同上动了手脚,也未可知。”

      王马克笑道:“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在合同上动得了手脚?”

      乐冲又冷道:“若不知老师不是苍井玛利亚,方才又岂会被我威胁?”

      王马克叹道:“真是遗憾呀,我们到的时候,只听见乐冲同学你在威胁李老师,又没有听见你是拿什么事威胁老师的。李老师,乐冲同学方才可是拿不知老师是苍井玛利亚这一秘密来威胁你们的?”

      李去疾微笑摇头。

      “不知老师,方才乐冲同学可是拿你是苍井玛利亚一事来威胁你们的?”

      不知死活沉默半晌,也摇了摇头。

      王马克正色道:“乐冲同学,其实你到底是拿何事来威胁老师并不重要,我们也没兴趣知道,重要的是你威胁了老师,欺辱师长,这就是错。我承认,作为学生,你们有权向领导投诉老师,我们也接受你们有理有据的投诉,但是跑到老师跟前,威胁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乐冲不死心又道:“那这张照片你们又该如何解释?”

      他指着桌上那张照片,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题倒是难住了王马克,李去疾也皱起了眉。

      “我听闻前段时日魔族有一条新闻,有位魔拿着拍下的照片当做证据,后来竟被魔族警察查出,那张照片曾被魔动过手脚,动过手脚的证据自然只能算作伪证。由此可见,照片是可作假的。”

      如果讲这话的是王马克,那么乐冲还能辩驳几句。

      可如今,乐冲再说不出一句话,因为说话的是佘镜演。

      不论这条新闻是真是假,乐冲都无法再开口。

      此话一出,便意味着佘镜演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许多时候,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的态度。

      乐冲不畏惧佘镜演,但他畏惧佘镜演背后的人,他的背后是宫本绿子。

      若春宫图一事和威胁老师之事被佘镜演告到了母妃处,母妃定又要伤心垂泪。

      他不愿母妃为他伤心,但他总是忍不住做些令母妃伤心的事。

      佘镜演一直不开口,不愿开口的妖,开口后,话则会莫名多起来。

      “不知老师,欺凌师长该罚几鞭?”

      在场众人都不料佘镜演忽有此问,不知死活愣了片刻,才回道:“情节严重者,二十鞭。”

      佘镜演又问:“开学后,乐冲同学一共领了多少鞭?”

      不知死活摸出“死亡册子”,翻了开来,面无表情地念道:“文史课迟到罚两鞭。千雪湖畔欺凌师长,情节恶劣,罚二十鞭。私藏春宫,妄图嫁祸师长,败坏风纪,罚十鞭,如果加上今日的二十鞭……”

      佘镜演点头道:“如此说来,开学不过十日,乐冲同学竟然已经领了五十二鞭。”

      听见“五十二”这个数字后,不知死活神情微变。

      在场众位都不知道五十二鞭意味着什么,但不知死活知道。

      “不知老师,你掌管风纪,应是知晓一个学生一学期内领了五十二鞭罚,意味着什么。”

      “按学院规定,学生若是在一学期内被罚鞭数超过五十,说明其品行极为不端,应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那你告诉乐冲同学,留校察看处分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若该生在本学期内再犯一错,哪怕只是迟到这等小错,学院都会将其直接开除。”

      佘镜演道:“没有挽留的余地?”

      不知死活肃然回道:“这是学院法纪。”

      佘镜演推着眼镜,转而看向乐冲,平静问道:“乐冲同学,你听清楚了吗?”

