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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命运的馈赠 早已在暗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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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自出生起,就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囚徒。
但世间事,向来不讲因果,有时发生了,便发生了。
没有生灵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生灵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兴许接受之外,还会怒斥几句老天不开眼。
那时的樱,还没有樱这个名。
它本是族中最骄傲的一条小黑龙,如同公主一般,受尽万千宠爱。
它能无忧无虑地在云间嬉玩,也能怡然自得地在海底畅游。
它从不知什么是愁滋味,也不知什么是人妖魔。
直到,人妖魔三族大军攻入了它的家。
直到战火弥漫,直到亲友尽亡,直到结界破碎。
樱才知晓,原来真正的世间那么大,大到连腾飞百日都瞧不见尽头。
原来真正的世间,又是那么小,小到容不下龙族,即便龙族已经藏进了小小的结界中。
没有龙告诉过樱那些历史。
它不知道,为什么龙族会被神明们贬至凡间。
它也不知道,龙族来到凡间后,与人妖魔三族之间的血腥往事。
在它的认知中,龙族只是在自己的地盘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它们没有害过谁,却成为了人妖魔三族无故诛灭的对象。
樱的家没了,眼前只剩下血。
人族的血是红的,魔族的血是黑的,妖族的血是五颜六色的。
还有龙族的血。
龙族的血是什么颜色?
樱已经分不清了。
血与血混在一起,如滔天巨浪,将它冲走。
樱藏在了族龙们用龙血为它构造的小小结界中。
结界中没有光,唯有黑暗。
樱像是成了盲人,在黑暗中瑟缩着,等待着它未知的命运。
然后,是一束光,降临在了结界中。
在蛮横无理的屠戮面前,樱连仇恨的本能都缺失了。
求生欲使得它又瑟缩了几分。
它只是一条未成年的小黑龙,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
“可怜的家伙。”
奇怪的声音传入樱的耳中。
龙族凌驾于三族之上,所以它们无须学习,便能自然而然地听懂人妖魔三族的话。
突破结界的光明,迫使着战栗的樱,不得不轻抬首。
光打在了来者身上,金棕色的发丝熠熠生辉,那双紫色的眼眸尤为夺目。
他步步逼近,手落在了小黑龙的头上。
是温暖的。
樱想着,抬起了龙首,眨了眨眼,因为光是刺眼的。
“跟我走吧。”
跟他吗?
他是谁?
樱不知道。
樱只知道,它不能这样瑟缩下去。
因为它的家没了,族龙们也没了。
它只能跟上眼前的来者,也许跟着它,前方就有光。
樱懵懂地舒展开了龙躯,在狭隘的空间里,它的龙躯显得庞大异常。
光明之境也随之扩大,终成一个足以容纳庞大龙躯的出口。
樱跟着来者离开了结界。
来者带着樱来到了魔族。
因为他是一只魔。
樱不知道魔的名字,它不问,魔也不说。
周围的魔都尊敬地唤他公爵先生。久而久之,逐渐能说出流利魔语的樱也这样唤他。
“公爵先生。”
在樱的眼中,公爵先生是不一样的。
他温柔,善良,仁慈,总是笑着,笑起来时如春风拂面。
他总会耐心教授樱,有关这世间的一切,让她慢慢忘了自己是一条龙。
她似乎变成了一位真正的魔族少女,除了有时候会藏不住自己的小黑尾巴。
不论是谁欺负樱,公爵先生都会第一时间护着她,不论樱想要什么,公爵先生都能一一满足它。
公爵先生对樱那么好,好到早已让樱忘了那场屠杀。
做一只魔似乎也不错,特别是公爵先生庇佑下的魔。
可这样的公爵先生并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因为他是私生子。
在人妖魔的世界里,私生子往往是不体面的存在。
家族中的利益既得者们总是担忧着,某一天,会突然冒出来一位私生子,与他们瓜分金银田地。
而留下私生子的家主们,也常常不愿回顾年少风流时犯下的错。
公爵先生的母亲属于一个庞大而高贵的家族,家族中的长者们,视公爵先生为耻辱,并傲慢地认为家族已经给予了公爵先生最大的补偿。
否则像公爵先生这样的魔,又怎配成为一个空有爵名而并无封邑的公爵呢?
“他们不明白我真正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樱也不明白。
公爵先生说:“我想要更多。”
樱还是不明白。
“更多又是什么?”
公爵先生摸着樱的小脑袋,像是在摸一只小猫。
“更多就是无止境,就像你,问完一个问题后,总爱问下一个问题。”
樱似乎明白了一些,但不多。
“所有魔都想要更多吗?”
“不单单是魔,整个人妖魔,乃至于神,都想要更多。”
公爵先生向东眺望着,眼中多出一些樱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樱只觉心头有些战栗,它不敢多看,别开目光。
樱只能别开目光,却别不开它的命运。
公爵先生带着樱跨越了浩瀚的大洋,来到了东方,来到了人族北境的日族。
“樱。”
“我在。”
公爵先生摇了摇头说:“我是说,你所见到的这些是樱。”
樱抬眸,眼前是一片树,树上开满了粉色的花。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花,只觉好美好美。
“樱是花。”
公爵先生点头:“樱是花,是一种哀伤的花。”
樱不懂:“为什么哀伤呢?”
