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穆清风至》思鸠

16、16

　　在雾霭重重，大白天都瞧不清楚路的林子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女子生的俊俏，腰间挂着一只红色的小口袋，不晓得装的是什么。
　　女子左右环顾了一番之后就进了林子。
　　她一声声的唤“阿年。”空灵的很，传透了这树林，不过，稀奇的是，这林中像是没什么活物，也就不说什么惊起飞鸟的话了。
　　后来女子像是找到了他寻的那人，那人一身铠甲，头发编着小辫儿束起，倚靠着一棵大树，手垂着眼睛也闭着，唇上几乎已经没了什么颜色。
　　沈惊鸿又轻轻地唤他：“阿年？”
　　李羡年并无反应。
　　沈惊鸿又唤了一声，她太过于专注地盯着李羡年的脸，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李羡年那垂着的手微不可查的动了。
　　她眼里含着泪水，取下腰间的那个红色袋子，嘴里说着：“没事的阿年，我会救你的。”
　　她太过急切，手忙脚乱的拉开那红色口袋的绳子，取出了一颗，心！
　　这心离了人的身体本该不再跳动，这颗被沈惊鸿拿在手里，却仍旧还在跳动着。
　　鲜血染红了沈惊鸿的手，血浸到她的指甲里。
　　“你拿的，是什么？”一声微弱的男子的声音传来。
　　沈惊鸿一愣，手停在半空中，她此刻明显的感觉，她像是头皮发麻那种麻酥酥的感觉，从头到脚。
　　那颗心脏的血顺着沈惊鸿的手指缝，滴在李羡年的铠甲上。
　　“我问你，你拿的，是什么？！”李羡年显然是动了怒，他此刻虚弱的很，说话声音极小，但是说话却是狠狠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阿年……我……”沈惊鸿不知如何解释。
　　分明，分明那鱼鳞玉没了，那玉给她的感应是李羡年死了。
　　“活人的心？你何处来的？作何用？！”李羡年再问。
　　这林子里的雾障是有毒的，而李羡年明显已经中毒已深，他这番说话，这番激动，像是激了这毒，眼里流出血来。
　　沈惊鸿没说话，他是知晓李羡年的父母是如何去世的，他曾经同他讲过同他讲过他是如何恨那些杀害活人的妖怪的。
　　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想让他活着，她翻遍禁书所查到的也只有这一个方法，她沈惊鸿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准确来说，她一向自私，她要的，有且只有李羡年。
　　李羡年是她的心，是她的命。
　　“说话！和我说说，你是如何挖了人的心的！”李羡年低吼出这句话，这毒就向上了心脉，他吐出一口血来，他怒目圆睁，眼里写满了失望。
　　“阿年，我只想让你活着。”沈惊鸿怕极了，阿年不曾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她小心翼翼去摸李羡年的手，他却使了全部所剩无几的力也要把手拿开。
　　他眼里没什么神色，空洞的很，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已然虚弱的很，与死人无意，他是没什么活下去的意志了。
　　“阿年……”沈惊鸿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手抚上他的脸，血染着他的脸颊，不晓得是他自己的血泪，还是沈惊鸿手上的血，“阿年，我只是，想要你活着……对不起……”
　　李羡年扭过头去，他是不知道如何接受，如何面对的。
　　而沈惊鸿亦是知晓自己犯了错，故而不言不语。
　　“几次？”李羡年看着地上，面如死灰，干裂的嘴里憋出两个字来。
　　“……”
　　沈惊鸿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问，拿了几次别人的心替他续命……
　　“……三次。”沈惊鸿颤颤巍巍的说，她眼里全是泪水，她一眨眼睛那泪水就往下掉。
　　李羡年是真的气坏了，听见这话就又扭过头来看沈惊鸿，咬了咬牙，又叹了口气。
　　看着她满脑子都是她拿着那颗心脏的模样，又想起自己父母的惨死。
　　他又静静的闭着眼睛，轻笑了一声，是嘲弄，多可笑啊，父亲母亲死于妖怪之手，如今，自己深爱之人深信之人，挖着别人的心脏，来续自己的命。
　　“惊鸿。”李羡年睁开眼，唤她。
　　“嗯？”沈惊鸿这才抬头，她咬着惨白的下唇，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李羡年伸手去替她擦眼泪，惊的沈惊鸿一颤，等她缓过来就哭的更厉害了。
　　李羡年反复摩挲着她的脸颊，她的泪。
　　他看着她眼泪就也涌上来，脑海里想的念的却是她在寒天雪地里分他半个烤红薯，同他说，小鬼头吃了我的红薯你就是我的人啦！我是谁？我是整个锦城舞技最好的沈惊鸿！
　　是她同他说“阿年我们回家……”
　　她曾是他寒天里唯一的一束暖火。
　　“惊鸿。”他再唤她，满是疲惫。
　　“嗯？”沈惊鸿应答他。
　　“你能抱我吗？”他挤出一抹笑容来，干裂的嘴唇这就出了血。
　　沈惊鸿啜泣着抱住阿年，感觉到阿年的心跳，她就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知道错了……阿年……我真的……知道错了。”
　　“惊鸿没错，是阿年的错，是阿年给惊鸿惹得祸，要是我很厉害，不那么容易让人杀害，惊鸿就不会这样了，是我的错。”李羡年拍了拍沈惊鸿的背，轻柔的不像话，与之前的激动的他完全不同。
　　李羡年抱着沈惊鸿很久很久……
　　“惊鸿饿了吗？”李羡年头埋在沈惊鸿的肩头，闷闷的问她。
　　“不饿。”沈惊鸿现下情绪平复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抽泣。
　　“我饿了。”
　　“饿了？那我去给你找吃的，阿年想吃什么？吃果子，还是吃肉？我都去给你找点？”沈惊鸿轻轻松开李羡年，边说话，边让他靠在树干上。
　　“都行。”李羡年那抹笑意满身苦涩，眼里却满是不舍和宠溺。
　　“那阿年等我哦。”沈惊鸿说道，便转身欲要去找吃食。
　　等她离去，她的小声呢喃的话也落在李羡年的耳朵里，“我竟叫阿年等我了……我得快些，我等阿年时那般难受，也不能叫阿年等我。”
　　李羡年鼻子便酸了，若是，若是我不曾从军，我们是不是现在早已经成为夫妇也有个孩子，我定然把他照顾的很好，不让他流落街头……
　　想着想着，李羡年望着沈惊鸿离去的方向，良久。