      乐冲没有回答,宛如被眼镜蛇咬了一般。

      半晌后,佘镜演补充道:“另外,留校察看处分的通知明日便会寄到皇宫,乐冲同学,你好自为之。”

      ……

      乐冲走出寝室前,将柜子上装吐司面包的篮子掀翻在地,发霉的面包全数落了出来,接着他一脚又踢在了破旧的门上。

      他在用幼稚的行为来表达自己的愤懑,以及无可奈何。

      三位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最多的还是怜悯

      群人散去,王马克捡起了地上的一片吐司面包,塞进嘴巴里,感叹道:“等这群孩子从学院毕业,迈入社会后才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会对他们过分宽容的只有亲人和老师。”

      李去疾微笑道:“马克老师也开始炖起鸡汤来了。”

      “听多了,自然就会炖了。”

      言罢,他走到李去疾和不知死活中间,一手搭在一人的肩膀上:“好了,这回是真的雨过天晴了,我想短期之内,乐冲小鬼搞不出什么乱子了。”

      李去疾道:“作为老师,我真不愿见到自己的学生走到他这一步,可正如马克老师所言,很多时候,老师所能做的,真的极有限。”

      王马克道:“教育从来就不只是老师的事。”

      李去疾接道:“更多的时候需要家长的配合,老师不是万能的救世主,家长们不该指望老师能将每个学生都改头换面,那种一个老师带领一个班逆袭的故事,只存在于充满想象力的热血小说中。”

      “翻译腔这么重的话,一听就不是李老师能说出来的,想必又是出自《班导的秘密》吧。”

      李去疾笑着点头道:“翻译腔虽略重,但商先生翻得还是很好。”

      言谈间,不知死活始终沉默。

      李去疾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不知死活,自己与王马克的计划,但不知死活已从方才的谈话中隐约猜到,因为猜到,所以更为沉默。

      他又欠下了他们的人情。

      李去疾和王马克习惯了不知死活的沉默,发觉他一直无言,也见怪不怪。

      忽然,却听他道:“我……还有些事。”

      平日里,不知死活若要离去,向来起身便走,绝不会像如今这般还要告知李去疾和王马克。

      也许之后,他会开始学习出门前知会两位同僚一声。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神色不大对,猜到了他要去见谁,轻皱眉头。

      “不知老师,这件事便让它过去吧。”李去疾出声劝道。

      不知死活停下脚步,转身回道:“错就是错。”

      李去疾默然了许久,忽又笑问道:“这是武士道?”

      不知死活又转过了身,手落在了门栓上:“只是良心有些不安。”

      李去疾不再阻拦,王马克也不再阻拦,只是认真地看着这位日族人的背影,像是在行注目礼。

      为一位正直到有些愚蠢的武士行礼。

      不知死活离去后,李去疾道:“今日之事功劳还是全在马克老师身上,若非马克老师及时赶到北境更改了名字,还不知此事究竟该如何收场。”

      半晌后,王马克道:“我没有改。”

      李去疾奇道:“没有改?”

      “合同上乙方的名字本来就不是不知老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

      ……

      档案房中,王马克的一双蓝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夺目非常,诡异十分。

      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同日族的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施法的关键就在于眼睛。

      邱兴德不明所以,老尹不明所以,动弹不得的于艾书更是不明所以。

      于艾书始终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诡异的梦,虽说,他已从这个梦境中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

      好在,场中还有一位清醒的。

      博学如佘镜演,也不知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但他觉察到了危机,危机源自王马克。

      三年前,在佘镜演还未见到这位魔族老师本尊时,便已从院长口中得知,这是一位危险的魔族男子。

      他的危险,表现在许多方面。

      听了院长的忠告后,在迎接王马克到校的那一日,佘镜演可谓是严阵以待,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

      在新来的这位滑稽又可笑的魔族老师身上,佘镜演寻不出一丝危险气息。

      但佘镜演从未曾掉以轻心,之后的三年里,他始终对这位魔族老师有所提防,所幸,这位魔族老师除了因上课太水而常年被家长投诉外,也不曾惹出过什么大乱子。

      可今夜,这位魔族老师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真面目下的他神情如常,只是一双眼睛生了变化。

      诡异、危险、残忍,宛如西洲神话中那位弑妻成性的孤僻暴君。

      王马克已经张开了嘴巴,咒语流泻而出,当他念完整段咒语后,场中众人今夜的记忆将会瞬时消失。

      愚蠢的人往往一无所知。

      到了这时,邱兴德还摸着胡子,嘲笑道:“马克老师,你以为你念几句咒语,施展一些劳什子魔法,就能改变如今的局面吗?”