公爵先生说:“因为它绽放时太美,飘落时却又太快,而我们赏它,便是赏它飘落如雨的一瞬。”
樱懂了:“因为樱的美,是转瞬即逝的,所以它哀伤。”
公爵先生轻轻抬手,魔法制造出的风,吹入了樱花林,樱花迎风而落,纷纷扬扬,迷了樱的眼。
樱入了樱花雨中,在雨中舞蹈,仿佛融入了其间,也变成了一朵樱花。
它在微笑着,可笑意之中,却有一种哀伤。
哀伤是因为它想起了自己的家,那个早已失去的家,在记忆中,也似乎如樱花一般。
绽放时何其令人留恋,飘落时又何其令人哀婉。
公爵先生安静地看着樱的舞蹈,眼中的情绪愈发复杂。
片刻后,他突然轻声问:“樱,你愿意成为一朵樱花吗?”
樱停下了舞步,任由樱花雨飘落眼前。
她隔着樱花雨,问:“我能成为樱花吗?”
公爵先生嘴角上扬,说:“你叫樱,因为你本就是我选中的一朵樱花。”
樱仍不明白,但她觉得,就在那一瞬,公爵先生离自己远了许多。
因为这漫天花雨,委实太大,太易迷眼。
公爵先生来到日族,是为了见一位咒术家。
那位咒术家,居住在一个阴暗的洞穴中。
龙的嗅觉比人妖魔更灵敏,樱一进洞穴,便闻到了太多味道。
是腐烂,是枯朽,是霉臭。
路上铺满了白骨,樱不敢仔细分辨。
只觉有动物的,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魔族的,甚至还有龙族的。
樱没有问,只是静静地跟着公爵先生,来到了那位咒术家的身前。
咒术家是位枯瘦的老者,整具身子好似只剩下了骨头,粘在骨头上的是一层诡异的紫皮。
那是樱见过最丑陋的人族。
老者贪婪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樱,樱受不住,拉了拉公爵先生的袖子,示意自己想要离开。
一向最宠樱的公爵先生,却无视了樱的举动。
老者问:“这就是你的诚意?”
公爵先生笑:“它还不够吗?”
老者来到了樱身边,腐烂的味道转瞬弥漫在樱鼻间。
“龙,还是一条血脉如此尊崇,又如此天真的黑龙,够当然够了。”
樱不愿等公爵先生了,她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一道巨大的黑色符咒,挡住了樱的前路。
樱只好转身,求助公爵先生。
可公爵先生却不知在何时,从樱身旁悄然离开了。
樱环顾一圈,才看见了公爵先生。
他正远远地站在结界外,漠然地盯着樱。
咒术师闭上了双眼,双手凌空比划,口念咒语。
顷刻间,遍地白骨炼化为了成千上万道黑色的符咒,符咒化作了如山般高大的双手,抚上了樱如花般娇嫩的身躯。
每一次轻抚,都如上万把尖刀,一寸又一寸地割在樱身上。
无法躲避,没有情面。
只有恶臭,只有恶意。
随着一声长啸,樱现出了原型,它的身躯早已不是躲在结界时那般瘦小,如今的它已是足以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龙尾一扫,扬起落石不断,可这些石头,却不论如何,都砸不到咒术师,也砸不到公爵先生。
再可怖的龙之力,在咒术与魔法跟前,都变作了小孩砸石玩闹一般可笑。
可樱本就是孩子。
龙族寿数委实太长,如今的樱仍旧是一条没有成年的小黑龙。
龙困浅滩,唯有任人宰割。
痛,好痛,浑身上下都痛。
樱看不见,痛是因为它的龙躯上长出了无数紫色的结晶。
这些结晶就是刽子手,在不停地对樱进行处决。
这些结晶更是窃贼,在源源不断地汲取樱的龙血。
但樱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比起肉身的疼痛。
它最痛的地方会是心呢?
龙心被刀枪不入的龙躯保护着。
心怎么会痛呢?怎么有生灵能伤到龙心。
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公爵先生身上。
它已经因为疼痛,失去了呼救的能力。
它也已经明白,公爵先生在离开自己的那一瞬,便不会再来救自己。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公爵先生既然想要害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救自己?
公爵先生既然对自己这么好?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来这炼狱之中?
樱不明白。
它只能看着公爵先生,无声无息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龙的泪,无比硕大,也无比稀有。
公爵先生平静地看着黑龙垂泪,微微一笑,笑得和常日里并无分别。
眼前事,似乎仅是一桩寻常事。
只有樱这条过于天真的小黑龙,才会想不通。
许是出于怜惜,许是因为公爵先生足够“善良”。
他微笑着开口道:“妖族历史上曾有一位像你一样天真的女孩,她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娇宠着长大,从不知挫折苦难为何物。成年后,她更是幸运地嫁入了王室,成为了尊贵的狐族王后。她因此拥有了更大的权利,过上了更为幸福的骄奢生活。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神明的宠儿,可以无忧无虑直至寿终正寝。可惜,还没等到体面地老去,她就被乱民们推上了断头台,最终落得连尸身都被群妖分食的下场。后来有位妖族作家,这样评价道:‘她的悲剧,源于她并不知道,命运的所有馈赠,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