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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肆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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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掩的窗子从外打开,万全从屋檐翻身而下,带进了一阵细密的风雨,衣袍已被雨水沾得湿尽,唯独因罩着毡笠还能辨得清面容。
刘子昇见他此状,微微皱眉,沉声道:“不是交代过你,来了便进屋吗。”
万全扯下毡笠,搁置在门口的晾架上,回身后干笑了一声,才道:“从前……主子还在时,便养成的习惯,需等她将公文阅完,才能得见,方才见君侯看得入神,这才……”
“你倒是念旧……”刘子昇道,“她,从前也会如此晚还未眠?”
“这个不知,只是每逢属下有任务,寻主子回报时,她都应是彻夜未眠。”万全想了想答,又补充,“很是辛劳。”
“很是辛劳?……”
刘子昇凝神朝跃动的烛火望得愣神,未眨一下眼,只觉两眼吃痛,视物模糊,这才将深暗的双眸移了开。
良久,万全才出声提醒:“君侯,宁州那边派去的人都无功而返,宁州王府这两年更是密不透风……主子出事后,宁州王府探不出任何关于主子的风声,只是知道每月都会由建康传出主子的动向。”
刘子昇冷哼一声道:“到底是被她驱赶出京,如此记恨倒也是他行事的作风。”
“君侯怀疑宁州王?”
刘子昇缓缓摇头:“宁州王虽凡事都云淡风轻,但为人阴郁,心思极深,可他到底还是姓司马,司马家十分的傲气,他就能承十分,再如何记恨她,也不至于手段如此卑劣,他若是要报复,大可以有数不尽的明面功夫去对付。”
“近日,宁州王也在城中遣人调查此事,这般细想来,他倒是能暂时洗脱嫌疑了。”
“他竟还如此放不下?”刘子昇面露嘲讽,讥笑一声,“当年他可是被伤得体无完肤了。”
万全迟疑:“属下不明……”
“你家主子得罪的人可真是太多了。”刘子昇扶了扶额,又问,“交州那边的消息如何?”
万全思虑片刻,答:“交州的消息倒是好探听的很,如今交州王府已潜入了我们的人,交州王怯懦软弱,终日惶恐不安,就连元日朝会圣上传召他入京,他都担忧京中会有变故,这才借病推辞了,事发那段时日,更是与府中歌姬日夜为伴,未见幕僚一人,并不像他所能为之事。”
刘子昇微微颔首:“居在栖霞寺的那位就更不可能了,他若是有心也无力此事,再来就剩下那些士族了……”
崔训任尚书令时,提拔寒门学子,笼络庶族,也打压了士族,渐渐地,寒门与豪门已不似从前那般云泥之别,可士族高门又岂会甘愿割舍自家利益?将崔训灭口,虽不至于颠覆朝中格局,却也能暂缓这个局面。
万泉垂首道:“君侯,属下有一事终想不明白……”
“说。”
万全道:“为何当日入殓吊唁时,崔家将长公主挡在帷幕之外,不许长公主近身,还说如此会扰主子的清净。”
若是男子,这般拦着也罢,可崔家偏偏连长公主司马凝都敢拦,崔俨不仅命人拦下,还谎称是崔训生前之意,欲盖弥彰,更是古怪!
刘子昇眼眸微动,透出凉意,饱含着怒气,脸色愈发阴沉,一字一字道:“若非我潜入探查,怕是也被他们瞒了去……”
万全立于案前,已辨不出刘子昇此刻是怒气占上风,还是悲戚更显目,只觉他周身寒意迫人,可这股寒意分明孤清的很,摇摇欲坠。
那样的一幕,他哪里敢忘……
太宁五年,十一月初九夜。
还在庐陵巡视水防,刘子昇才在营中换下铠服,露出一身未雕纹饰的紫衫锦袍,帐外有传声高喊:“大将军,建康传信至!”
他蹙眉,思索着莫要耽误了军事,搁下才拿起的案牍,朝帐外走。
“何事?”
