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前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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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吉日择好，万事俱备，容远却越发不安。
从萧澄宇确诊至今已过半年，当中超过一半时间他都躺在病榻上，经历多日，健康情况每况愈下，身体也渐渐变得软弱无力，每天大多时候，他都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能含含糊糊地说些毫无条理逻辑可言的话。
容远探望的日子更为频繁，每每看到萧澄宇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都心如刀绞，虽则容远不说，可他心知肚明，现在萧澄宇的时间怕已所剩无几，不多见几面的话，今后也随时可能再看不着尚存一丝气息的他。
呸！乌鸦嘴乌鸦嘴！
容远晃晃脑袋，甩掉这净往坏里想的死脑筋。萧澄宇肯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的，甭管活下来了还能不能在一起，光是能活下来，容远就别无所求了。
婚礼经林小姐选择，决定以西式进行，和容远相处数月，她自问感觉还不错，虽说容远没受过什么教育，也一度担心二人是否能观念一致，沟通无阻，可事实证明，萧澄宇的教学水平真的不错。
日子一长，林小姐便慢慢地对容远芳心暗许，日久生情，然而容远脑子里缺了某条筋，某人暗恋他十多年也从未察觉，更何况，是只认识寥寥数月的林大小姐。
没发觉人家的少女心事，另一原因还是容远总是心不在焉，光看那双无神的目光就堪比一具灵魂已逝的丧尸，只靠本能活动，这还真委屈林小姐要和一具丧尸“约会”了。
约会对容远来说，本来就只是例行通告，每个星期有四到五天，萧府都会派人代容远向林府送信，邀请林大小姐到哪里哪里碰面，还有专人事先计划好约会行程，所谓政治婚姻，就是连约会都走形式，走程序，有条不紊，堪比一队商业团队。
林小姐固然知道，他们约会的本质就是如死物般冰冷，如机器般不含半点感情，可她和容远一起的时候，总会忘了这个事实。
眼看容远悄悄侧着半边身，拿起藏在裤兜里的行程表查看接下来的约会地点，林小姐就觉得不是滋味。
她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顿了顿就对容远说：“你想去哪儿？”
容远下意识转过头去，又飞快回头瞄了眼作弊纸，语气平缓，依章直说：“去博物馆看展览，展览的主题是...”
林小姐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问，你想去哪？”
容远不懂她的意思，又颔首瞟了眼作弊纸，以为哪里读错了。林小姐受不了这头听不懂琴音的蠢牛，一个冲动，竟突然抢去行程表，撕了个稀巴烂。
容远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随风飘散的纸屑，此时此刻，居然还为作弊纸被毁而感到不安。
林小姐看他栽进云里雾里中，不慌不忙道：“不许看别人给我们安排的行程，我现在只想去你想去的地方。”
容远无语亦无奈，他可不知道这种例行事务还要自己亲自策划的，正无言以对中，林小姐又添上一句：“不用太在意我的喜好，我只是单纯想...了解你多一点。”话语未落，她便红著脸埋首起来，“所以你...随心就好。”
容远转转眸子，既然对方这么说了，那恐怕也不必再拘谨于什么形式，他沉思一会，忽然想起，确实有一个地方一直心心念念，却许久没光临了。
戏院里贴上一列新上映的电影海报，各个类型，各种产地均有，叫人放眼望去，目不暇给。
“原来你喜欢看电影啊。”林小姐一脸欢欣地挽着他的手臂，晶亮的视线掠过每张海报，可扫视过一遍后却没被任何一张海报挑起兴趣，顿感兴味索然。
她下意识察看容远的脸色，发现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某张海报上，神色愕然，眼眸中仿佛闪过了某股躁动。
林小姐面无表情地读出电影的名字：“孤星血泪？”
她猛地抬头朝容远说：“看海报感觉是很久之前的电影，貌似是重映，要看吗？”
容远目光中的亮色分毫不减，语音笃定道：“要看。”
林小姐一惊，和容远相处的几个月里，他一直都是一副任人摆布，漠不关心的样子，鲜少见他想要什么，或是对什么提起兴趣，林小姐心想，果然让他为行程作主的决定是对的。
电影开幕，从前在小窗子后探看的容远，今天也能实现他所渴望的，正儿八经地坐在座位上，酣畅淋漓地进入一部电影当中，只不过，他从今以后，永远也不能再扛起一卷胶片，也永远不会有机会去执起一部录影机了，生活比以前富裕，却要丢弃许多追求，容远竟开始怀念起从前的生活来。
幕布亮起，一副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映入眼中，过往的回忆迅即涌入脑海，肆意奔腾。
他记得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后，向萧澄宇索了一个吻。
没错，他记得。