      只有佘镜演知晓,王马克当然能,且无人能挡

      谁能阻止一位恶魔的施法?

      又有谁能逃离一位暴君的审判?

      佘镜演不敢赌王马克被逼入绝境后会做出什么事,在最为关键的时候,他又推了推眼镜。

      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马克老师,你翻到过合同最后一页吗?”推完眼镜后,佘镜演问道。

      语落后,王马克似有所动,咒语中断,滑稽地抓了抓帽檐下的头发,道:“亲爱的副院长大人,你说得对极了,我只把前面的几页翻了,最后一页还真没翻过。”

      此话一出,佘镜演顿时起疑,方才的危机感莫非只是自己想多了?

      不论如何看,眼前这位都只像个来自西部底层的滑稽穷魔。

      紧接着,王马克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先是惊讶,后露笑意,哼起小曲,将合同递给了邱兴德。邱兴德见王马克如此爽快交出合同,也是一愣,低头看去,面色渐变。

      乙方后面的签名是一位姓“不知”的男子,但不是“不知死活”,而是“不知好歹”。

      邱兴德久久未回神,直至佘镜演从他手中拿走合同,方才道:“不……不可能,马克老师,没料到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被你更改了合同。”

      王马克理直气壮道:“邱主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如你所见,我也是刚刚才翻到的最后一页,神都没有时间拿给我更改合同。”

      言罢,他轻拍了下身边的于艾书,手掌落下后,于艾书身上的魔法顿解,又能活动起来,他先是伸了伸手,后又轻跺了两下脚。

      “这位先生,你可要为我作证呀,你告诉他们,我可否更改过合同上的名字?”

      佘镜演见于艾书闭口不言,便向于艾书出示了一番北境官府批下的公文,这才使得他松了口。

      于艾书虽恼怒于魔族佬的魔法,但他向来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

      “没有谁能更改这份合同,如诸位所见,与我们华新印书坊签下合同就是不知好歹先生,但是,这位魔族先生就在刚才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

      王马克摘下头顶的帽子,行了个礼,愉快道:“先生,快收回您的这句话,我敢对天发誓,您身上可没有一处伤痕是我造成的。我只是让您过了把木偶瘾,看在神的份上,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于艾书不再理会王马克,伸出手要回了合同,仔细地放入了牛皮纸袋中。

      他放进纸袋的可是华新印书坊的一颗摇钱树。

      于艾书道:“按照保密条款,印书坊内作者的真实身份是不得告知外人的。我虽不知各位所欲何为,但今夜,各位既手持朝廷公文,我也只得破例让你们一睹。但之后,还请诸位保守这个秘密,鲜少有作者希望自己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尤其是像苍井老师这样的画师。”

      三位来客点头,王马克点得最用力。

      半晌后,邱兴德眼露锐利,又问道:“还有一事,不知阁下可否相告?”

      于艾书将纸袋放回了老旧的书架上,悠悠转身,道:“请讲。”

      “这位叫不知好歹的画师跟一位叫不知死活的男子可有渊源?”

      “这是画师隐私,无可奉告。”

      邱兴德坚持:“我们有朝廷公文在身,便有权知晓这事。”

      官府永远无条件地凌驾于各行各业之上,没有谁会傻到同官府作对。

      于艾书迂腐,但他不傻。

      沉默延续良久,于艾书轻叹了口气。

      “他们二人是父子关系。”

      ……

      “父子?”李去疾有些惊讶。

      “换句话说,是不知老师的父亲替他签的那份合同。”王马克点头。

      “所以王马克老师方才未撒谎,从法律的角度来讲,苍井玛利亚确然不是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的父亲。”

      王马克大笑道:“刚才我可是摸着良心说出来的,当然不是谎话。”