来者身着宫装,细看之下能辨出是羽林侍卫,因赶路许久,衣冠不齐,额沁汗渍。刘子昇曾在晋帝身侧见过他,素来行事稳重,可如今却面露怯意,颤身不语。
“到底何事!”刘子昇蹙眉喝道。
这侍卫猛然伏下身子,叩首在地:“崔……崔令君……她殁了!”
声音虽颤动不已,却足够响亮,字字惊心。
刘子昇忽而瞪目,跨步上前,躬身将侍卫衣襟拽入掌心,怒吼:“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卑职不敢,确确实实崔令君已故……是圣上遣卑职来……”
不等他道完,刘子昇已劈了一掌,直直地打在他的前胸。
羽林卫吃痛,后仰栽地,轻咳几声,口中漫出血水,再次伏首跪地,悲痛道:“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住口!”
刘子昇大喝,怒到又要劈来一掌,谁想手却迟迟顿在半空。
守在营外的亲卫见状,慌忙低声劝道:“将军,这是圣上遣来的人,不宜……”
话还未道尽,已刘子昇再无动静,虽是盛怒,却久久僵在原地,他挺拔的身子似乎在这一刻间已被压垮,沧桑无力。
他只觉胸口被击数刀,回神后方颤声问:“你说,是谁……殁了?”
道出“殁”一字时,他只觉全身发麻,一股内力全都憋在胸口,无处释放。
“崔令君。”侍卫伏首磕出一响。
“咳……”
终于,他将胸前的那股内力悉数咳了出来,身子颤巍间,只听亲卫急呼:“大将军!”
咳出的血水已溅至草木上,将枯干的草木染得朱紫一片。
刘子昇不觉口中的血腥味儿,只捂住了胸口,一阵一阵如战鼓般的打击,他猛吸一口夜间的凉气,这才略微定了定神,他又攥紧了拳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哑声问:“病重么?还是受了些伤……寻个好大夫,看看便能愈了……”
侍卫不答,他又支起了身子,一步一顿地挪至侍卫身后,朝着夜空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浑厚又响亮,久久回荡在这片营地上。
众人皆不敢呼吸,不知大将军之意,冷汗直往外冒。
烈风起,帐门帷幕轰轰作响。
他转过身,垂头睨着那个侍卫,面无表情,嗓音更是嘶哑:“她是否寻你过来,只为看一看我如今的狼狈模样……”
崔训啊,她是做得出此事的人吧?
为了能见他狼狈,不惜弥天大谎,得以畅快。
崔仲允啊,你若是这般刻薄待我,我如今也是能忍下这口气的……
她会是如此的。
她定会是如此!
良久,侍卫已复冷静,抬首抱拳:“卑职是圣上遣来的,告知大将军此事,崔令君已殁,请大将军速速回朝!”
亲卫皆是心中一阵寒噤,以为他要再次冲冠怒,可刘子昇面色已是清冷,并未再起一丝波澜,也未再迁怒传信的侍卫,只拖着个驱壳一步一步回了帐中。
亲卫皆想上前查探,可又不知该如何靠近,挣扎间看刘子昇已冷静如常,可分明那掀开帐门的手,拂了好几下才触碰到帐门,终于将之掀开。
帐门轻掩的那刻,刘子昇再无一丝力气支撑,只觉全身瘫软,轰然间跌坐在冰凉的土地上。
那阵凉意和掌间撕扯开的数道口子,在提醒着他——
她殁了。
是么?他又问自己,嘴角挤出一道嘲笑,怎么会……
定是那人的把戏!
她那样身子康健的人,如何能被阴曹地府这么快要去了性命?
可是,他迟疑了——
她素来行事刚正,不误朝事,岂会拿军机之事闹玩笑?
可他又在心中苦苦祈求——
你就做一回爱闹玩笑的女子,又如何呢?
若是误了军机要事,我来替你受罪就是了……
若是得你开怀一笑,我殒命如此又有何妨……
……