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肆拾叁 ...
-
嘉玉长公主纵身一跃,已扬起短鞭,如流光般飞驰。
银鞍骏马已去,偏留二人呆若死木。
何苏木不知她是如何随着刘子昇回的府邸,只晓得两腿已然不像生在她身上,心中一时如同死水一汪,一时又如一河奔腾不歇的江水,天旋地转间,直将她的心墙冲破。
她不仅慌神了,更觉得自己已分裂成数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只等她一句明白话。
“她是恼你与她对立行事,又惜你甲兵之才,但我南晋能纵横沙场的又绝非你一人,你以为她如何能忍你至此?”
司马凝的话再次响起。
多年前,她也问过自己,何故一直能忍刘元齐?
朝中之人道她惜才,可她偏偏也不如那般心胸开阔,她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当年庾康处处针对她,一直挑拨安东王,险些将她逐出府外,幸好司马渊极为信任她,并不理会他人闲言,她一掌府中之事后,便拿庾康开刀,夺了他的实权,又逼他让出相位,还迫庾后入他府中道明局势,终使他领了庾氏族人离了建康。
寒门子弟感恩她提眷,允刘子昇以军功入朝为官,还令他为寒门表率,大展鹏图,可朝中由她一手提携的寒门子弟何其多,为何偏偏独仰重刘子昇一人?
她甚至醒来后,还怀疑过自己的死是不是刘子昇所为,他是她前世最大的政敌,也是崔氏一族最不可忽视的对抗阵营。
就在一路疑虑,甚至有些笃定她的死他必定也离不了干系时,她竟遇上司马凝,得知他中意她许久,从前与她针锋相对不过引她注意几分?
何苏木感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的身子瘫在床榻上,一手撑着腮帮子,她又觉心思凌乱,难以凝神,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床榻的布衾里缝起来算了。
如司马凝所言,她不懂男女欢爱,不察动情久矣,几乎都快忘了何为动心,何为喜欢,她若是明白,也不至于苦苦单身二十六载。
……
何苏木蓦地腾起身子,提着翠蓝外裳的裙角,便往何景源院子奔去。
“女郎——”桑琼在身后扯着嗓子细嚷,拾起何苏木扔在一旁的鞋匆匆跟了上去,“踏上履啊!”
何苏木闯进何景源屋子时,他正斜倚着床榻上的软枕,闭目歇息,被扑响的门闩弄得微微睁开双眼。
他见动静是由妹妹闹出的,只眉头一蹙,慌乱地合了合胸前已半开的衣襟,故作愠色:“好你个疯丫头,如今进屋,也不敲门了!”
何苏木见他穿着随意,只捂眼片刻,又猛然扑倒在他床前的脚塌上,扯着何景源那一只还未腾上床的脚,拼命摇了摇。
何景源被这般大动静弄得委实不知所错,以为她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来抱大腿,便扶着床沿缓缓坐起了身,又将她扶到塌上。
谁知何苏木只是垂首不语,在脚塌上一动未动,消沉得不忍责怪。
何景源叹气,摸摸她的脑袋:“你好歹得告诉你阿兄,遇上何事了吧?”
何苏木这才略微昂首,双目竟生出几分含羞之态,丹唇轻合间如春雨欲来。
“…………”
何景源可吓坏了!他略微退了退身,将手一推,挡在二人中间,惶恐道:“何苏木,你……莫要这样瞧我!”
何苏木这才收起了方才故作娇媚的神色,正了正身,可也只是在脚塌上坐得安稳了些,清了清嗓子,抬头道:“阿兄,你可是有欢喜的人了?”
何景源一听,连着干咳几下,方严肃道:“你哪来的闲功夫关心起我的事来!”
“不是啊,我只是想问……”何苏木眉间含怨,一番女儿心态尽显,“阿兄可知有了心上人是何感觉?”
何景源怔了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是动了春心吧?!”
不等何苏木回答,他又抚掌笑道:“是了!是了!你这模样确实是动了春心!快,告诉阿兄,是哪家郎君?!”
何苏木怒瞪了他一眼,可眸间依旧潋滟,双颦仙媚,香雪凝梢。
少女不知自己羞涩动人,只道:“那你先告诉我,如何断定自己真属意一人?”
何景源认真地沉吟一阵,也不再揶揄她,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道:“你可想他过得好,过得如意顺畅?”
何苏木低头想了想,面色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可又即刻拼命摇头。
“你这是何意?到底想还是不想?”何景源皱眉不满道。
何苏木咬唇,认真道:“自然是想他过得舒坦,但又不愿他真的比我过得舒坦,他若是没有我,还能过得如此自在,那我对他来说又是什么?”
何景源一怔,随即又含笑着问:“那你瞧着他与旁人亲热,你可会不满,恨不得将那人收拾一顿?”