他还记得，触碰之后，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是如何折磨着他，只碍他身为年长的哥哥，实在不好在比自己小的孩子面前失态，才强装镇定，故作姿态。那时年纪尚小，对那种事懵然不知，一觉醒来，就什么也不晓得了，现在回想，恐怕那时开始，某种感情已在心里悄悄萌芽，只是多年后，才发现它已长出花蕾，含苞待放而已。
两个小时过去，戏院的灯光徐徐亮起。
林小姐稍一睁眼，暗地为自己的坚毅和耐力而赞叹，能睁着眼睛看毕整部电影真是太棒了！不然睡着的话多失礼啊。
观众们悉数离开，林小姐也正准备站起来，却发现容远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下意识一窥他的脸，竟发现他脸上沾满了泪水。
“萧远？”
容远反应过来，朝自己脸上一抹，都是湿的。
他愕然地盯住林小姐，声音不带半点起伏：“抱歉。”
容远满怀心事的样子，林小姐不是没看出来，也许当时正是这副神秘忧郁的样子吸引了她。然而，藏在他心里的那根刺，却不得不拔出来，而且林小姐相信，还必须得由她亲自拔出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占据他心里空白的部分。
走出电影院，天已入黑，去博物馆的行程，改为去电影院，照理说，这天的节目也该告一段落。容远打算如常送林小姐回家，可林小姐却突然饶有兴味地问道：“平常你送我回家后，总是急着去哪里？”
容远以为这只是普通的闲聊，便简单敷衍过去：“也没急着去哪里。”
“那么，今天可以带我去吗？”
容远一愣，闪缩着眼神，半响才道：“那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没关系，”林小姐踮了踮脚，拼命把自己开朗阳光，具包容力的一面展现而出，“都说了，我想了解你多一点。”
容远不擅长应付女性，更不擅长应付主动的女性，面对她们，只懂得戴上一副乖巧听话的面具，
他相信这样可以免却许多麻烦，而经验告诉他，确实如此。
熟稔地绕过医院的通道，到达单人病房的区域，这个每天的必经之地，可以说即使闭着眼睛走，也绝不会碰壁，甚至医生护士们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也会向他寒暄几句了。
林小姐看得傻眼，其实当她知道容远所到之处是医院时，她就猜到，他每天来这种又是遍布药水味，又是满布细菌的地方是什么原因了。
“今天带了林小姐来。”
病榻上的人脸色苍白，无精打采，只残存一丝还能对声音有所反应的气息。
容远面无表情地领着林小姐进来，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本应气氛尴尬的三人，现在只有一股低气压围绕四周。
林小姐假笑道：“好久不见。”说是好久不见，其实他们也并不熟悉，顶多算是认识的人罢了，可看着和自己同龄的未婚夫好友只靠仪器续命的样子，就不禁一阵心酸。
萧澄宇嘴皮子微微一动，似乎为他们的到来十分高兴：“林小姐...谢谢你大驾光临，希望我的丑态...没吓到你。”
林小姐摇摇头：“没有这种事，你才是，要快点好起来，整天看着我未婚夫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也心痛得不行呢。”
“未婚夫”一出，他们的脸色明显地闪过一丝异动，让林小姐心底隐隐涌过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萧澄宇：“林小姐有心了。容…萧远可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他对你…照顾周到不？”
林小姐面露悦色：“嗯，很周到。”
容远不安地转过脸，像是要避开萧澄宇瞥向他的视线。
容远一直沉默寡言，萧澄宇也病怏怏的，说一句话就消耗了不少力气，因此调节气氛，带动话题的角色，一直都交由林小姐来。
她故意调侃道：“真羡慕你们的感情，萧远一直都把你放在心上，每次和他道别，都看他行色匆匆，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赶着来探望你呢，害得我也有些嫉妒了。”
他们脸上再次泛起异样的神色，心虚地别过视线。只是萧澄宇平复得比较迅速，马上便若无其事地给了容远几句“训话”：“萧远，我都说了，别冷落人家姑娘了吧？你可要给她多一点关心啊。”
容远揉揉鼻子，冷冷答应一句：“嗯，知道了。”
林小姐来回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微微梗于咽喉之中，吞吐不下。婚礼在即，容远依旧对她不闻不问，虽则每次回想都极为郁闷，但既然他们最终会结为夫妻都是不争的事实，那什么感情在这之后再培养也不算晚。
婚礼当天，酒店筵间百席，城中达官贵人纷纷应邀出席，价值连城的宴会陈设，小有名气的暖场嘉宾，当然更有美食佳肴叫人垂涎三尺，一个婚礼，一时之间在城中风头无两。
应林小姐喜好，早上两人先在教堂走过西式婚礼的仪式，现场来宾不算多，但要坐满一个教堂还是绰绰有余。婚礼进行曲响起，在宗教气氛浓厚的现场，一股庄重严肃的氛围蔓延四周，看宾客，家属，以及新娘全都笑脸迎人，就算是平常爱板著脸回敬这些假笑的容远，今天也不得不亮起一个拙劣的假笑，以示尊重。
行毕仪式，和宾客共进一顿丰盛的午餐过后，新郎不见了踪影。
医院，一个头顶服贴亮泽的大背头，身穿亮丽西服的男子穿梭在走廊之中。知道他每天都要到医院一趟，却没想到连这种大喜日子也不例外。
他匆匆走到病房里，所见的光景却让他脸色骤变，惊愕不已。