      李去疾又觉好笑,又觉无言,半晌后,道:“如此看来,不是我们救了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未雨绸缪,自己救了自己。”

      “不知老师可不是一个懂得未雨绸缪的人。”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王马克嫌屋内闷,推开了门,闲步步出,李去疾紧跟其后,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一人一魔顶着月光,闲逛学院,蝉未鸣,风未吹,叶未落,

      曾经落下的叶,已被阿丑给扫了干净。

      “事后,邱老头子不断怂恿印书坊的两位将我告上官府,好在副院长大人出头,保下了我,说我是同他们一道来的,只是我行事莽撞,方才得罪了两位,请两位定要见谅。”顿了顿,补充说,“最后几句是副院长大人的原话。”

      “副院长大人当真是好人。”

      李去疾想了想改口道:“应当是好妖。”

      “那位门房不爱多管闲事,也就没有再追我的责,倒是那位小吏紧咬着我不放,说他受了奇耻大辱,非要我私底下再认认真真给他道一回歉,当时我就腹诽,这文人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马克老师同意了?”

      “我亲爱的李老师,如果我不同意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在北境的牢房里,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和不知老师来救我了。”

      “那么之后呢?”

      ……

      佘镜演和邱兴德到大门口等待,王马克无奈被留,留在了一棵参天大树旁。

      “亲爱的先生,您说吧,要我怎么给您道歉?”王马克极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真诚。

      于艾书道:“方才的事,对不住了,未料到你当真是苍井先生的朋友,也未料到苍井老师当真遭逢劫难。”

      王马克大惊,嘴巴张成了一个圈。

      他明白,此刻于艾书口中的苍井先生不是合同上的不知好歹,而是不知死活。

      于艾书继续道:“华新印书坊有个规矩,签约作者和稿酬收款人必须一致。所以当初苍井老师签合同时,是让父亲来签的,由是这般,每本书的稿酬才能顺利地寄给苍井先生的父亲。”

      王马克的嘴巴渐渐闭上,沉默了许久后,才道。“你不怕我马上将这个秘密告知门口的两位?”

      于艾书笑道:“就算我是个眼神不好的书呆子,也能看得出你是苍井先生的真朋友。”

      王马克再度陷入沉默,良久后,又问道:“那么,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他的朋友知道,苍井先生是个值得结交的好人,你没有交错这个朋友。”

      王马克看着眼前这张迂腐的脸,忽然发觉,百无一用的书生竟也有可爱的一面。

      ……

      月光下,李去疾的神情难言,半晌后才道:“如此说来,这些年来不知老师画春宫的稿酬自己一分都未用,全数都给了他的父亲。”

      王马克道:“岂止没用,恐怕见都没见过,就全部被他爹输在了牌桌子上。”

      “不知老师的父亲好赌?”

      “赌鬼一个,欠债无数,不知老师自幼丧母,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赌鬼。你也知道皇家学院每月就那点银子。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不知老师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赚钱,如今才知道,如果不知老师不画春宫,那他爹早就因欠债不还,被人砍死在街头了。”

      王马克看着手中的雪茄,苦笑道:“同僚三年,不知老师从未同我说过这些,都是那位小吏告知我的。”

      李去疾道:“因为不知老师绝非一个喜欢卖惨之人。”

      可不喜卖惨之人,往往最惨,承受所有,背负所有,还不忘维护那不值一提的尊严。

      可悲又可敬。

      李去疾抬头看向了月,月未满,星辰不亮。

      良久后,李去疾道:“不知老师很孝顺,也很不容易。”

      王马克道:“所以有些时候,我真的非常羡慕学院里的这群孩子,他们衣食无忧,所要烦恼的只有学习和小屁孩之间的感情。等到有一天,这群小屁孩们明白了大人们赚钱养家的辛苦,明白了活在这世上的艰难,才算是长大了。”

      李去疾无言,无言也是一种赞同。

      半晌后,他忽道:“活着太难了,尤其是作为一位武士活着。”

      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父亲,到了这时,想要寻求平衡,只有放弃他信奉的武士道。

      王马克点头道:“所以,不知老师才会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强调,他不信武士道。”

      不知死活是在说服自己,说服信奉武士道的自己。

      如果无法说服,他的良心就会不安。

      良心不安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若说恶有恶报,那最大的恶报便是良心不安。

      ……

      良心不安是一种什么感受?