何苏木再一次陷入深思。
从前刘子昇在她面前,故作冷漠,不知驳了她多少回面子,可她却听闻他在府中与旧部谈笑风生,她确实是心生不满,不仅如此,她还极想将那些所谓的旧部一一调到边关去。
看你们还如何夜夜笙歌!
念及此,她捂着小嘴,大惊道:“阿兄,我这般莫不是善妒?!”
从小她便时常读到史册中记载,吕雉将戚夫人制成人彘,陈阿娇行巫蛊之术争宠……因而在她为司马捷立后时,第一考虑便是“立贤”。
没想到啊,她有一日也会变成自己避之不及的善妒女子。
“那倒不至于。”何景源撇了撇嘴,“若是不妒,心若止水,那才不正常,你属意他,自然希望他心中只存你一人,难不成你还要大方地将他拱手让人?”
何景源笑容更甚,想为不通此事的妹妹指点一二,便又道:“不过,你若是真的想得他同样的欢喜,自然不能一妒到底,多少要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何苏木抬了抬眼眸,香靥凝羞。
随之,柳腰身也自信地挺了挺,觉得他阿兄极为切中要领,忙扯着他的宽袖问:“那该如何?”
“徐徐图之……”
何景源凤眼生琥珀。
何苏木又咬了咬唇,方显眸光的忧色。
如今她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她才不是含羞闺阁的高门女郎,也不想空持颗矜持心,只等着对方挑明心意。再世为人,若是她欢喜的人,她必须奋翼,主动追求!空手换不回千金宝,这个道理她自然很懂。
再来,前世的崔训已然摔了个大跟头,吃了极大的亏,今生再如何,也不能在同一人面前失足两次。
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她不是崔训了,她是何苏木,司马凝点明刘子昇心中爱慕之人是崔训,而并非是他如今明面上的表妹。
她该直接扑到他面前,抹一把辛酸泪,说她是崔仲允吗?
不。先不说他是否相信这样的荒唐话,即便信了,她也承认自己是崔训,又要面临家族的种种利益,那二人的感情中间又得横出不少障碍,这并非她的初心。
于是,她舔着一张不怀好意的脸问:“阿兄,快教我如何图之!”
何景源长长地“唔”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既要对他全心全意的好,让他在享受这般好意时完全沉溺,而后你便可立刻脱身,让他张皇失措且怅然若失之时顿悟——他这辈子离你不得!”
何苏木恍然大悟,惊呼:“这般若即若离,莫不是要使欲擒故纵的诡计?!”
何景源又瞥了一眼尚不懂情爱的妹妹,“男女的欢爱追求,有来有往,岂是阴诡之计,是情趣罢了。”
何苏木呆呆地点了点头,认可道:“阿兄,你这般明智,不去任军师,当真可惜了,我瞧着男女之事同那两军作战很是相似,一个攻,一个守,不过是看哪方先缴械投降罢了。”
“咳……你这般理解,也是行得通。”
“可这般细想来看,情爱心思真难测,还不如两军阵营局势瞧得明朗啊!”
何苏木想起了刘子昇那言不由衷,表里不一的呆瓜样,沉声叹了叹气,为未来的“战局”担忧起来。
“苏木,你还未说呢,到底是相中了哪家的郎君?”何景源扬了扬眉,颇有一番看戏的兴致,旋即又猜测,“难不成范文与终得你心了?”
“哪能啊。”何苏木连连摆手。
何景源叹道:“那我可真是心疼他了,痴心错付我家薄情寡义的妹妹。”
何苏木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若心疼他,你把他娶回府吧。”
何景源一听,怒气上头,就要抓她训上一顿,可她眼疾手快,早已寻了个极好起身的姿势,只是一瞬就已提着裙裾,立刻蹿出屋了。
也不知她何时练就了这般神速,只留何景源一人在床榻上闷声捶足,气得要吐血。
原以为妹妹已逃离得无影无踪,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从虚掩的门缝间探出半个脑袋,对上何景源那要吃人的模样,含笑相迎。
她笑胜芙蓉,皓齿微露,一双盛满碧水的眸子古怪地一漾:“阿兄,兵贵神速,我定不负我军壮志,杀他个片甲不留!”
何景源板着脸,一时语塞,也忘了出声斥责,呆愣了一下,总觉她那话有何不妥,随之又细细一想,只觉她在道出“片甲不留”时,似是包含深意。
他的嘴角木讷地扯了扯。
“苏木——”
侯府的后院传出何景源的嘶吼声,将院中的几片待扫的落叶都震得飘了飘。
桑琼是个贴心的丫头,很是明白她家女郎初浮春心的样子,可又瞧着她那垂首沉思的模样,螓首蛾眉间竟露出些几分阴险的笑意。
于是,桑琼手上端起的茶碗也抖了几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