萧澄宇的身影逆着光坐在床头，过往苍白的脸色在此时一扫而空，了无神气的眸光添上了不少生气，他一如既往地执著一本小王子，神色端庄恬淡，待容远出现时还懂得向他投以微笑，言笑晏晏道：“你来啦？”
容远愣在当场，连路也不会走了，昨晚不是没来过医院，只差一夜，萧澄宇的身体状况就回春了？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也轮不得他不信。
萧澄宇看见他这身装扮，好奇道：“对了，你不是今天结婚吗？怎么能抽空过来？”
“真想见你的话，任何时候都能挤出时间来。”容远不再多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好消息。
萧澄宇的笑容更明媚了：“那你早点跟我说啊，这样，我一个小时前就开始感到快乐了，你随便出现的话，我又该用什么心情来迎接你呢？”
容远笑中带泪道：“把一个小时里的快乐都堆在这一刻就好了。”他抚上萧澄宇的脸颊，在他额上留下轻轻一吻，“你感觉怎么了？身体还好吗？”
萧澄宇：“很好，神清气爽。”
容远长舒一口气，把他一把拥入怀中：“太好了！你能康复真的太好了！”
萧澄宇面无表情，不发一语，过会才缓缓地道：“你不快点回去的话，他们会担心的。”
容远依旧不肯放手：“嗯，我会回去的，但现在我想跟你多待一会。”
在病房留了两个小时，直到离晚宴开席只剩一个多小时，容远才不舍离开，正要步出病房，萧澄宇忽然叫住了他：“容远！”
“嗯？”容远回过头。
萧澄宇盯着他顿了顿，不一会才说：“你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容远思索片刻，毫不正经道：“有，我爱你。”
还以为萧澄宇会没好气地责骂他不害臊，意外的是，他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频频点头道：“我也爱你。”
容远在窃笑中离开了病房，另一方的萧澄宇，笑容却渐渐消失，憋了两个小时的泪水终于如倾盘大雨般，数道泪流洒了出来，湿了脸颊。
这数个月里，萧澄宇整天以泪洗面，家人却毫不知情，那份坚毅的性格逼迫他从不在别人面前哭泣，可只要想到容远会和别的女人结婚，他就忍不住心痛如绞，痛不欲生，眼泪也就自然而然流了出来。
萧澄宇不住地拭去脸上的泪水，翻开小王子最后一页，在空白的地方写下最后一段话，心里默默感谢，上天给他最后一段宝贵的时光。
历经三个小时的婚宴，容远光是举杯迎宾已疲惫不堪，他瘫坐椅上，看来宾逐渐散去，心里也缓缓松一口气。
忽然，一个负责统筹婚宴的亲戚十万火急地跑到容远和萧父萧母面前，也顾不上宾客和无关人等的目光，就扬声疾呼了一句。
语毕，众人脸色大变，容远更是从椅子站了起来，纷纷二话不说，跋腿赶赴医院去。
病房。
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躺在榻上，众人，尤其是容远都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错愕万分，他们放慢脚步，姗姗走近，瞥见萧澄宇一脸祥和地躺在眼前，数个小时前所见的血色已尽数褪去，只剩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对周边的泣声毫无反应，胸口的起伏也消失殆尽。
容远浑身颤颤抖动：“为什么...刚才不是还好端端的...”他一手抚上他的脸，就如之前那样，“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吗...”
“那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是要给我更大的绝望吗...”
他神色恍惚，视线已模糊不清。
“澄宇，不要走...不要走...”
容远带着可怜的哭腔苦苦哀求，直到看见床头柜上掀开的绘本，上面整整齐齐地写满了一段文字。与此同时，林小姐也察觉到了，她擦擦泪水，欺身上前，细阅上面的文字，忽然，便马上明白了，之前那些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容远伏在床边，抽噎不停，只得拾起那只冰冷的手，往上深吻一口，任泪水落在手背之上，又无情地流淌而过，渗到被单之中。
***
亲爱的：
我要走了。很抱歉不能待在你身旁，我要抢先一步离开了。你之后的人生还会遇到许多人，许多比我更重要的人，到头来，我不过是你人生中一个过客而已。可是，我其实自私地希望你能一直记住我，不奢求每分每刻，只要偶尔，当你看到什么东西，能想起我，能忆起我们的过往就够了。
亲爱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萧
***
初春，天色仍带有凉意，一个中老年人坐于屋内的摇椅之上，面目温煦柔和，虽只年近六十，面容却憔悴衰老，脸上的皱纹打了无数道折。
他掀开一本泛黄的相册，照片上的两个少年青春洋溢，嬉闹著笑开了怀，似乎相片所留下的，是非常宝贵的回忆。
开门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老人没给予反应，只听一阵足音伴随着行李箱拖动的声音逐渐靠近，他合上相册，不紧不慢转过身来，此时，一把清脆年轻的声音在房门响起。
“爸，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前传（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