      乐冲很难体会到,哪怕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丝毫不觉自己该为犯下的错误买单。

      但不知死活不同,他的良心时常不安。

      从法律角度的来言,不知死活不是苍井玛利亚。

      但于不知死活而言,在学院中画春宫的就是自己。

      一个错误,若是犯了太久,往往便会习以为常,但习惯并不能改变错误的本质,也不能以此作为借口。

      犯了三年的错,今夜是时候该做个了结。

      这算到底什么?

      或许这便是愚蠢至极的武士之道。

      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是一位武士的基本操守。

      不知死活到了佘镜演的办公房,折腾了一夜的佘镜演还未回府,仍留在学院中,坐在椅子上,整理一些文书。他的桌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好似预料到不知死活会来一般。

      佘镜演等到了来客,面露微笑。

      不知死活行完礼后,直入主题。

      “副院长大人,三年来,为谋取钱财,我一直在学院的寝室中绘制春宫图。”

      说完后,不知死活获得了久未有过的安宁。

      良心上的安宁。

      信仰上的安宁。

      佘镜演面上无一丝讶异,平静问道:“所以?”

      不知死活愣了半瞬,正色道:“一位知法犯法的人,不配留在皇家学院,更不配当风纪老师,所以请副院长大人开除我,另请高明。”

      佘镜演道:“高明哪里是这般好请的?”

      言罢,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又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递给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接过,郑重地拿在手中,宛如捧着传国玉玺。

      佘镜演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尝尝,不知死活这才喝了一口,动作粗鲁,不见雅致。

      待他咽下茶水后,才听佘镜演道:“不知老师,你确实犯了一个大错。”

      “属下知罪。”不知死活埋下头。

      “不,你不知,你犯的错不是画春宫,而是旁的。”

      “请副院长大人明示。”

      佘镜演微笑道:“你犯的最大的错便是小瞧了皇家学院。”

      不知死活恭敬道:“属下不敢。”

      “不知老师,你可知但凡是皇家学院的任职者,老师也好,仆役也罢,学院都会将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不知死活全然愣住,宛如石化。

      “十七岁开始画春宫图,十九岁那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春宫图册,年过二十,便名声大噪。不知老师,你很了不起。”

      不知死活死鱼眼中的呆愣变为惊讶。

      佘镜演摘下了眼镜,认真地看着不知死活的眼睛,一字字道:“我、院长大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你的师父徐将军也知道。”

      “这……”不知死活欲言又止,震惊使他的舌头打了结,

      佘镜演掏出了一块手帕,轻擦起了手中的眼镜,待镜片上的污尘被擦净后,复又戴上。

      “不知老师,皇家学院不仅仅只有黑暗污浊,还有正义和人情,有时孤独的正义需要人情来维护。”

      正义是孤独的。

      武士往往也是孤独的

      三年来,不知死活为了所谓的正义和责任,得罪了几近所有学生,他是个没有人情味的人,他是个正直得遭人厌恶的人。

      所以他很孤独。

      或许,像他这样人的根本不配拥有朋友,一个没有人情味的人又怎能奢望旁人会给予他人情?

