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二月，距离匈奴左贤王王庭数里之外的草原之上，疾风大作，吹得月光皎洁，银河璀璨。
荒原并不平坦，四处都是布满枯草的土丘，土地上散落着不少巨石，风一吹，四处都是呜咽之声。
这一块巨石生得奇特，是个弧形，有一人多高，挡风再适合不过了。
这巨石背后燃着小小的篝火，两人一马都卧在这里。
她刚刚眯了一小会儿，便已觉得遍体生寒，右臂上的箭伤疼痛不已，再难让自己放松入睡。
将左手伸进长袍里，她取出了那个随身带着的布袋，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查看。
定睛看了一阵，她听到倚着巨石闭目的那个人问道：“孤身一人深入匈奴王庭，就为了偷这么一个酒杯？”
这个乳白色的酒器经过了积年的打磨与使用，棱角都已接近圆润，不仔细看，没人能看得出它的原材料究竟是何物。
她有些促狭的想要吓唬他，便使用汉话答道：“这是头骨做成的酒杯。”
她抬头看向身边倚着石头歪坐的男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的面孔随着篝火的跳跃而在石壁上闪现出不同的光影。
她觉得他的长相不像沿途见过的西域人，也不像那些追赶他们的匈奴兵，反倒有些像卫朝的中原人。
她统共只见过一个卫朝中原人，所以不知以卫朝的审美来看，他是否好看。但至少现在她看到的每个投影都如精雕细琢的岩画。
他的反应是惊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惊讶到面目扭曲，也分寸刚好让她有种吓唬人的成就感。
他倏地弯腰凑近，端详起那个酒杯。
轻笑一声，他道：“我只听说，百余年前，匈奴的老上单于西击月氏，擒获月氏王，将他的头骨做成了酒杯。难道这便是……”
这下轮到她吃惊了。
她赶忙收起了那个“酒杯”，一双眼睛本就大而深邃的异于常人，如今瞪着他，脸颊紧绷着，有些威慑的效果。
可惜她背后的箭伤实在难捱，她也只能用表情来唬人了，“你如何知道这些？你长得并不像匈奴人。”
他却对她的质问报以微笑回应，“你长得也不像匈奴人。既然是来偷头骨，我猜，你是月氏人吧？”
她撇过头，“不是。”
没想到他却转而用大夏语对她问了一句话。
她对答如流。
是他太过狡猾，方才还在否认的她才无意间露出了马脚。
他轻笑一声，真是个没心眼的傻姑娘。
“月氏人自从被匈奴击溃后，一部分人便离开了敦煌祁连，向西迁徙，吞并覆灭了大夏建立贵霜，但却沿用了大夏的语言。所以你是大月氏人，或者叫贵霜人？”
一下被他诈出了这么多信息，她觉得箭伤更疼了，气得想掉眼泪。
既然他听得懂大夏语，她就可以用母语流利的逼问他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大夏语？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被匈奴人追杀？”
他的俊俏脸庞此时却有些茫然了。
“抱歉，师傅教的时候便不仔细，我学得也不认真，我的大夏语……并不十分精通。”
……
她怒极，又用汉语，语法极不通的稀里哗啦的说了一通。
嗯……他们两个人，似乎用谁的母语都沟通起来有些小障碍呢。
他在脑海中自行将她的语言又组织了一下，便一脸坦然的答道：“在下傅祁，洛阳人。至于你们月氏和匈奴的往事，是在太学做博士弟子的时候，博士教的。”
她打断他，不懂就问，“博士是什么人？”
他解释，“博士是太学中教授知识的博学者。”
她皱眉，“我不懂，所以他是一个人吗？”
傅祁干脆放弃标准的释意，直接道：“嗯……可以这么说，他是我的老师，郭瀚，卫朝开国以来第一个持节出使西域的使臣。”
“郭瀚？！”她忘记了伤痛，猛然起身，结果便是箭杆杵到了石壁上，在她身上插着的箭头一动，痛得钻心。
想着这寒夜中，她还在受伤流血，若是睡了恐怕也不好，傅祁将她缓缓的扶了起来，将篝火边，原本挂在马身上的包裹取来。里面还有一件从匈奴兵身上拽下的棉袍，他从正面帮她披上，一面思考着，这箭必须尽快取下来才好。
“郭瀚……我认识他！”她又念了两遍那个卫朝人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也没听错。
傅祁也是惊讶，“喔，是吗？这倒巧了……是郭博士在贵霜时见过么？”
“嗯！”她点了点头，似乎很快就忘却了方才被他奸计得逞的恼火，转而笑意盎然。
月氏少女笑起来眼尾上扬，几乎与高挑的浓黑眉尾相连，同深邃藏在高耸鼻峰两侧的眼角形成完美的菱形，左边脸颊上有个笑窝，右边却没有。这笑靥看起来不是十全十美的对称，可是为何却立时连星星都暗淡了？
