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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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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好朋友的婚礼。人生如戏,好自为之。
这条当初唐晶当着罗子君的面发在朋友圈,隐晦地揭露了罗子君和贺涵那点子事儿的话,如今在唐晶的嘴里又再说了一遍。亲口来说,众人亲耳来听。
除了路远洲和唐晶本人,剩下的这几个当年事的主犯及目击证人仿佛再聆听了一遍法官的判词。极短的一句话,每一个人都不曾忘却。
除了贺涵。
贺涵,他就像是一根无处安放的泥棍儿,和这室内的装饰摆设以及其他人完全不相融合。他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努力地在回忆三年前他看见这条朋友圈时的反应。是悔恨?是气恼?是解脱?还是无所谓?
他想,他可能真的是无所谓的。那时候的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跑到唐晶家里要阻止罗子君相亲的是他,说出什么单方面爱恋的话的也是他,说他和唐晶是一类人的绝对更是他。当时的他完全是按照正确来事儿守则的步骤来做的,他亲身赴战场,唐晶亲手递战书。每一句言辞的来往交锋尽管有些出乎了他的掌控,虽然在过程中他难受了,看着唐晶红着眼眶的怒斥,他也跟着心酸想哭了。可他还是暗搓搓给自己鼓了个掌,他毕竟坚持了下来。
所以对后一天出现的这个朋友圈,他一点都不意外,也就谈不上有多深刻的记忆。唐晶帮他说了,都省的他自己来宣布。打仗还包售后展示伤口的,简直属于贴心服务。因而他此刻看到罗子君因为这句话而表现出的吃惊、惶恐,以及对他投来的求助眼神,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来处理。说任何一句解释的话,他都会鄙视他自己的虚伪。他知道唐晶没有看他,他也不敢去看唐晶。他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漂浮在半空嘲笑着这一幕场景。
他怎么就会让罗子君上了车呢,当时就该在唐晶他们上车后直接锁了车门,然后踩足油门开走就好了。他怎么就会蠢到让自己再次陷入这种…这种一上来就没法儿说明白和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境地里?
唐晶一瞬不瞬地盯着罗子君的表情,当然也看到了她看向贺涵的那一眼。唐晶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现在站着,但她实在懒得仰头去看他对于这一眼的反应。她把始终攒着的笑意换成了终于出口的笑声,那笑声里,是个人就该能听出里头满溢的嘲讽。
罗子君本要出口的解释和否认,在这笑声里被打散了她仅能提起的那么一点点勇气。她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凳子,站起来说:“我…我该回家了,我先走了。”
“贺涵应该在院子里就告诉了你我失忆了,不然以你现在的反应,你刚才死都不会跟我进来。是我记错了,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根据这部电影来说,我最好的朋友确实爱上了我的未婚夫?”
唐晶自顾往下说的话,把罗子君一下钉在了那里。
“我没有,唐晶,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爱上他,还是你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开始就是一个寝室,你经常到我家来吃饭。毕业后,你工作,升职;我结婚又离婚,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一直都在帮我。离婚之后如果没有你…你…你和贺涵的帮助,我根本站不起来。”
唐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终于抬头,左右看看这屋里唯二站着的两个人。
“你没有爱上他,那就是他爱上了你了。”唐晶也站了起来,半侧了身子朝向贺涵:“唐晶和Crystal是一个人。你给我讲了一个月的故事,这是不是就是在小木屋里我们说过的,你只是不想和我结婚的真正原因?”
贺涵没说话,没有任何的辩解。唐晶转脸再看看罗子君,后者一脸焦急和担忧地看着贺涵。唐晶摇摇头,近乎残忍地冷笑了一声:“如果什么都没有,一年老友未见,怎么没有一点点亲热。洛洛见到我可不是这样的。他可以迫不及待地把洛洛和老卓都带入我的生活,却看见你急着要赶你走。我是丢失了记忆,不是丢失了智商。拼图我还是会拼的。”
贺涵凝注着唐晶点在桌上的指尖,近乎绝望地想着,他这次可能真的再也握不紧这双手了。
他知道洛洛此刻必然在背后对他投以不屑的眼光,老卓该是对他恨铁不成钢吧。路远洲或许是有点可怜他,反正总不会是鼓励赞赏的。罗子君是恨自己的吧,当初也曾信誓旦旦,最后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可是他也很无奈啊,他也不想这样的啊。
他不是神。他是个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改变过去的普通人啊。男神什么的,那特么都是虚的呀,又没个实质性的法力。他怎么知道他会后悔,不都试一试,不想着变一变,他又怎么知道谁是最适合他的,他最想要得到拥有的到底是谁,和什么样的生活?