      所以他习惯了孤独。

      孤独没什么不好,孤独的人都很自由。

      他可以在瀑泉下修行,他可以在纸上画春宫,累了的时候,他还可以做份最拿手的鳗鱼寿司慰劳自己。

      但在昨日以前,但在今夜之后。

      他尝到了人情的味道,有个魔族佬为了他夜闯北境印书坊,有个雄性公敌为了他向学生屈辱下跪,还有几位大人物更为他将这个秘密守了三年之久。

      人情的味道似乎不坏,也似乎比孤独好上一些。

      就是有点咸,就是会莫名地让人眼前一片模糊。

      “多谢副院长大人。”除此之外,不知死活再说不出旁的漂亮话,就连这句客套话听着都有些哽咽。

      “属下之后定当洗心革面,在学院一日,决计不再画一张春宫。”

      佘镜演笑道:“若苍井老师封笔了,你的读者怕是会失望。”

      不知死活又愣住了。

      “你的一位忠实读者正当在闭关,若是待他出关后,发觉喜爱的画师未出新作,恐会失望不已。”

      凡是修行高手,都需闭关,闭关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也不值得引人注意。

      但有位人族高手闭关,则引起了人妖魔三族的注目,是以如今一提“闭关”二字,人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人都是他。

      不知死活亦不例外。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结结巴巴,连方言都冒了出来:“马萨卡,副院长大人是说,皇……皇。”

      “不错,皇帝陛下正是你的忠实读者,陛下还向我打听过你,得知你的身份后,陛下还笑言……”

      不知死活好奇心不旺盛,但忍不住追问道:“陛下笑言什么?”

      “笑言‘原来苍井大师就是那个长相神似古天乐的死鱼眼呀。’”

      “古……古天乐是何人?”不知死活更懵了。

      佘镜演轻摇头:“世人皆知,皇帝陛下时常会说一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但我料想,这位叫古天乐的公子应当是一位相貌极英俊的公子,否则陛下也不会说他同你容貌相似了。”

      不知死活听后哑然一笑。

      笑起来时,一双死鱼眼似乎变好看了些。

      佘镜演说完该说的话后,将桌上的两碗茶盖上,随即熄灭了屋内的灯,同不知死活走出了办公的屋子。出屋后,只见外头立着一个人,正是年迈的邱兴德。

      邱兴德今夜竹篮打水又是一场空,本恨不得立马离去,却不料正欲离去时,被佘镜演给留住了。

      佘镜演让他在学院中等等,等到亥时三刻,到副院长办公室外,佘镜演有事要同他谈。

      邱兴德想不通佘镜演有何要事,今夜之事从头到尾可都是三皇子乐冲的主意,他邱兴德可不曾动过什么手脚,莫非是因旁事?

      思索间,门开了,他见不知死活竟也在,心头突感不妙。

      佘镜演道:“邱主任久等了。”

      “副院长大人有事要吩咐,属下自不敢怠慢。”

      这‘属下’二字既有讽意,又有惧意。

      佘镜演道:“吩咐谈不上,我只是想提醒邱主任一件事。”

      “副院长请讲。”

      “请邱主任遵守一个承诺。”

      “请副院长明示。”

      佘镜演平静道:“今日下午,邱主任信誓旦旦说倘若苍井玛利亚不是不知老师,便当亲自向不知老师赔礼道歉,如今看来,邱主任是时候该应诺了。”

      邱兴德的面色生变。

      因为他确然说过这句话,可这又如何,莫非他一个资历如此之老的主任还真要落下面子来跟一个晚辈后生道歉?

      “老夫以为是何等要事,原来是这等小事。”邱兴德摸着胡子,胡子便是他的资历,‘老夫’也是他的资历。

      此话之意,再明了不过,既然是小事,则无需再提。

      佘镜演微笑道:“这不是小事,邱主任向来德高望重,莫非连承诺也不愿兑现?今日失威于晚辈,日后又当如何立威呢?”

      邱兴德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和方才屋内的乐冲有的一比较。

      良久之后。

      “对不住了,不知老师,是老夫冤枉了你,污了你的清白。”言罢,他转身就走,狠狠一扯胡子,落了几根。

      佘镜演听完后,满意地笑了,镜片遮挡住了他眼里的笑意。

      不知死活听完后,则是面无表情。

      这是一种困惑,也是一种滑稽。

      如果王马克在场,定会发出魔族式喟叹:“真是黑色幽默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留校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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