　　沈惊鸿才摘好的果子落了一地，她朝李羡年奔去，又化作青烟，瞬间出现在李羡年的面前。
　　她伸手捂着李羡年喷血的脖子，眼泪止不住的掉，“阿年，不要，阿年！”
　　那血就一直流，呛的李羡年喘不过气，也难说话，血涌上他的鼻子涌出他的嘴。
　　李羡年身旁放着的，是他的剑，剑上是他的血……
　　“不要啊阿年，不要丢下我。”沈惊鸿看着血从她捂着的伤口喷出。
　　“惊鸿……”李羡年伸手握住她捂伤口的手。
　　“莫要再找人心为我续命了，三条人命，我去还，也不晓得我死了能不能抵上人家的三条命……”李羡年咳出血来，他却又嘲讽的笑了笑，“大抵是不能的。”
　　沈惊鸿哭的说不出话来，只看着那些从她捂住的指缝里流。
　　“这心你去还给人家，我也少偿一条命，还有个人的命我是还不起了，我想我死了，就去阎罗殿里，最下面那层赎罪。”
　　“你不要说了，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的罪，你瞎呈什么能！”沈惊鸿泣不成声，又低吼着，泪水都让他看不清阿年的脸了。
　　“惊鸿，来世……我们……”
　　来生，来生，我定然守着你，寸步不离，再也不叫你等我，我们早早就成亲……
　　只是这些话，沈惊鸿再也听不见了。

　　自此，世间再无李羡年。
　　自此，世间再无沈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