他伤了别人,他也伤了他自己啊。他弱弱地想:我也没有杀人放火,劫财抢掠的,我还不能算是个坏人吧。
我只是,放不下呀。唐晶,我只是放不下你呀。
他把手探过去,从唐晶半撑着的掌心处贴上去,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她的手掌。虎口紧贴着她四指的根部,狠狠地,狠狠地用了力。
他没去听唐晶说的话,他只是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唐晶入职辰星的那天,在她办公室里的那个握手。他也是用了力的,用了力的在宣示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唐晶你又在我面前了。可唐晶只是触碰了一下就抽离了,害得他的手在那儿僵了半晌。当你爱着这个人的时候,哪能分得清工作和感情?当你不再被爱着的时候,又何须去分工作和感情!
所有的人都看着贺涵的这个动作,再看着唐晶在一瞬间绷直了五指,和贺涵随之立刻往下滑,再度去抓紧她五指的反应。
唐晶没有再动,任由他抓紧桎梏着她的右手,她的目光从手转移到贺涵身上。他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清他耳背后因为紧张而鼓起跳动着的血管神经。
“你的这个动作,只是证明了,我们应该没有把这件事,三个人当面做过一个了断吧。”
罗子君嗫嚅了一声:“唐晶,我…”
唐晶转眼:“不管你有没有爱上他…呵…多半是骗我的吧。但是,你越过了做好朋友的底线,放肆地让他爱上你,就已经是你做的最大的错事。那么对不起了,今天的唐晶和过去的唐晶或许有点不一样。”
唐晶迅速看了老卓一眼:“对不起,老卓,浪费了你的汤团了。”
话落,她左手极快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扬手泼向了对面。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贺涵放开了她。
路远洲和老卓都站了起来,一个防着罗子君,一个走过来想要先拉开贺涵。
一直蹲坐在唐晶边上的汤圆一声嗷叫,短腿儿立了起来,耳朵竖了起来,转个身儿就钻到了唐晶和贺涵的中间。鼻孔里发出警惕的气声儿,两眼就瞪着对面儿。
右手血脉舒畅地徒然一松,让唐晶本能地再度看向贺涵。她没再动手,眼角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扫过去的眼风就带上了一抹锋刀之利:“等我自己把我们之间的记忆都捡回来后,我会给你一个故事的结尾。”
大约在过了67小时又39分钟四十几秒的时候,洛洛给贺涵打了电话。
“女神姐姐一夜未归,唐妈妈急死了。微信不回,电话关机。”
贺涵从床上弹起来,在上午9点的光景,头痛欲裂。这两天他都是靠酒精入眠的,一下又回到了一年前飞机刚刚失联的那段日子。
他先赶到安亭路的小楼,问了唐妈妈情况,说是昨天中午的时候出的门,人很正常,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交代了晚饭不回来吃。唐妈妈晚上歇下后也没在意,等今天早上去喊唐晶吃早饭,才发现床铺未动,一夜未归。之后便发现了微信不回,电话关机的状态。
贺涵再赶到酱子,洛洛一脸哭相,说是电话打到现在都没回音,要不要去报失踪?
老卓斥她:“唐晶现在的身份就是已经失踪了一年的人,你还报什么,怎么报?”