见他不语，她继续道：“他……在蓝氏城的时候，教过我和兄长说汉文，讲过匈奴的事。”
“看来他不仅没有尽心教我大夏语，也没有尽心教你汉语。”傅祁嘴角上扬，心中暗骂郭瀚，真不是个走心的好师傅。
她继续好奇问道：“郭瀚……如今如何了？住在你说的洛阳吗？”
傅祁却摇了摇头，道：“郭博士当年从洛阳受天子之命持节出发，为的是联络月氏一同讨伐匈奴。在去时的路上便已经被匈奴人劫持过一次，被扣押了整整九年才得以继续西行。从贵霜回来时，他沿着贩卖丝绸的商队的路线走过了西域诸国，却又被君臣单于扣下，直到单于病逝才得以脱身。回到洛阳，他成了天子敬重之人，为卫朝与西域诸国的贸易提供帮助，同时在太学教授西域各国的风物与文字。后来虽军出征大宛，再回洛阳后官拜九卿，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没多久便过世了。”
她似懂非懂的听他这样讲述一个她敬重之人的生平，听到最后的“过世”二字，她不禁低声叹气。
郭瀚的生平还算是一个圆满的故事，至少他身后还是西域诸国皆尊敬信服的卫朝使臣。
傅祁看她已经怅然若失，便隐去了郭瀚过世后，郭氏因遭构陷而家道败落的事。
天边露出一抹白，那是破晓的前兆。
她追问道：“你还没说，你是如何被匈奴人追杀的？”
“咳，这个么……”他站起身来，探过巨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追兵，随后掸了掸身上沾染灰尘的棉袍，起了气势，道，“如今我也是受天子倚重的使臣，追随郭博士的脚步，持节出使西域，最终要到达康居国，觐见康居王。”
“但是追随郭博士的脚步，被匈奴人扣下了？”
“聪明。”
她撇撇嘴，这也不是很难猜。“可你的同伴呢？他们为何没同你一起逃出来？”
傅祁道：“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副使和若干随行，我与副使已经提前商议好今夜逃离的计划，他会带着使团的其余人直接向西，我则会引开守卫向南逃，若万幸逃脱，会沿着西行之路与他们会合。”
她皱眉，“你一个人引开匈奴人向南逃，这可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傅祁低头微笑，“是啊，若不是遇到姑娘援手相助，让我上马，恐怕我已经被匈奴兵捉回去，也要像郭博士那样再被扣押个七八年了。”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依照这样的坏计划逃走呢？”阿灵不解，便继续追问，还善心的告知他一条求生守则：“在这茫茫荒原上，永远都不要和你的同伴分开行动。”
他却蹲下身来，为她指了指远方的天空，道：“我很愿意解答姑娘的问题，但天快亮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快些离开右贤王的势力范围。”
我们吗？
尽管他们只是在逃跑路上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但正如她方才亲口说的，不应该与顺路的同伴分开走。
更何况，她现在伤了一臂，已经不可能骑马控弦；傅祁虽然没受伤，但他没有马，走不出草原就会精疲力竭而亡。
就算不在意自己的伤，她也不可能放任一个人留在这里死去。
她看了看天色，点点头表示同意。“你觉得我们如今该向哪里去呢？”
他有些惊讶于她此时的随和，愣了愣，对她道：“我们昨夜就已经是一路向南走，而你的大宛马脚力很好……”
她低声补充道：“它叫桃花叱拨。”
“……桃花叱拨的脚力很好，计算一下时间，我们应该已经快到卫朝境内了。就算方向有些许偏，也该到西域都护的辖境。天亮后，找到有人烟的城郭容易许多，到时候我们便可获救。”
她觉得这是个可行的计划，对他微笑点头，“好，那我们出发吧。”
傅祁几乎要认为那遥远的贵霜帝国的子民都是如此通情达理了。
“既然要一起继续逃命，该告知的我也都悉数告知，那你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呢？”
她垂眸许久，似是被逼无奈才吐露出两个字，“支灵。”
傅祁知道，在卫朝境内定居的月氏人习惯以“支”字为姓，但她既是早已西迁的月氏人后裔，这应该不是她原本的名姓，不过他也不再勉强，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他俯下身来看她，一派诚恳的一字一顿跟她说：“支姑娘，为了你能坚持到我们找到城郭，我现在需要查看一下你的伤口，可以么？”
她对这称呼却是不大喜欢的，“……你还是叫我阿灵吧。”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