贺涵咬牙点开路远洲的微信,问他情况。路远洲倒也回的快,干脆的三个字,不知道。贺涵气疯了,举着电话一通憋了许久的狂骂。什么没心没肺、铁石心肠,只会逞口舌之利,遇事儿就怂,屁个办事能力都没有。除了挑拨离间、暗地里使绊儿,你老兄还会些什么?还是趁早回马来西亚好好当你的医生去云云。总结而言,就是一句话,唐晶白瞎了眼信任了你。
骂完泄了恨了,他又举起手机就往桌上痛快地砸下去。幸得老卓嘴里喊着呦呦呦,双手给他接住了。隔了几分钟,又替他点开了路远洲的回信。相比上一条贺涵的火山爆发,路远洲可以说冷静的过分。
“首先,唐晶需要对你负什么责么?她有义务为你时刻开着手机,对你的微信每条必回么?其次,她这么大一个人,不过是一夜未归,需要你这么嚷嚷着要全世界都知道你的担心?还劳心劳力劳智地来骂我一通?原来你终于是领会了我和她之间才是需要对双方负责的啊!贺先生,麻烦不要总想着感动你自己。想想你离开她去深圳的那两年,她有多少次未归家,有多少次电话不通微信不回,你知道么?你关心过么?你焦急过么?怎么现在一重逢,又操起老妈子的心,搞得全天下就你最心疼她,你最爱她了!凭什么你一后悔要回来了,服务器就得陪着你角色回档,世界人民就得看你上演情深不寿、情深缘浅。你到底是担心她,还是担心无论她是否失忆,你到底还是掌控不了她?再者,你这通知了我,让我去找到了人,这局里还有你什么事儿?你到底长不长脑子的。哦,还有,你大爷的这话以后想好了再骂。孙子哎!”
老卓听完噗嗤笑了出来:“是个妙人儿!”
“你站哪边的?”
老卓把手机在桌面上推回给贺涵,点着屏幕问他:“我觉得他说的挺在理儿,人家光明正大,也没坑你。就拿那天的最后一问来说,他事先就说了那是真心话大冒险里的大冒险,已经告诉你是个游戏状态。谁玩游戏的时候较真呢?是你自个儿犹豫了,虚了。”
“贺涵呐,”老卓收回手,翘着二郎腿,一边儿撸着裤腿儿,一边摇头道:“你和唐晶这些年,我算是一路看下来的。她回来之后你说的那些故事,也多半告诉了我。你扪心自问下,为什么迟迟不敢说罗子君?你潜意识里是不是想控制她想起什么,和不想起什么?你想帮她做这个选择。”
面对贺涵忐忑地望过来,已经泄了一半气儿的眼神,老卓摆了摆手:“你可以说是不愿她想起来了会难过,可同样是害怕她想起来了就不再会选择你。你是不信她,也不信你自己。记忆是她的,贺涵,你控制不了的。她和那个路远洲之间有一份默契和信任在,你嫉妒。可那些,你们曾经也有过。刚在一起那会儿,来我这儿宵夜,说的谈的表现出来的,我老卓眼不瞎。只是后来你一句你觉得你们是演了十年的金童玉女,我才觉得你是真眼瞎,而且脑袋里怕是被掺了漂白粉。所以那些个啊,都是你亲手打破的。别嫉妒别人,是到了你自己去重塑的时候了。没有信任,是不会有爱的。”
贺涵那天走遍了上海他记得的,所有和唐晶去过的地方。以前以为十年相处,他们的爱早已遍及了这个城市,可真仔细算算,除了公司、家、酱子、健身房、下班后的酒吧,他还真找不出更多的能数过一只手掌的地方。老卓和路远洲的话充斥在他脑子里,像自动答录机一样不断回放。
等他终于游魂一样回到家,已是午夜。家门在楼道的尽头,从电梯出来转个弯,要踏上几级楼梯,再要走个十来步。
他在半道的地方,看见了坐在家门口的人。那人贴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贺涵用力踩了一下地,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唐晶说:“我回来了。但是,我竟然进不了自己家的门。”
贺涵怔在当地,眼眶发酸。而后一拳猛砸在了楼道的墙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却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进家门了。
楼道的两端,他们相视而立。像时间的隧道,分不清到底是谁候了谁多时。
十三年前的选择还会不会是现在乃至我们的后半生的选择?
与君初相识。
你立在那儿,带着光的强度,和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